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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北上 ...

  •   三天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苏鹊把青州带回来的两百三十七封密信全部整理完毕。她在仓库里待了整整三天,把每一封信按日期排序、编号、摘录核心内容,然后用细麻线装订成三册。第一册是赵蝎和宋之问的往来信件,记录了五年间所有新货交易的具体细节——每一笔交易涉及的人数、来处、去向、经手人、银两数目。第二册是赵蝎向萧衍汇报赤月教内部情报的密信副本——赵蝎每次给萧衍写信都会誊抄一份留底,藏在盐仓的铁箱里,宋之问替他保管。第三册最薄,只有十几封信,但每一封的重量都超过前两册的总和——萧衍的亲笔密令。火漆上压着蟠龙印,信纸用的是御用的洒金宣,墨迹里掺了金粉,在火光下会泛出极淡的金色光泽。

      她在第三册的最后一页夹了一张单独的纸,纸上写着三行字:萧衍密令第七封——指使赵蝎在沈蘅药中下慢毒,毒发于第三年腊月。萧衍密令第十一封——批准赵蝎将赤月教外围弟子作为新货卖给天剑盟,所得银两充入血衣卫军费。萧衍密令第十三封——命令赵蝎在月圆之夜发动事变,刺杀殷无邪,由赵蝎接任赤月教教主。

      她把这三行字念给顾长宁听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念到“刺杀殷无邪”时,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赵蝎在月圆之夜确实发动了事变的准备——楚寒衣在赵蝎书房里找到的那份羊皮卷上,详细标注了殷无邪每天的作息时间、大殿守卫的换岗规律、以及刺杀成功后如何伪造现场嫁祸给天剑盟。这份羊皮卷和萧衍的密令对上之后,整个事件的链条就完整了:萧衍下命令,赵蝎执行,宋之问提供后勤和人手。三个人合伙织了一张网,殷无邪是网中央唯一的猎物。但殷无邪早就知道。他等了这张网五年——从楚寒衣跪在他门口那天起就在等,等网收拢,然后反过来把织网的人一网打尽。楚寒衣不是被收买的,她是带着弟弟的血自己走到殷无邪面前的。

      “这些密信送抵京城,萧衍就没有退路了。问题是怎么送。走驿站会被血衣卫拦截——陆玄戈的人在各个官道驿站都布了眼线。走江湖镖局太慢,而且不安全。”苏鹊合上册子。

      “不用驿站。不用镖局。沈盟主回去之后会在天剑盟总坛召集武林正道各派掌门——这批密信到时候在武林正道面前公开,萧衍就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顾长宁接过信册。

      密信整理完毕后的第四天,沈清辞从天剑盟总坛发来急信。信是周远峰亲自送来的,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两匹快马,用了三天三夜从天剑盟总坛赶到断龙崖。他到达时天还没亮,整个人累得靠在鸽舍门口的老张头身上喘了半盏茶的功夫,才从怀里掏出那封被汗水浸得半湿的信。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比之前任何一封都急——墨点甩在纸面上,有几处笔画因为写得太快而连成了一片。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武林各派掌门已应召,十月初八齐聚天剑盟总坛。请携密信前来,当众宣读萧衍罪证。另——血衣卫近日频繁调动,陆玄戈可能已察觉此事。北上途中务必小心。沈清辞。又及:桂花开了。

      顾长宁看完信,把“陆玄戈可能已察觉此事”那行字又看了一遍。陆玄戈——七境神照,血衣卫统领,萧衍身边最忠诚的影子护卫。前世他用铜锤敲碎了她十根手指,说了一句“六境元婴也不过如此”。这一世她还没到六境,但陆玄戈已经是七境。神照境的感知力可以覆盖周身百步之内一切气机,闭眼如睁眼,明察秋毫。如果在北上途中被他截住,她手里的密信就是送命的理由。但她必须去。不是不怕,是比怕更重的东西压过了怕。

      当天上午她在演武场召集所有人,宣布了北上计划。这次不同于南下青州——南下是秘密行动,北上是大张旗鼓。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赤月教新任左护法亲自带密信前往天剑盟总坛,让所有眼睛都盯着她一个人。因为她越显眼,跟在身后的苏鹊、林青、谢九就越安全。陆玄戈的目标从来不是密信,是送密信的人。他要的是她的命——前世没杀够,今世补上。

      “这次阵容比青州大。我亲自带队,林青、谢九、苏鹊随行。老于负责沿途警戒——这次不用蹲屋顶,蹲马车顶上。楚寒衣留守地牢,密信副本已经交给她保管——正本我带身上,副本留总坛。如果正本在路上被劫,副本立刻由莫停渊护送到天剑盟。莫停渊还负责沿途暗中护卫,带暗部十人分散在不同官道上——两个人扮成商贩推货车走在前面的官道上,三个扮成猎户走山路绕过驿站,剩下的分批骑马保持距离远远跟着。”她把殷无邪送的那把弯刀挂在腰间——和谢九还她的短刀并排。弯刀是舅舅送她的,短刀是徒弟还她的。两把刀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两根极细的弦被同时拨了一下,余音在她腰侧回荡了很久。她又把楚寒衣的玉扣、苏鹊的账簿副本、丙六的尾羽全部检查了一遍,然后站在仓库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断龙崖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云层正在往东移动,远处的山脊上隐约能看到几棵被风吹歪的松树。

      “出发。”

      北上的路线从青龙峡渡口出发,沿官道北上,经泰安、济南,最后抵达天剑盟总坛所在的太行山南麓。沿途一共七百余里,快马加鞭需要五天。但苏鹊不会骑马——她这辈子骑过的最快的东西是仓库里闹老鼠时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速度,林青说那最多算一匹瘸了腿的驴。所以她坐马车。马车是从山下青石镇雇的,车夫叫老周,是个话很少的老把式——赶了三十年马车,从青石镇到京城往返了无数趟,沿途每一段官道的坑洼位置都背得出来。林青说这车夫的嘴巴比莫停渊还紧。老周听到这句话时头也没回,只是把马鞭往车辕上轻轻敲了一下,意思是“上车”。

      顾长宁坐在车厢里,把弯刀横在膝上。苏鹊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那三册密信——原版,不是副本。她用三层防水油布包好放进铁匣里,铁匣上挂了一把巴掌大的铜锁,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她说钥匙比命重要。不是夸张——青州回来之后她把所有重要文件都贴上了封条,封条上写着自己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如果线被撕断,就是有人动过。林青坐在车夫旁边的副驾位置,刀横在膝上。谢九骑马跟在马车后面,双刀挂在马鞍两侧,面具没有戴——他说北上的官道上不需要戴面具,因为别人看到他的脸反而不会起疑。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骑马跟在马车后面,看起来就像赶路的随从。

      出青石镇十里,官道两旁的民居渐渐稀疏。路面上开始出现被重型马车压出来的深深车辙,两旁的白杨树在秋风里哗啦啦地翻着叶子。苏鹊掀开车厢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问林青泰安驿站需不需要提前派人打前站,林青回头说莫停渊的人已经在前面了。老周头也没回就接了一句:“三里外有个茶摊。茶不好,但老板娘的消息比驿站快。”

      茶摊搭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面,两张破旧的木桌,几条长凳。老板娘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妇人,头发花白,围裙上沾满了茶渍和炒面的油迹。她看到马车停下来,头也没抬就喊了一句“茶两文一碗,炒面五文一盘”。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从马车里走出来的顾长宁——腰间挂着赤铜令牌和两把刀——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说了一句:“今天不开张了。”老周从车辕上跳下来,把马鞭搁在桌上:“三碗茶。不放茶叶——放消息。”

      老板娘说第一条消息免费:昨天下午有一队穿黑衣的人从南边官道过来,没进泰安城,绕到城外废弃的驿站里住下了,一共十个人,领头的大高个,腰上挂的不是刀,是锤。铜锤。第二条消息要加钱:他们在驿站里待了一整夜,今天天没亮就往北走了。方向不是京城,而是太行山。太行山是天剑盟总坛所在地,沈清辞召集的武林各派掌门十月初八在那里聚会。如果陆玄戈已经往太行山方向去了,说明他知道沈清辞要在天剑盟总坛公开密信。他未必知道密信内容,但他要在密信抵达太行山之前截住送信的人。

      顾长宁把茶钱放在桌上,多放了几块碎银子,够老板娘关三天门。“多谢。”老板娘把银子收进围裙口袋里,说不用谢她,把陆玄戈那柄铜锤砸烂的时候告诉她一声就行。她儿子是被血衣卫在泰安城外抓走充军的,走的时候才十四岁,现在已经过了三年没消息了,八成是死在了祁连山哪个无人知晓的山沟沟里,连骨头都捡不回来。

      离开茶摊后,马车继续沿官道北上。苏鹊在车厢里把老板娘的情报记在登记册的新一页上,炭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她写完之后抬起头,说陆玄戈往太行山方向去了——他不去京城拦截密信,而是直接去天剑盟总坛附近埋伏。说明他知道密信最终的目的地不是京城,是天剑盟。他要在密信到达之前截杀送信的人。他知道送信的人是她——前世敲碎她手指的人,今世还记得她手指的形状。

      “他知道是我。”顾长宁把弯刀从膝上拿起来挂在腰间,“前世他废了我武功,今世他不想让我活着走到太行山。不是密信的问题——是私人恩怨。他觉得前世没杀够。”

      谢九在马车后面策马赶上来,与车厢并行,弯下腰对车窗里说了一句话:“他前世欠你的,今世让他还。”他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林青从副驾位置回过头来,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把自己那把“换”字刀的刀柄往外推了半寸,让它更容易拔出来。老周头也没回,但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比平时更响的鞭花。苏鹊把铁匣抱得更紧了一些,钥匙贴在她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金属冰凉的触感。她把登记册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一行字:泰安茶摊。陆玄戈,铜锤,往太行山。下面空了好几行,留给即将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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