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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个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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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关上。
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手里还攥着那块木屑。黑檀木。断面是新的。大概是从柱子上抠下来的时候崩掉了半截指甲。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知道谁刻的。刻的是什么已经看不清了。也许是上一个住这间房的人。也许是大殿工匠随手划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事只有一件:这一世,被钉在柱子上的不会再是她。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断龙崖后山。月光把山壁照得惨白。崖壁上横生的松树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枯手。更远处是大殿方向,灯火通明。殷无邪应该还在那里。今晚他亲自审新货,不止她一个。另外几个人被带去了别处。也许正在被盘问。也许已经种入血种。也许已经死了。
不关她的事。前世花了很多时间去管别人的死活。最后发现没人在管她的死活。
正要关窗。
停了。
窗外有人。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一种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压迫感——一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太长,从墙角露了半截出来。前世在暗部待了七年,别的本事没有,察觉人的本事练到了骨子里。
没关窗。没喊人。站在原地。等。
三次呼吸。
影子动了。一个穿黑色短打的年轻男人从墙后绕出来。站在月光下。脸上挂着一种很职业的笑容——不太真诚,也不太假。是那种经常替人传话的人脸上才会有的笑容。
周平。赵蝎手下的暗桩。筑基境。武功平平。嘴很巧。前世靠这张嘴在赵蝎和宋之问之间来回传话,最后被宋之问一刀捅死在茅房里。死的时候裤子没提上。不太体面。
“顾姑娘。”声音压得很低。“赵护法让我来问句话。”
靠在窗框上。居高临下。没让他进门,也没请他走。
“什么话。”
“赵护法说,今天在大殿上您说的那些话,他不会放在心上。都是各为其主,互相理解。”笑容加深。“赵护法还说,您在皇帝那边待了十八年,在沈清辞那边待了十年,现在又来了赤月教——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好。”
看了他一会儿。
“赵护法给了你多少钱?”
笑容僵了一瞬。
“顾姑娘说笑了,属下只是——”
“他给了你多少钱,你原话带回去。就说我说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事。“赵护法在大殿上拔刀拔得比谁都快。刀尖抵在我后颈上。抵了整整半盏茶。现在刀收回去了,就派人来说不会放在心上。让他换个人来骗。换一个后颈没被他抵过刀的人。”
周平的笑容完全挂不住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滚。”
滚了。退后两步。转身快步消失在墙角后面。影子在月光下拖了一阵才完全消失。
关窗。
赵蝎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在大殿上当众念出了他的名字——第一个念的就是他。他不傻。知道这份名单一念出来,他在赤月教的根基就烂了一半。就算殷无邪说“本座早就知道”,那些名字被当众公开和被教主私下掌握是两回事。今天之前,赵蝎在暗部还有人脉、有眼线、有跟着他吞过好处的旧部。今天之后,那些人再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是教主故意养的钉子。有些钉子在名单上,有些不在。不在名单上的人会想:赵护法的名字第一个被念出来,他还能活多久?跟着他还能活多久?
赵蝎一定会想办法除掉她。不是现在。不是明天。殷无邪刚说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谁动她就是打教主的脸。但三个月后,赵蝎会是第一个拔刀的人。
三个月内。拿到赤月令。进暗部。命才不只是殷无邪的承诺。
在床沿上坐下来。把脚底的石子一颗一颗抠掉。脚底的划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赤脚走了一路,脚底全是泥。擦干净。盘腿坐在床上。闭眼。调息。
清气在经脉中缓慢流转。筑基境的周天循环很短。从丹田出发。走任督二脉。绕一圈回丹田。半盏茶功夫。前世练这个练了十年,闭着眼都能让气流走到每一个穴位。
但这一世不同。经脉里不只有清气。
清气经过丹田时,那颗血种会微微一跳。像一颗多余的脉搏。清气遇到血种不会绕开,直接从血种上碾过去。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丹田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疼。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正魔双修的代价。两种内力同时运转,经脉承受的压力是常人的两倍。每一次周天循环都是一次微型的走火入魔。只不过扛得住——前世扛了十年,扛到经脉被撑得比别人粗了一倍,扛到丹田比别人更耐烧。
今世经脉还没被撑过。每运转一圈,经脉壁上就传来细密的刺痛。像有人拿砂纸在血管里磨。这种痛太熟悉了。前世头三年每天都在这种痛里练功。练到麻木。练到后来反而觉得不痛不正常了。
三个周天。额头的汗滴到膝盖上。
丹田里的清气明显稠了一分。微弱。但在增长。
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冲到筑基巅峰不是问题。至于聚元——需要一次突破。月圆之夜。清气灌满所有经脉。在丹田中凝聚成团。前世花了两年才从筑基爬到聚元。没人教。沈清辞只教了剑法没教心法。卧底的武功不能太高,太高了魔教会警惕。这一世知道关窍在哪。不需要两年。
调息完毕。睁眼。油灯的火苗只剩黄豆大小。房间里暗得只剩月光。
正打算吹灯。
脚步声。
不是窗外。门外。不是周平那种鬼鬼祟祟。是不紧不慢的、不打算隐藏自己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她耳中像鼓点。因为这个人的每一步都带着真气的重量。不是刻意释放的气场。是修为高到一定程度后自然散发的压迫感。
认得这个脚步声。前世十年,每天都能听到。
停在门外。没敲门。没出声。只是停了。
盯着那扇门。手心微微出汗。知道门外站的是谁。不知道他来做什么。前世住进东厢房的第一夜,没有人来敲她的门。殷无邪从来没主动找过她——至少头三年是这样。这一世在大殿上交了名单,说了真话,一切都变了。但不知道变出的结果是什么。
门外安静了三次呼吸。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往远处走。越来越轻。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敲门。
等了片刻。站起来走到门边。
门缝下面有个东西。
粗瓷碗。热汤。还冒着白气。汤面上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菜叶。闻起来有淡淡的药味。不是毒。是补血养气的药材。当归。黄芪。还有一味闻不出来。
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片黑暗。
前世发高烧的时候,殷无邪也让人送过一碗药。当时以为是试探。没敢喝。倒在了床底下。第二天床底下的木板被药汁腐蚀掉了一层漆——不是毒。是药汁太烫,漆面受热起泡。后来才知道,那碗药里的药材比她在天剑盟十年吃过的所有补药都贵。
那碗药倒了就没了。
这一世不会再倒了。
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药汤从喉咙暖到胃里。丹田里的清气似乎也跟着活络了几分。空碗放在桌上。和那块木屑摆在一起。
坐下来。翻开桌上的纸笔。
笔墨是赤月教给每个新货的标配。用来写供状的。没写供状。
写信。
不是写给沈清辞。写给宋之问。
前世出卖她最狠的人。不是萧衍。不是沈清辞。不是陆玄戈。是宋之问——同门师兄,那个在天剑盟总是笑眯眯叫她“小师妹”的人。前世身份暴露,就是宋之问从她的一封密信里发现了破绽。那个破绽很小,小到只有天剑盟内部的人才能看出来。她写“沈盟主”三个字的时候,“沈”字的最后一勾习惯性地往上挑了一下,和沈清辞本人签名时的笔迹不同。宋之问看出来了。不但看出来了,还拿着那封信直接去找了陆玄戈。
死在宋之问手里。比死在萧衍手里更恶心。
这一世。让他死在她手里。
铺纸。提笔。蘸墨。
信的内容很简单。向宋之问汇报“卧底进展”。殷无邪近日旧伤复发,功力只剩五成。建议盟主在三个月后的月圆之夜率精锐突袭赤月教总坛。她到时候会在内部接应。
全是假的。
殷无邪没有旧伤复发。月圆之夜三个月后确实是个好时机。但她不会接应任何人。
写到最后一个字。停了。
在“复发”的“复”字上,故意写了一个错字。
宋之问写“复发”时总写成“復”,把双人旁写成单人旁。这个习惯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有。是他九岁时在私塾里被先生打了一百下手心都没改过来的毛病。
前世因为这个错字死在他手里。
这一世,把这个错字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信写好了。折好。没信封。直接揣进怀里。
明天找一只信鸽。送出去。宋之问收到信会怎么做,太清楚了——第一时间禀报沈清辞。沈清辞会派他来确认情报真假。他一来。局就开始了。
吹灭油灯。
黑暗中躺在床上。睁眼。头顶房梁上有一道剑痕。不知哪个前任住客留下的。切口整齐。入木三分。
那道剑痕让想起了沈清辞刺她的那一剑。剑法很稳。刺心不偏半寸。教了她十年剑法。最后用同一套剑法杀了她。
沈清辞。师父。
前世恨得咬牙切齿。但这一世在那封密信里看到“沈蘅”两个字时,发现没那么恨了。不是原谅。是看清楚了——他也是萧衍的狗。只不过被拴得更久。锁链拴的不是他的脖子,是他女儿那口薄棺。她至少死得痛快。喝了毒酒疼一阵就没了。他活着,被那副白骨吊了十年。
这一世他会是她手里最锋利的刀。不是靠威胁。不是靠欺骗。是靠告诉他真相。
闭眼。脚底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丹田里清气仍在缓慢流转。血种安静地悬着。偶尔跳一下。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空碗和木屑上。远处大殿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整个断龙崖只剩风声和偶尔几声乌鸦叫。
翻身。把脸埋在硬邦邦的枕头里。枕头上有前任住客留下的汗味和血腥味。习惯了。在赤月教总坛,没有哪个枕头是干净的。
明天三件事。
第一。信鸽。
第二。演武场。赵蝎今天在大殿上丢了脸,明天一定会找机会试探她的武功底子。让他试。不能让他试出全部。
第三。搞清楚殷无邪今晚为什么来。站了多久。为什么没敲门。那碗汤是他让人送的还是自己端来的。
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前世十年都没搞懂殷无邪到底在想什么。这一世第一天。更搞不懂。
但记得那碗汤的味道。
不苦。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