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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俄式婚礼与中式嫁妆 外婆出嫁 ...

  •   婚礼定在十月的一个晴朗的上午。哈尔滨的秋天短促而分明,夏天的湿热在一夜之间被北来的风收走,天空变得高远而清澈,阳光从云层边缘斜斜地切下来,在街道上拉出长长的、轮廓分明的影子。道里区的圣母帡幪教堂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米黄色的色调,洋葱形的穹顶在蓝天的映衬下泛着柔和的银灰色光泽,像是被秋天的空气洗过了一遍。

      她从来没有进过这座教堂。她路过它很多次——从外面看,它和哈尔滨街头上那些俄式建筑一样,有着圆拱形的窗户和雕花的铁艺门廊,尖顶上立着东正教的十字架,比常见的十字架多了一道倾斜的横木。她以前觉得那是别人的教堂,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但今天,她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红绸棉袄,站在教堂的门廊下,等着那扇雕花的木门为她打开。

      红绸棉袄是母亲花了两个月时间缝制的。绸面是大红色的,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领口和袖口处用金线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平整而匀称,每一针都走得稳稳当当。母亲没有解释那些云纹的含义,只是在交货那天把棉袄叠好,放进她手里时,说了一句:“穿着吧。暖和。”她接过棉袄,摸到那厚实的衬里和密实的针脚,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有哭。她知道母亲为了买这块绸缎,省了多久的菜钱。

      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头纱——不是她的,是借的。邻居家一个嫁给了俄国人的中国媳妇听说她要结婚,主动把头纱送了过来。“我结婚的时候也穿的这个,”那个邻居说,“用完洗干净还我就行。”头纱的边缘有些发黄了,带着淡淡的皂角气味,但纱质依然柔软,在秋日的阳光下透出一层朦胧的光晕。她戴上它时,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连接——像是通过这层薄薄的纱网,她和那些在这座城市里以同样方式嫁给了异国男人的女人们,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上,连在了一起。

      教堂的门开了。伊万站在门内,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她看到他时,心跳漏了半拍——不是因为他今天看起来特别英俊,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等她的时候,表情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紧张的认真。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社交场合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她忽然觉得,紧张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婚礼按照东正教的仪式进行。神父穿着金色的祭袍,用斯拉夫语吟唱着古老的祷词,声音在教堂高高的穹顶下回荡,带着一种不属于尘世的、空灵的质感。烛光在祭坛上摇曳,将圣像画中那些圣徒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乳香和蜂蜡的气味,混合着从教堂门口渗进来的、秋天干爽的空气。她听不懂那些祷词,但她没有觉得不安。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伊万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笔和搬运货物留下的痕迹。她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语言,看着那些她看不懂的仪式,但她知道,无论用哪种语言祈祷,无论遵循哪种仪式,这一刻的意义是一样的。

      伊万的俄国朋友们站在教堂的左侧,用俄语唱起了祝酒歌。那是一首旋律简单而悠扬的歌,歌词她听不懂,但那种曲调中带着一种辽阔的、略带忧伤的气息,像是从西伯利亚的旷野上吹过来的风。她的家人站在教堂的右侧——父亲穿着他最好的那件灰布长衫,挺直了腰板站在那里,表情严肃而郑重,像是参加一场他不完全理解但决定认真对待的仪式。母亲站在父亲身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他们听不懂那些俄语歌词,但当伊万的朋友们唱完一段、举起酒杯时,他们也跟着举起了手中的杯子,跟着鼓掌。掌声在教堂的穹顶下显得有些稀疏,但它是真诚的。

      婚宴在一家俄式餐厅举行。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黑面包、红菜汤、腌黄瓜、酸奶油和一大盘煎得金黄的肉饼。伊万的俄国朋友们轮流站起来致辞,每说完一段,大家就举杯喝一口伏特加。她的父亲坐在桌首,不怎么说话,但每当有人朝他举杯时,他就端起自己的酒杯,点头致意,然后一饮而尽。几轮下来,他的脸颊泛起了红色,眼神也变得有些涣散,但他的坐姿依然端正。她走过去,低声说:“爸,少喝点。”父亲摆了摆手,没有看她,声音有些含糊:“没事。高兴。”

      婚宴结束后,她回到伊万租住的公寓里,换下了那身红绸棉袄和借来的头纱,将它们仔细叠好,收进了那只樟木箱子里。樟木箱子是她出嫁时唯一的嫁妆——不算贵重,但足够实在。箱子是父亲年轻时亲手打的,用的是老家山上砍的樟木,木材厚实,散发着一种清冽的、驱虫的香气。箱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包东北的干蘑菇,是母亲在入秋时一朵一朵从山上采回来、晒干、用细麻绳串好的;一套景德镇的茶具,白底青花,是她家传了几代的老物件,壶嘴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母亲说“不影响喝茶”;还有一张全家福,是她在婚礼前几天特意拉着父母去照相馆拍的。那是她第一次进照相馆。照相馆的师傅让她坐在一把靠背椅上,父母站在她身后,三人的表情都有些僵硬,像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镜头。师傅喊“一二三”的时候,她试着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在她脸上定格得有些勉强。不过没关系。至少,她留下了他们。她盖上樟木箱子的盖子,扣好锁扣,将钥匙系在腰间。那只箱子将跟着她,穿过西伯利亚的铁轨,去往一个她只在书本上听说过的城市。她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里的冬天有多冷,不知道那里的面包是什么味道。但她带着母亲的棉袄、父亲的箱子、全家福上三张略显僵硬的面孔,和一瓶椴树蜜。她想,这些应该够了。

      那天晚上,她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哈尔滨的夜色。秋夜的天空清澈而寒冷,星星比夏天时更亮、更远。远处,松花江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一条静止的丝带。她不知道下一次看到这条江是什么时候。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她知道,她会记得它现在的样子——记得月光下那片银白色的水面,记得岸边那些在夜风中摇曳的柳树枝条,记得远处铁路桥上偶尔驶过的列车发出的沉闷的轰隆声。她把这些画面收进记忆里,像是把最后几件物品装进行李箱。然后她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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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叶卡捷琳娜》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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