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菟往事》花羽兽儿

4、第三章 鱼贩宗嫣 然而这一夜

　　然而这一夜，冰血鸠却睡不着。
　　夜色深重，漫天繁星似锦，吢丕森林笼罩在淡薄月光中，荧光闪闪的蜉蝣在矮灌木周围追逐飞舞，远近不时传来野兽如泣如怨的低鸣，凉风吹动毛榉树叶簌簌直响，冰血鸠也随之心神摇曳。
　　她自七岁浪迹天涯，十九年间可谓历尽风尘，阅人无数，形形色色的男人玩得太多太多。眼前这个沐灵菟，相貌虽说清秀可爱，但绝不算她所见的最高颜值，至于比他能力强大的更是比比皆是，可那些人却没有一个在她心里留下多少印记。
　　贪脖纪（蚓犯历3400-3499年）时代的男人以单纯温柔为耻，为了猎艳求偶，往往刻意塑造成熟强势形象，要么故作深沉硬撑勇敢，要么油嘴滑舌自诩风流。与他们相比，沐灵菟似一方净帕，善良柔弱，谦逊真实。
　　冰血鸠又忆起某个人，分手三载，依然遗恨绵绵，那狗皮膏药不会还跟着自己吧？接连被破坏两次姻缘，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爱，情欲蛰伏已久，未想却因眼前这个男孩蠢蠢萌发，胸腔里一阵心跳，空窗期也够长了，嗯，这孩子大概是未经世事，尝尝他是什么味道，但……他会接纳我么…他看起来如此青涩美好，就像蒲公英的绒絮，只宜静观，不忍染指，哪怕一缕呼吸都会吹散那片脆弱的纯白…
　　一只鬼头鬼脑的鱼贩宗嫣爬到大青石上，打断了她的浮思。这是一种夜游的丑陋动物，食肠宽大，性情孤独凶狠，它循着篝火的光亮来到宿营地，探出脖子舔食着野鸡内脏和骨头，吃相十分邪恶。令人作呕的场面一览无余地呈现在冰血鸠眼底，这也是她决定宿于毛榉树的原因：视野清晰。这里有很多灰棉树，冰血鸠本可以就近在沐灵菟旁边的任何一棵睡下，厚实的棉叶可以让她更舒适地过夜，但为了保卫那个睡得正沉的男孩，她选择更能看清周围环境的地方，而这头畜生的贪婪身影证明她实是明智。
　　如果真的吃完就走，她也倒愿意饶它一命，然而鱼贩宗嫣并不满足，它听到灰棉树冠中轻轻的鼾声，慢慢抬头，翕动鼻翅，伸着象拔蚌似的邪恶脖子东张西望，确定猎物后，挪动三十六条矮短的肉腿，顺树向上爬。
　　“呲呲！”冰血鸠模拟猴子，轻声叫着，鱼贩宗嫣贴在树干上，猛侧过头，盯住不远处的毛榉，在它正视冰血鸠时，利箭脱弦而发，直射进它淌着涎水的嘴巴里，顺食管插进内脏。鱼贩宗嫣当即栽倒落地，这种动物没有发声器官，在草丛里默默挣扎翻滚了一阵就死了。
　　冰血鸠暗笑，明天早晨她的小跟班醒来看到地上这个东西，恐怕又要大吃一惊。她收了弩，横卧在毛榉树冠里睡了。
　　沐灵菟做了一个又长又乱的梦，梦里他回到恐怖童年，跟同胞弟弟被困在黑暗肮脏的地窖，小姨马上就要来杀死他们，剜心吃肉。情况危急，弟弟似乎就要挣脱绑绳了，而他双手被反扣，无论怎样挣扎仍丝毫没有松动，心里企望弟弟能够尽快脱身，但又非常怀疑他会帮助自己。弟弟终于解开绳子，他忐忑地注视弟弟的神情，心怀着极度不信任，哀求他为自己松绑。弟弟很不耐烦走过来，用刀子划他的手，虽然是梦，利刃割腕的痛楚却剧烈真切，接着他血肉模糊的双手自由了。弟弟骂骂咧咧，厌恶地扒开地窖腥腻腻的土墙，到处是蛆虫和蜘蛛卵，两人钻过潮湿地道，来到野外，天正下大雨，小镇红石路上爬满了拳头大的蜗牛，他生怕踩到它们。然而小姨来了，一脸慈爱，满面春风地咬断弟弟的脖子，切开嘴唇，撬动牙关，在鲜血淋漓的口腔里塞了一枚青色的橄榄。沐灵菟发疯般逃命，一路上，无数蜗牛被踩得稀烂，双脚能清晰感触到蜗牛壳碎裂的咔嚓咔嚓和柔软蜗牛肉的啪唧啪唧，一团团粘在鞋底，黏糊糊。他又恶心又难过，对这些无害的小生命满心负疚，而前方小巷依然是密密麻麻无尽的蜗牛。沐灵菟只好双脚贴在地面上蹭着走，蜗牛紧紧吸附这石板路，为他趟地的蹩步制造阻碍，但他又不想磨伤它们，来不及逃脱了！无论如何跑不掉了！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追上了！！优雅的小姨沐浴在母爱光晕中，左手拿捏弟弟依旧跳动的心脏，右手持握滴血屠刀，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慈祥笑意，眉飞色舞地边追边喊：“吃肉啊！~~吃人肉啊！~~”
　　他吼叫着从梦中惊醒，发现天已大亮，自己正躺在柔软的灰棉树冠上，身旁真的跪坐着一个手持利刃、刀尖沾血的女人，却不是他的小姨。
　　冰血鸠一脸关切，“小沐！你是做噩梦了吧！”
　　她早就起了，正坐在青石上切割鱼贩宗嫣的舌头，听到男孩的惨叫声，立刻跳上树来。
　　“对不起。”沐灵菟长舒一口气，大脑快速切回现实，“咦，您这是干什么呢？”他盯着她手上血淋淋的匕首。
　　冰血鸠笑笑，她料想也是这样。四周如果有野兽跑到树上威胁他的安全，必不能瞒过她的耳朵，唯一可能就是小沐做了噩梦。她没有解答男孩的疑惑，只是温柔地说：“还早呢，你可以再睡一会儿。”她又跳下树。
　　沐灵菟揉揉眼睛，拨开棉叶，探头向树下张望。冰血鸠正捅刺一只死兽的口腔。
　　哎，她又杀了什么！沐灵菟打了个寒战，“主人，我…”
　　“你再睡会儿嘛，我还没忙完呢！”
　　“可是我不太想再睡了…”
　　“好吧，”女人放下匕首，擦了擦手上的血污，抬头对男孩说：“你跳下来，我接住你。”
　　沐灵菟犹豫了。他做不到从八尺高的笔直树干上爬下来，也不好意思让主人跳上来再抱他下去，那么往下跳让她接住恐怕是仅存的下树之路。
　　可是…这么高，他还是有些畏缩不前。
　　“来呀！快！”冰血鸠举着双臂，仰脸看他，笑如春雨。
　　踌躇片刻，沐灵菟一狠心，从灰棉树冠上一跃而下。刹那间，男孩突然闪过一个古怪念头：她不会恶意抽身躲到一边不接我吧？那我铁定是要摔死了。
　　这想法显然是“小人之心”，他跳下的同时，冰血鸠纵身跃起，半空中稳稳接住他，两人落回地面，就像昨晚她抱他跳上树时那样。
　　冰血鸠将他放下，“你可真轻，就像…嗯，抱着你就像托一小袋土豆。”她拿起匕首，继续切割鱼贩宗嫣的牙床。
　　沐灵菟道了谢，注视仰躺在大青石上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通体灰色，脖子足有五六尺长，直耸拉到石台外，头部正前方鼓胀着七八个粉瘤状小眼睛，像蜘蛛一样诡异丑陋，但浑圆眼眶里却嵌着哺乳动物独有的邪恶瞳仁。这动物的腿----三十六条长满硬刺的肉肢----环曲蜷缩在半球形的黑亮硬壳下，壳背几十道鲜艳的白色条纹，乍看俨然一只仰躺着的、狗熊般巨大的鼠妇虫。
　　“我的天！这是什么怪物？”沐灵菟头皮发麻。
　　“吢丕森林的常见物种，”冰血鸠已经把它的舌头、牙床和扁桃体都切下来，现正将自己整个手臂顺着食道伸进去，以致它原本的长脖子皱成一团，冰血鸠侧脸贴在动物粉眼睛上磨来磨去，一阵翻搅之后，她掏腾出来一只插着箭的心脏，“这畜生浑身上下的肉都不能食用，唯独它的心可以烤着吃，嚼起来就像…负心人的味道。”
　　沐灵菟想起昨晚的梦，不由厌恶得皱了皱眉，默默转身去附近山溪处洗漱。冰血鸠把鱼贩宗嫣的心支在烤架上，经过大半夜燃烧，残火就像一小团赤红色爬虫，颓然无力地挣扎蠕动，冰血鸠又添加了些枯叶，火苗渐渐活跃起来。
　　等沐灵菟坐回篝火旁，冰血鸠已经几乎快吃完了。男孩又烤了些蘑菇。两人早餐结束，继续向森林深处前进，边走边聊天。
　　“主人，您杀的究竟是什么啊？”
　　“啊我还没告诉你呢，它叫‘鱼贩宗嫣’，是吢丕森林的…”
　　“常见物种，”沐灵菟抢过话去，“可您是什么时候杀死它的？对付这么大的怪物，无论如何也会有一番打斗吧，我可一点声音都没听到呢！”
　　“那时你还在睡觉呢，傻瓜！”冰血鸠吃吃笑道。
　　“是昨天晚上的事啊？”男孩略感吃惊，“您为什么非要杀死它，就为了吃它的心？这么丑陋的东西，弄得您满手是血…”
　　“如果我不杀它，它就会直接爬上树吃掉你，你连做个完整噩梦的机会都没有。”
　　“会爬树吃我？”
　　“否则我管它干嘛呢，小沐，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嗜杀的魔鬼？”
　　被主人直接戳破了内心的隐约想法，沐灵菟脸上一热，赶快转移话题，“您是怎么弄死它的？”
　　“鱼贩宗嫣的表皮非常坚硬，无论是壳子还是其他部分，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柔软，普通刀箭根本不能伤害它，即使眼珠也硬如铁石。唯一方法是它张嘴后射进内脏。”女人讲了昨晚的经过。
　　“谢谢您第二次救我，”沐灵菟歉疚地说，“唉，实在是无以报答。”
　　“今天下午就会有第三次，”冰血鸠淡然一笑，“甚至更多。”
　　“这又是什么意思？”男孩不明就里。
　　“因为，不一会儿，我们就要穿越吢丕森林最凶险的地段，”冰血鸠停下脚步，顺山脉遥指左下方开阔的低洼盆地前，两座高山间那片黑雾笼罩的峡谷，“脑益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