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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前夕 ...

  •   马车回到断龙崖时,赤月已经升起来了。

      老周在青石镇岔路口勒住马,把鞭子搁在膝上,说剩下的路他不上去了——赤月教总坛不是他该进的地方。他只是个赶车的,这辈子送过无数人走过无数路,从青州到京城、从太行到泰安,但从没送过一把能逼退神照境的刀。他说这一趟够他吹一辈子,回去泡壶茶能跟隔壁铁匠铺的老赵头吹上三天三夜,吹到铁匠铺关门为止。他把马鞭往车辕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赶了三十年马车的习惯动作,每次到达目的地都会用鞭杆敲一下车辕,像在跟马说“到了”。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顾长宁,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在泰安驿站歇脚时从茶摊老板娘那里买的,一直用油纸包着藏在车座底下,没舍得吃。他说这是给她那些守在山上没下来的孩子们带的,他记得有个叫林小荷的小丫头最爱吃甜的,还有个叫谢九的少年不怎么说话但干活利索——在驿站时帮他把马蹄铁上的碎石籽剔得干干净净,在草丛里蹲了大半个时辰,一声都没吭。他说不爱说话的人往往最重情义,他赶了三十年车,这一点看人很准。

      顾长宁接过布袋道了谢,说老周保重。老周咧嘴笑了笑,甩响马鞭,调转马头往青石镇方向驶去。马车在月光下的官道上渐行渐远,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陆小远骑在马上目送马车远去,说以后有机会去青石镇,一定给老周带一坛好酒——他说他记得老周在太行山路上说过,年轻时最好一口烧刀子,后来年纪大了改喝茶,但如果有人送酒,还是不会拒绝。他说老人说这种话时不是在拒绝,是在期待。

      回到总坛,仓库里亮着灯。苏鹊推开仓库门时,林小荷正蹲在地上给丙六换脚环上的布条——旧的那条褪色了,从暗红色褪成了灰粉色。她在布条上绣了一个极小的“六”字,针脚比以前整齐了许多,虽然“六”字的最后一捺还是有点歪,但比第一次绣“小心”时已经天差地别。丙六歪着头看她,咕咕叫了两声。十三蹲在她肩膀上,尾羽已经长全了,现在能飞到老张头膝盖上了,但还是飞不远,每次飞到半空中就开始打转然后落回来。林小荷说它在学丁十七——丁十七现在能飞到洞口外面绕三圈再飞回来,十三每天看着它飞,自己也想飞。丁十七蹲在鸽舍洞口,右翅还是比左翅低了半寸,但它每天坚持飞三圈,风雨不改,三圈飞完就落在老张头的椅子上,歪着头看老张头往地上扔玉米粒。老张头坐在破椅子上,独眼眯着看着门口走进来的人。他没站起来,只是把旧毯子往膝盖上拉了拉,说了一句:“回来了。”

      楚寒衣从地牢方向走过来,手里握着那个鹿皮布袋。她今天把那朵白雏菊换成了新鲜的——后山的野雏菊开了新的一茬,她每天早上摘一朵别在衣领上,已经成了习惯。她说地牢里一切正常,宋之问每天都在牢房里写供状,已经写了厚厚一沓,每份供状末尾都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血指印,她说这些供状将来可以作为萧衍罪证的补充材料——皇帝的走狗亲笔供述,比任何证词都有说服力。马十三也写了一份,他说他不会写字,楚寒衣就让他口述、她代笔,把他替宋之问杀过的每一个人都记下来,记完之后他把自己的名字按在纸上——不是签名,是血指印,按完之后他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名字留在纸上,以前他的名字都在别人的刀下。

      韩冲也在训练营里。他正在教三个新入营的弟子练重刀——不是他那柄曾经砸碎青石板的厚背重刀,那柄刀已经熔了,打成十二把短刀分给了没有自己兵器的训练营新人。他现在教的是用普通刀打出重刀力道的方法——靠腰腹发力而不是靠刀身的重量。那些弟子都是新入营不到一个月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握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每劈出一刀都喊一声“哈”——不是韩冲要求的,是自己给自己鼓劲。他说他以前练刀从来不喊,赵蝎不喜欢他出声。但新人们自己喊起来了,他不阻止,因为他们喊的不是赵蝎的名字,是自己的名字。韩冲看到顾长宁站在训练营门口,停下动作,把刀收进腰间。他的右膝盖还是不太灵便——月圆之试上被她刺穿的旧伤虽然愈合了,但软骨摩擦的毛病没好透,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走路时右腿比左腿慢了半拍。不过他站得很直,说自己现在教新人绰绰有余,等这批新人出师了就带他们去京城——不是替赵蝎报仇,是替他自己的膝盖还一笔旧账。他说他的膝盖是被赵蝎摔伤的,但他自己从来没跟赵蝎说过一个“不”字。现在赵蝎死了,他终于可以说不。

      顾长宁召集了最后一次战前会议。地点在大殿,不是护法会议,而是全体核心成员的集结——四个护法中左护法顾长宁、右护法莫停渊、前护法阮三娘都在,后护法的位置依旧空着,但楚寒衣仍然坐在大殿后方地牢入口旁边的石阶上,手里握着那个鹿皮布袋。她说她不是护法,但她还是想坐在这里,因为她想在这里。莫停渊把暗部的兵力部署图摊在祭台上——暗部正式成员全部随军,兵分两路:一路随左护法从正门突入,另一路由他亲自率领配合武当的七星剑阵封锁西门。谢九站在他旁边,双刀挂在腰间,面具没有戴——他说北上的路上不需要戴面具,现在回总坛了,在大家面前更不需要戴。林青把“换”字刀放在桌上,说内门弟子已集结完毕,他的肋骨伤早就好透了,能打。陆小远把短刀也放在桌上,这把刀在北上途中没有沾过血,但它在泰安茶摊、在太行官道上、在一线天峡口的山洞里都被他握在手里,现在他把刀放在桌上不是要请战,是告诉所有人——他也是这个队伍里的一员。苏鹊把登记册翻到新的一页,记下每个人的发言要点,然后合上册子。阮三娘从袖中又掏出一个酒壶——不是沈墨那把,是新的,壶身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宁”字。她说等打完仗她要在青石镇上开间酒楼,把每个人的酒都还上,第一壶酒留给左护法——不是欠的酒,是敬的酒。老于从屋顶上跳下来,把修好的旧弩往桌上一拍,说这次是真的修好了,扳机弹簧换了加粗的,不会卡壳了。他把那把旧弩翻过来指着弩臂上新刻的一个“于”字说,这是他的名字,以前不刻名字是因为怕刻了之后被敌人捡去认出来,现在不怕了。

      殷无邪坐在骷髅椅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不是刀,不是令牌,是一卷旧得发黄的羊皮卷。羊皮卷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每一行字都是一种兵力的部署安排——不是今天的部署,而是五年前初代赤月教反攻计划。他五年前就开始准备了,那时候他在等一个时机。现在时机到了,不是他一个人在等——是全赤月教的人都在等。他从骷髅椅上站起来,面具遮着上半张脸,声音没有刻意抬高,但整座大殿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三天后,兵发京城。左护法顾长宁率暗部及内门精锐自南门攻入皇城,与天剑盟主力会合。右护法莫停渊率暗部第二队配合武当封锁西门。前护法阮三娘留守总坛。后护法楚寒衣率地牢守卫队押解宋之问及赵蝎罪证随军——让萧衍亲眼看看他的走狗是怎么交代的。谢九随左护法,林青随谢九,陆小远随林青,苏鹊随军记录,老于带弩手抢占皇城各制高点,韩冲率训练营留守总坛。”

      散了会,各自散去准备。谢九一个人坐在演武场砂地上磨刀,双刀并排放在膝上,磨刀石上淌着灰白色的水浆。他这次不用林青替他磨,他的刀已经磨得够快了——月圆之试前的砂地上孟轲说他还差三成火候,现在一线天的砂尘落定之后,孟轲把他那把从不离手的竹鞭递给他说了一句“给你了”。竹鞭上被磨得光滑温润,被握了这么多年吸足了汗和油。他说以后不需要抽你了,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谢九接过竹鞭时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竹鞭插在砂地上,然后继续磨刀。

      顾长宁回到东厢房,把怀里所有东西一一摆在床上——林小荷的干花瓣、楚寒衣的玉扣、丙六的尾羽、林小荷缝的布条、苏鹊的登记册副本、沈蘅的削笔刀、沈清辞的信、莫停渊的字条、殷无邪的弯刀。还有那块木屑——从大殿柱子上抠下来的黑檀木碎屑,棱角已经磨圆了。她拿起木屑看了看,把它放回枕头底下。前世她在这根柱子上被人钉穿了手掌,殷无邪从那滩血上踩过去,三步之后血迹才被护体真气排干净。那三步他走得很慢。那一世他不知道她是谁,她也不知道他是谁,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生死、两个阵营的仇恨、和一杯不敢喝的药。这一世他知道了,她也知道了。他们之间还隔着很多东西——萧衍的蟠龙密令、沈蘅的旧坟、楚小寒的玉扣、沈墨的铁环、马十三的妹妹、茶摊老板娘的儿子、以及明天那场即将到来的决战。但她不怕。她有过一个会在她枕头旁边蹲一下午的鸽子,有过一个在屋顶上蹲了二十年从没上过战场的养鸽老头,有过一个不爱说话但送刀比谁都重的右护法,有过一个在暗部砂地上摔了半年终于学会还手的少年,有过一个把账本记成传奇的账房,有过一个用生土豆和碎银子打了一把刻字刀的小女孩,还有一个在门外站了三天的舅舅。她前世一个人跪在这座大殿上发抖,今世推开东厢房门走出去,外面全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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