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草莓砖

7、首章试读 《玩弄的清

　　“你吸引了我，违背了我的意志，甚至违背了我的理智。
　　我无法忍受与你分离。”
　　——化用自《傲慢与偏见》

　　我在被注视着。

　　这是我大脑中的全部认知。

　　光线、气味、声音……通通被忽略。
　　所有注意，都集中在那道似有若无的视线上。

　　柔顺的黑发，孔雀蓝的眼眸，还有额角那圈奇怪疤痕。
　　怎么看，都不是位简单人物。

　　不知是否是眼下青黑太重的缘故，他气质阴郁，投来的视线更是给我一种黏腻的感觉。

　　仿佛被缠绕，被锁定。

　　“这位客人，您的冰咖啡，久等了。”

　　侍应生的到来，打断了我们之间诡异的对视。

　　白瓷杯从托盘中取出，置于桌面，发出极轻一声叩响。

　　在莹白杯壁映衬下，液面摇晃的起伏尤为清晰。表面的浅棕色油脂缓慢晕开，与此同时，醇厚的咖啡香钻入鼻腔。

　　手像有了自主意识，夹来两块方糖浸入。银勺贴着杯底，顺时针搅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就好像……这样做过很多次一样。

　　我从皮质卡座中直起身，茫然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家老式咖啡馆，装修很有昭和时代的风格，桌椅均为红棕色调，阳光透过蕾丝窗帘洒进来，明亮柔和。

　　但我确信，自己从未来过这里。

　　“……天呐……好帅啊……眼睛……忧郁……”
　　断断续续的词句飘进耳朵，我瞟了眼声音来源处，是三名身穿制服的女高中生。

　　她们也注意到了那位奇怪客人。

　　现在究竟是怎样的情况？我为什么会在这？

　　拿起身侧的皮质托特包，我从中翻出一张浅色塑料IC卡，上面写着：

　　【东京大学 学生证】

　　是我的名字，证件照上女生的五官也和我一模一样，只是脸颊更瘦些。

　　可我不是国中刚毕业吗，怎么成了东大本科生？

　　说不惊喜是假的，这可是日本最高学府。我清楚自己不是天才，顶多算比较聪明的那一类，能考入东大，惊人的考试运绝对功不可没。
　　从小到大我的直觉都很灵验，总能做出正确选择。

　　拾起置于桌面的手机，锁屏界面显示“2020年8月1日”，也就是三年后。
　　打开自拍模式，屏幕里确实是我自己的脸，化了精致妆容，黑发绸缎似的披散着，一看就是有经常养护。

　　不过我前天才去剪成锁骨发，现在怎么已经长及腰间。
　　倒是更符合学生证照片上的形象。

　　我穿越时空了？正在经历的一切，是真是假？是预知，还是幻想？

　　虽说做梦者通常意识不到自己在梦境中，但我还是想要确认，揪住小臂的皮，顺时针狠狠拧紧。

　　不痛诶，真的是梦？

　　还未来得及庆幸，一阵强烈的皱缩感从心脏处传来，让我梦回那个因沉迷游戏，每天只睡五小后，差点猝死的心脏抽痛的夜晚。

　　像有绳子细细密密捆在器官壁，打为一个可伸缩的结，被慢慢收紧。

　　我不信邪，把指尖放进口中狠咬。不过三秒，心脏再次痉挛起来。

　　好吧，不管这是什么原理，反正是得严肃对待了。

　　隔壁的动静更激烈了些。她们不再满足于窃窃私语，开始挤眉弄眼，推胳膊捣手肘。

　　“你们不想要他的ig或者line吗？我记得友香不是对这款很感兴趣么？”

　　“万一人家有女友怎么办？我不敢去，好尴尬……”

　　“感觉像是重力系呢，有女友的话应该不会一个人来咖啡厅发呆吧。”

　　听着女孩们的讨论，我又往话题主角那里瞥了一眼。

　　他还在看我。

　　某种冲动在不安与兴致下被点燃。
　　直觉催促我完成这件事。
　　我起身，走到他身边。

　　“那个，抱歉打扰，请问，我们可以加个LINE吗？”

　　换做平常，我绝不敢这么大胆，但现在是特殊情况。

　　出现在莫名之地，和周围人产生互动，总归不会错吧，瞎碰瞎转怎么想都不太可行。

　　意外的是，他竟然同意了。

　　那几位女生显然还在关注着这边的动静，见我成功，发出惊叹的低呼。

　　他打开LINE展示好友二维码，全程一言不发。

　　真是个怪人。

　　回到座位，我点开他的个人档案。

　　默认头像，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状态消息也是空白。

　　昵称是Yuta。
　　忧太？是他的名字么？

　　暗自思索时，对面先行发来了一条信息。

　　【Yuta：初次见面，我是乙骨忧太。】

　　被我猜对了诶，乙骨君真是个简单的人。
　　我心中感叹。

　　看他气质，原以为会是地雷系或者那种很重力的男生呢，没想到社交软件这么干净，动态也只有像是刚注册时随手发的一条日常。

　　【训练有点累，不过同伴们都很好相处，开心】
　　配图是碰在一起的五杯气泡水冰饮。

　　看着意外地好亲近。

　　水母风铃发出清灵脆响，我循声望去，发现乙骨君正推门离去。

　　玻璃门合上前，他不着痕迹地最后朝我这个方向瞥了一眼，很快，背影消失在街道远处。

　　我小口啜饮着冰咖啡，注视窗外景色出神，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

　　咖啡馆外的那棵银杏树吸引了我的注意。

　　它顶端叶片的浓绿突然变淡，缓慢向下蔓延。

　　与此同时，世界不知何时从远端开始褪色，所过之处皆是一片纯白，眼看着就要到这座咖啡馆。

　　我大惊失色，猛地站起。

　　茶匙和杯壁碰撞，发出刺耳的咔嚓声，引来周围客人侧目。

　　为什么大家还能悠然自得，没人发现这个世界的异常吗？！

　　眼看白色就要蔓延到脚边，我慌忙跑向屋外，但还是迟了一步。

　　奇怪的是，明明身旁的行人、房屋、树木等通通褪为白色，我伸出的手却没有变化，不受规则管控，整个人保持着原来的色彩。

　　行人神色如常，我疑惑不解地观察着他们，就算询问，也只能得到大家看精神病一样的眼神。

　　除了我，根本没人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异常。

　　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抑或者，其实我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人群中的异类。

　　为了弄清这一切的源头，我向色彩交界处追去。

　　分界线前方，赫然是那位黑发少年。

　　我心下有了猜想。

　　“乙骨君！”

　　他停下脚步，扭头。

　　与此同时，那条线停住，不再向前迁移。

　　“抱歉，你可以到我这里来吗？”

　　他神色冷淡地看着我，没有动。

　　我们隔着一条街，遥遥对峙。

　　良久，他像是终于拗不过我，转身朝我走来。

　　那条线向后倒退。

　　这下可以确定了，远离乙骨君的地方会褪色，只有在乙骨君身边，世界才能焕发色彩。

　　什么杰克苏主角待遇！

　　既然症结出在乙骨君身上，我必须从他这里下手。

　　“有什么事吗，秋庭小姐？”
　　乙骨君是偏中性的少年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我仰面望向那双孔雀蓝眼眸，呼吸加快。
　　“请问，你可以收留我吗？”

　　“我失忆了。”

　　我知道这很疯狂，可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借口。

　　何况这句话本来就是真的，我确实丧失了国中毕业以后的记忆。

　　他蹙起眉。

　　我紧张地吞咽唾沫。

　　***

　　“是的，警察先生，她说她失忆了。”
　　乙骨君面无表情地吐出狗血剧的开场白。

　　？？？

　　我看他让我跟上，一言不发闷头走，还以为是高冷的善良男士呢，结果转头把我丢进警视厅？

　　交待完这句，他转身就要走，没有半分留恋，好像刚才在咖啡馆一直盯着我看的不是他一样。

　　我猛地抓住他手腕。在他惊讶的目光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稍微卸了点力，但仍紧抓着不放。

　　另一只手做出发誓手势。
　　“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求您帮帮我吧乙骨君。”

　　摆出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盯着他，熟门熟路挤出几滴眼泪，让它们恰到好处地从眼眶滑落。

　　这个表情是我专门研究过的，毫不谦虚地说，颇具破碎美感。

　　他目光沉沉，注视我半晌，最后还是在等候厅的金属椅上坐下。

　　成功了！

　　警察很快查到了我的户籍，不出所料，资料少得可怜。

　　就读于东京大学，查不到亲属信息，父母在几年前就去世了。

　　从旁人口中再次听到爸妈的名字，阴云还是会笼罩心头。

　　无条件爱我的、守护我的他们，已经不在了。

　　好在失态仅在一瞬，我很快整理好心情，认真听警员讲话。

　　“这边建议您可以先带这位小姐去医院检查一下。你们是认识的，对吧？”

　　我疯狂点头。

　　乙骨君不语，双手抱臂，径直走向门外。

　　我和警察先生道完谢，匆匆追了出去。

　　身后接待厅的警员窃窃私语。

　　“又是情侣吵架吗？”

　　“失忆什么的太狗血了，东大高材生不至于扯这种谎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秋庭小姐是真漂亮啊。换我有这样的女朋友，可舍不得惹她不高兴。”

　　乙骨君走得更快了。

　　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

　　医生捏着MMSE量表，神情严肃。
　　“MRI和CT结果出来了，脑内没有出血、肿瘤或明显损伤，神经系统也无明显异常。我认为这不是器质性问题，目前看来，强烈精神压力导致的暂时性记忆丧失最有可能。请不要给患者太大精神压力，也不要强迫她去回忆，建议静养一段时间，再来医院进行进一步检查。”

　　令我意外的是，乙骨君竟然听得非常认真，连连点头。

　　所以这人应该还是很善良的吧？对吧！
　　我暗自祈祷。
　　一定要收留我啊。

　　走廊。

　　天花板上的LED平板灯把浅灰色PVC地板照得发亮，我低头跟在乙骨君身后。

　　“您也看到了，我无父无母，一个人在东京，万不得已才会求上您。我只有您了，求您……我保证我很懂事，会尽量不给您添麻烦的。”

　　“可以。”电梯下行至地下停车场，有车辆在外面的通道边等待。乙骨君帮我拉开车门。

　　看着眼前这辆低调奢华的深蓝色雷克萨斯LS，我倒吸一口气。

　　原以为他不过是个条件不错的男高或男大，没想到居然这么有实力。

　　滋滋——滋啦——

　　乙骨君背后天花板上的LED灯管似乎出了故障，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明灭不定。

　　昏暗冷光下，他的皮肤透出不健康的白皙。

　　碎发投下阴影，与眼底青黑融为一体，将整个眉眼笼罩住，让人看不清神色。

　　我没来由地有些发冷。

　　选择乙骨君，真的没问题吗？

　　他没给我反悔的机会，手掌覆上我后背，带了点不容反抗的意思，示意我坐进去。
　　“等你恢复了，就得立刻离开。”

　　算了，总归不是现实。
　　有豪车不蹭白不蹭，我从善如流地钻进去关好门，不忘甜甜感谢，眼睛弯成两条月牙。

　　太好了，抱上金大腿了。

　　车窗外，街道迅速倒退着。很快，花花绿绿的广告牌消失，被葱郁的树木取代。

　　眼看景色愈发荒凉，慌乱重新袭来。我难掩紧张，颤颤巍巍开口：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乙骨通过后排观察镜瞥我一眼。
　　“我住的宅邸。”

　　宅邸？这家伙还是个贵族？！

　　踏入那座精致如画卷的日式庭院，五彩斑斓的和服蝴蝶般撞入眼底，我陷入恍惚。

　　这里还是2020年的日本吗……

　　不等我多问，身穿茶色色无地的侍女恭敬行礼，过来把我带走。

　　引我到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轻轻拉开。
　　“沐浴已经准备好了，请慢用。”

　　果然，平民入住豪宅前都得沐浴焚香，电视剧老套路了。

　　里面貌似只有我一人，心情顿时放松许多。
　　冲洗处挺现代的，花洒很智能。

　　汤池内白雾袅袅，我惊叹，自己竟能独享如此奢侈。

　　洗浴完毕，我换上侍女准备的白底配浅蓝细纹浴衣，穿着白足袋踩在走廊地板上，这种装扮让我十分不适应。

　　好在晚饭是侍女端来房间，给了我一个人缓和的时间。

　　这间和室内没有电视，也找不到任何娱乐产品，仅有几本包装精美的古籍。我百无聊赖，出来沿着回廊散步。

　　院子中央砌有一座微型假山，水流沿着缝隙倾泻，汇入底部的水池中。

　　依稀可见锦鲤于其中巡游。

　　天色暗下来。我不想这么早睡觉，偶然间发现一间类似客厅的房间，门也是半掩着的，便推开走了进去。

　　既然不是卧室，门也没关紧，说明不是私人空间吧，进来玩会应该没事吧？

　　窝进沙发，皮质触感在夏夜刚好凉爽。我打开电视，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房门传来被拉动的声响。

　　是乙骨君。他身穿白衣黑裤，肩挎剑袋，制服上衣的衣摆处似乎还沾上了一点血迹。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使我瞳孔扩大，身体僵硬。

　　怎么办？什么意思？他是要来杀我的吗？

　　见到我，乙骨君的表情闪过一丝意外。
　　转瞬间出现在我面前。

　　太刀不知何时被拔出，此刻正抵着我的后脖颈。

　　“如实说，你为什么在我房间，谁派你来的。”

　　他开口的瞬间，我瞥见他舌面上烙着一个黑色图案，嘴角也浮现出漆黑纹路。

　　紧接着，我的声带、舌头、嘴唇、下颌，全都不受我控制了。

　　【作话】
　　本书共分为四卷，分别为：
　　「第一场梦」我们之间，究竟是委屈多，还是爱多
　　「第二场梦」诱骗你离开无花果树下
　　「梦醒时分」我为你病了，为什么，我想不通
　　「无法掩藏」这份爱，隐秘而无期
　　↑前两卷卷名为杏的视角，后两卷卷名为乙骨视角。

　　＊开头楔子的第一段，化用自《傲慢与偏见》英文原著，伊丽莎白拒绝达西第一次求婚：
　　“why… you chose to tell me that you liked me against your will, against your reason, and even against your character?”
　　第二段化用自2005年电影版中，达西先生第二次求婚的台词：
　　“I never wish to be parted from you from this day 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