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人》大密

65、半寸 回到院中时

　　回到院中时，天色已经暗了。青禾见她回来得这样快，手里还抱着那件外袍，不由愣了一下。 “姑娘，不是送去了吗？”知薇低头看了一眼衣服，只淡淡道： “肩窄了些。”她没有多解释，径直进了屋。灯很快点起来。案上铺开外袍，深色布料在灯下显得格外沉静。

　　知薇取过剪子，小心拆开肩头原来的针脚。针线一寸寸挑开，比重新缝还费工夫。青禾坐在一旁理线，忍不住道： “姑娘，差这半寸，旁人也未必瞧得出来。”知薇没有抬头。 “穿的人知道。”一句话落下，屋里便静了。她重新比着尺寸，将肩头慢慢放宽。针尖穿过布料，发出极轻的声音。缝着缝着，她的手却停住了。其实自己好像没有真的重新去量。方才不过匆匆一眼，她却已经知道要放宽多少，知道肩线该落在哪里，甚至知道袖山该顺着怎样的弧度落下，穿起来才舒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原来，她竟把他的肩记得这样清楚。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他站在船头时的样子。江风吹起衣摆，肩背挺直，像一座沉默的山。平时走路时，他总是走在前面半步，不快，也不慢。客栈里，小二一句一句叫着“先生、夫人”，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头，只平静地把整座院子包了下来。还有寒山寺，那一道一僧说他们有缘。她急着否认，他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那些当时没有放在心上的事情，如今回到汴京，竟一件件浮了出来。像水底沉着的石头，平日看不见，潮水退去，才知道一直都在那里。青禾见她迟迟不动，小声问： “姑娘？”

　　知薇回过神，应了一声。手里的针重新落下。只是这一回，动作慢了许多。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曾说过，替男子裁衣，最难的是肩。肩宽一分，窄一分，穿起来都不一样。那时候她不懂。如今才知道，一个人的肩，不只是衣服落下的地方。也是他担起风雨的地方。她轻轻将肩线放宽半寸，指尖慢慢抚平布料。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有一天，他还要像从前那样，走很多路。至少这一件外袍，应该是合身的。念头刚起，她自己先怔住了。低头又缝了两针，像要把那一瞬间的心思也一并缝进去。

　　灯火渐深，窗外夜色安静。外袍终于改好了。知薇把针收进针线盒，轻轻叠好衣服。只是临睡前，她还是伸手，又把肩头细细抚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