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死士 ...

  •   沈墨试剑的那个傍晚,青州来的死士到了。

      不是十几个,是二十个。宋之问养在青州城外盐碱滩上的那批私兵,在孙兴交出钥匙之后的第五天终于得到了消息。他们的眼线遍布青州各个码头,顾长宁四人带着三只铁箱和七个旧部上船不过半个时辰,消息就从码头传到了死士的驻地。死士头领叫马十三——一个被宋之问从死牢里捞出来的死刑犯,跟了宋之问十二年,杀过的人数超过他在死牢里待过的天数。宋之问给过他一碗饭,他就把命卖给了宋之问。宋之问让他杀人他绝不杀鸡,宋之问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他不在乎宋之问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只在乎一件事——宋之问是他活着唯一的意义。

      马十三不认识赵蝎,不关心赤月教和天剑盟之间的恩怨,对萧衍的蟠龙密令没有任何兴趣。他甚至不识字,看不懂宋之问亲笔信上写的是什么。但他认识赤月令——孙兴身边的眼线告诉他,来取钥匙的女人腰间挂着赤铜令牌,而宋之问失踪已经三个月了。赤月教的人来了青州,宋之问没有回来。马十三用他唯一会做的算术算出了答案:赤月教杀了宋之问,他要替宋之问报仇。

      二十个死士从青州出发,快马加鞭追了整整四天。他们的马是在盐碱滩上养大的野马,耐力极好,不需要每天喂精料,啃路边的野草就能跑上百里。他们在第四天傍晚追上了渔船——船在青龙峡最后一个渡口靠岸时,码头上已经多了二十匹气喘吁吁的野马,马蹄铁上沾满了青州特有的灰白色盐碱泥。

      但马十三没有在渡口动手。渡口太开阔,岸边还有别的商船和渔民,动起手来容易惊动官府。他要的不是官府介入,是亲手割下赤月令主的头。他带着二十个死士绕过渡口,从后山小路摸上了断龙崖。

      这就是莫停渊为什么要在后山小路布下三道新绳阵。但马十三不是宋之问——宋之问走的是乱石坡,因为赵蝎提前给了他绳阵的位置。马十三没有人给他情报,他直接踩着石头过河,从小路侧面的溪涧里淌水而上。溪水没过他的膝盖,把他的脚步声全部吞掉了。他的二十个死士跟着他,排成一列纵队,每个人的嘴里都咬着一根竹管——不是呼吸管,是暗杀用的吹箭筒。箭头上淬了蛇毒,见血封喉。

      林青布的第一道绳阵被溪水绕过了,第二道绳阵被吹箭从远处割断了。麻绳上挂的铃铛被溪水声掩盖,没有一个人听到。马十三带着二十个死士摸到了仓库后方的乱石坡上方——就是谢九守过的那片乱石坡。

      但今晚守在这里的不是谢九。谢九在大殿里参加庆功宴,手里端着老厨子熬的麦芽糖画——一朵歪歪扭扭的蝴蝶,糖浆还没完全凝固,翅膀在火光下闪闪发亮。今天是三天假期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在大殿里吃糖画、啃红烧肉、听沈墨讲他在青州分舵劈柴时从树皮里抠出蚂蚁窝的故事。

      守在后山的是老于。不是莫停渊安排的——是老于自己要求的。他说庆功宴太吵,他不喜欢听人嚼肉的声音,还是蹲在屋顶上清净。他今晚没带飞镖,带的是从兵器库里借来的一把短弩和三支弩箭。弩是暗部淘汰下来的旧货,扳机有点卡,要用巧劲才能扣动。他蹲在乱石坡上方那块谢九曾经趴过的巨石后面,嘴里嚼着半根玉米,弩搁在膝盖上。

      他看到马十三从溪涧里爬上来时,玉米从嘴里掉了下来。不是吓的——是兴奋。他等了二十年的实战机会终于来了。他扣动扳机,第一支弩箭射中了最前面那个死士的大腿。箭尖穿透腿肌钉进骨头里,死士惨叫一声摔进溪涧,溅起的水花把后面两个人的视线全部挡住了。老于咧嘴笑了一下,把第二支弩箭装上。

      但弩扳机卡了。他低头去拉卡住的扳机时,马十三已经从溪涧里跳上了坡顶。马十三的刀比韩冲的重刀轻,比谢九的双刀重,是一柄宽刃短刀,刀刃上涂了一层暗绿色的蛇毒膏,在月光下泛着微微发亮的油脂光泽。他在死牢里学的刀法不是正规套路,是一刀毙命——从锁骨上方斜劈,穿过斜方肌卡在肩胛骨上,和谢九守坡时用的手法一样,但他不是砍肩膀,是砍脖子。老于闪身避开第一刀,刀锋擦着他的耳朵劈在岩石上,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耳廓。他扔掉卡壳的弩,拔出腰间磨了二十年的飞镖,朝马十三掷去。

      马十三用刀背格开飞镖,镖尖偏了方向,钉进旁边一棵松树的树干上,尾羽还在嗡嗡作响。第二镖紧跟着飞来,他侧身避过。第三镖他没有避——不是避不开,是被老于冲上来的身影撞了个满怀。老于不会近身搏斗,但他在暗部待了二十年看过无数次孟轲的摔跤教学。他把自己整个人砸在马十三身上,用体重把对方撞回溪涧里。

      两个人一起摔进溪水。马十三的刀在溪底石头上磕了一下,蛇毒被水冲掉了大半,刀刃从墨绿变成了灰白。老于压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按住他握刀的手腕,嘴里含着溪水喊了一句他自己都听不清的话。大概是“值了”——一个在暗部磨了二十年飞镖从没杀过人的老兵,终于用自己唯一会的方式守住了后山。

      溪涧边剩下的十九个死士被老于这一撞打乱了阵脚。他们习惯了马十三带头冲锋,现在头领被一个嚼玉米的老头按在溪水里,没有人告诉他们下一步该做什么。就在这时后山小路上亮起了火把——楚寒衣带着地牢守卫队赶到了。沈墨跟在楚寒衣身后,手里握着那柄从兵器架上借来的长剑。他的天剑诀起手式比傍晚时又稳了一分。林青从仓库方向冲过来,换字刀已经出鞘。谢九从大殿方向飞奔而来,双刀在月光下拖出两道冷光,嘴里还叼着半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麦芽糖——糖画蝴蝶的翅膀已经碎了,但他的刀没有碎。

      马十三被老于从溪涧里拖上来时,浑身湿透,右腕被老于的膝盖压在石头上压得无法动弹。他抬起头看着火把光影中走来的那个腰间挂着赤铜令牌的女人。顾长宁蹲下来,把他掉落在溪边的宽刃短刀捡起来,刀身上残留的蛇毒已经被溪水稀释得只剩一层极薄的淡绿色印子,刀刃上有一道被老于飞镖磕出来的缺口,缺口边缘翻卷着细小的铁刺。

      “马十三。宋之问没死——他在赤月教地牢里活得比你想象的好。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还有人陪他聊天。”她把刀插进溪边的泥里,刀尖朝下,入泥三寸,“你可以自己去看看。不是作为俘虏——作为证人。宋之问的罪证里有你替他杀的人,但他也替你挡过刀。你替他卖命十二年,他有替你做过一件事吗——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妹妹还活着。你妹妹五年前被赵蝎卖到了青州分舵,改了名字叫阿木,死在货舱里。宋之问经手了那批货,他知道那个女孩是你妹妹。他没有告诉你。”

      马十三愣住了。他的右腕被老于压得死死地,但他的手指在发抖。阿木是他的妹妹,五年前他在外替宋之问杀人时,妹妹在老家被赵蝎的人抓走了。他找了五年,到处托人打听,每次都得到同一个答案——不知道。宋之问每次都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在帮你找”。他知道阿木已经死了——不是刚才才知道的,是早就隐隐猜到了,但从来没有人亲口告诉他。宋之问不说,是因为还要他继续杀人。阿木死的那天,他正在替宋之问杀一个不肯交保护费的布商。布商死在血泊里,他妹妹死在货舱角落的稻草堆上,同批被抓来的新货为了抢她手里半块干粮把她打死了。

      “宋之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碎的东西,像一块被反复踩踏的瓦片终于碎成了粉末。

      “因为他需要你继续替他杀人。一个没有牵挂的死士才是最好的死士。他不敢让你知道你妹妹已经死了——怕你失去活着的意义,怕你不再替他卖命,怕你反过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所以他瞒了你五年。”

      马十三低下头,额头抵在溪边的石头上,被溪水浸湿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那我现在还能替谁活。”

      “替你自己。”顾长宁站起来,“宋之问欠你的,让他在牢里还。你欠那些被你杀的人的——用证词还。你妹妹叫阿木,她是赤月教后山秃鹫嘴里最后一批不该死的人。从今以后后山不会再有人被扔去喂秃鹫——这是赤月教新任左护法说的。”

      她转身往总坛方向走去。楚寒衣把马十三从地上拉起来,锁上铁链,带往地牢。老于从溪水里爬出来坐在石头上拧衣服上的水,嘴里嘟囔着“我的弩卡壳了”。谢九嚼碎了最后一口麦芽糖,把蝴蝶翅膀咽下去。

      苏鹊提着油灯站在石阶上方看着这一切,等顾长宁走上来时把怀里的登记册翻到新的一页。这一页的抬头写着一个名字——马十三。下面是一行空白的备注栏,等着填上他妹妹的名字。苏鹊用炭笔在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阿木,归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