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月圆 宋之问走后 ...
-
宋之问走后的第三天,赤月教总坛的警戒等级提高了两级。外围巡山的人手翻了一倍,暗部的人开始在后山布暗哨。殷无邪的命令只有一句话:天剑盟的人再来,不用通报,直接抓。莫停渊把这个命令传达下去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但他多加了一句:抓活的。
顾长宁知道为什么。殷无邪要活的,不是要审,是要给沈清辞留着。三个月后月圆之夜,殷无邪要沈清辞亲眼看到天剑盟青州分舵的人跪在赤月教大殿上。不是威胁,是证据。证明宋之问卖人,证明赵蝎收人,证明天剑盟和赤月教之间的秘密交易从来没断过。这份证据一旦摆在沈清辞面前,沈清辞就必须做出选择——要么清理门户,要么和赤月教撕破脸。以沈清辞的性格,他会选前者。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女儿,只剩那点用“正道”两个字撑着脊梁的自尊。宋之问的罪证一旦公开,沈清辞会亲手杀了他。然后沈清辞这把刀,就是顾长宁的了。
她在演武场上练完剑,把铁剑放回兵器架上。汗从额头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每一滴都砸得很重。血涌之后她的体力比以前好了太多——以前练五十次散手就喘,现在练一百次还能站得稳。丹田里的清气比三天前稠了一分,虽然还没到筑基巅峰,但按这个速度,月圆之夜之前冲到聚元境不是不可能。血种也很安静,不像渡劫前那样暴躁地撞丹田壁,而是在清气包裹下缓慢地旋转,像一颗被驯服的小型星体。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殷无邪那页纸上说的“三日后可运清气”带来的效果——她照他说的做了,结果比她前世任何一次渡劫后的恢复都快。
她正打算去鸽舍看丁十七,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三个人的。
她转过身。林青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衫——不是内门弟子的黑红劲装。他把妹妹安顿在青石镇之后,回总坛第一件事不是去内门报到,而是来找她。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陆小远,那个在兵器架旁边被周平欺负的新货少年,手腕上还绑着她给的短刀。另一个她不认识——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子,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没有任何脂粉,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的亮,是那种见过世面、做过选择之后的清亮。
“顾姑娘。”林青说,“这两个人说想跟你。”
顾长宁看着那个陌生女子。“你是谁。”
“我叫苏鹊。”女子的声音很平稳,不急不缓,“青州分舵的账房。宋舵主——宋之问的人。”她顿了顿,“以前是。”
“为什么离开。”
“因为你在演武场上说——他卖了二百多人。我是记账的。”苏鹊的眼神没有闪躲,“那二百多人的名字,每一笔交易,收了多少银子,交给谁的——我全记在账本上了。我从前不知道那些人被卖到哪里,只知道宋舵主说他们是‘调去别处分舵’。直到你那天说出来——赤月教。他把人卖给了魔教。我替他记了三年账,每一笔都是我亲笔写的。我等于帮他卖了三年的人。”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个做了三年噩梦的人终于醒过来之后的那种抑制不住的颤抖。
“账本呢。”顾长宁问。
苏鹊从怀里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账簿,厚得像一块砖头。“在这里。三年的账,一笔不少。”
顾长宁接过账簿,翻开第一页。青州分舵的账目写得非常工整——日期、姓名、年龄、性别、交接人、银两数目。每一行是一个活人。她翻了几页,看到了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已交赵护法”“已交周平”“后山收”。后山——就是秃鹫盘旋的地方。被卖到赤月教的人,有天赋的种血种,没天赋的扔后山。这本账簿上的名字,大半都标注了“后山收”。那些人都死了,他们的名字被记在账本上,和银两数目排在同一行,像货物一样被清点、交接、注销。
她把账簿合上,还给苏鹊。“你自己留着。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让你拿出来。”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
“沈清辞来赤月教的时候。”
苏鹊的眼睛微微睁大。“沈盟主会来?”
“会。两个月后,月圆之夜。他会来。”顾长宁说,“到时候你把账簿交给他。不是给我,不是给殷无邪——是给沈清辞。让他亲眼看看他的青州分舵舵主做了三年什么生意。”
苏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账簿收回怀里,点了一下头。她的动作很轻,但很稳。不是那种被说服的顺从,而是一个等了三年才等到这个机会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
陆小远往前迈了一步。“我也要跟你。”
顾长宁看着他。“你血种都还没种,跟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能做。”陆小远把袖子撸起来,露出手腕上那柄短刀。刀鞘上缠的布条已经换了新的——不是灰白色粗布了,是黑色的布条,和刀柄一个颜色。他把原来的布条洗了又洗,洗到发白,最后还是换了。“你上次说,鸽子不吃地上的东西,脏了就不吃了。”
“那是我说的。”
“我觉得人也是。”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刀柄,“我不想脏。”
顾长宁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和那天在兵器架旁边被周平戳肩膀时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眼神是死死压住的不甘心,现在他的眼神是一种安静的坚决——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没有用,所以选择做点什么。
“你呢。”她转向林青。
林青站在苏鹊和陆小远身后,双手抱胸,表情沉稳。“我说过的话不收回。”他的肋骨已经好了大半,绷带拆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瘀痕在左肋上。他说话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下意识碰腰带了——因为已经没有把柄在赵蝎手里了。妹妹安全了,他就是他自己。
“你知道跟我意味着什么吗。”顾长宁问。
“知道。”林青说,“赵蝎会想尽一切办法弄死我们。”
“不止赵蝎。宋之问也不会罢休。”
“宋之问已经被你当众拆穿了,他能怎样。”
“他能在月圆之夜之前派刺客来。能在沈盟主面前反咬一口。能在青州分舵销毁证据。”顾长宁说,“他这一次打了白旗来,下一次就不会是白旗了。”
林青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所以我们才需要你。”
风吹过演武场,把兵器架上的刀剑吹得轻轻作响。陆小远站在她左边,手腕上的短刀贴着脉搏;苏鹊站在她右边,怀里的账簿贴着心跳;林青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自己的刀。四个人,三把刀,一本账簿。这就是她在赤月教攒下的第一批人。不是暗部给她的,不是殷无邪给她的,是她自己一个一个捡来的。
她看着他们。
“跟我来。”
她带着他们走到鸽舍。老张头正坐在破椅子上往地上扔玉米,鸽子围在他脚边咕咕叫。丁十七蹲在墙角的小木箱里,胸口的箭伤已经拆了线,羽毛重新长了出来,只是飞的时候右翅会往下偏半寸——老张头说那是箭伤了筋,永远好不了了。但丁十七还是每天扑腾着飞到洞口,看看外面的天空,然后又扑腾着飞回来。
老张头看到顾长宁带着三个人走过来,独眼眯了一下。
“找鸽子?”
“找地方。”顾长宁说,“这几个人需要一处不显眼的住处。不在外围弟子的区域,不在内门弟子的区域,赵蝎的人找不到。”
老张头把一颗玉米扔进嘴里,嚼了嚼。“鸽舍后面有个废弃的仓库。以前是存鸽粮的,后来鸽子少了,就空了。有门,有窗,有屋顶。就是有点脏。”
“带我去看。”
仓库在鸽舍后面,隐在一片乱石和灌木之间。从外面看就是一栋快要塌了的小石屋,但推开门之后里面比想象中大——大概能放下四张床,墙角堆着几袋发霉的陈粮,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灰尘味。窗户很小,但透光。屋顶有一处漏了,能看到一线天空。
“这里可以。”顾长宁说。
苏鹊已经开始打量四周,在心里盘算怎么打扫。陆小远把袖子撸起来,去搬墙角的陈粮袋。林青站在门口,看着外面,说了一句:“后山小路就在旁边。”
“对。暗部的人走那条路,赵蝎的人不走。”顾长宁说,“从今天起,你们住这里。林青熟悉总坛的地形和赵蝎的人——他负责警戒。苏鹊管账簿和情报。陆小远负责鸽舍到仓库之间的联络——老张头不会说话,但他的鸽子会传消息。你们三个以后就是我在赤月教的眼睛和耳朵。”
“你不在吗?”陆小远问。
“我在东厢房。不能搬过来——赵蝎的人会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搬过来等于把你们暴露了。所以这里不能和我有任何直接的联系。有什么事让老张头传话——他知道怎么做。”
林青点了一下头。苏鹊把账簿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第一页,拿起一支随身带的炭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第一天。陆小远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是几个馒头。他说从厨房拿的,不是偷,是跟老厨子换的。老厨子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会用馒头换帮忙洗碗。
顾长宁看着桌上那本账簿、那支炭笔、那几个馒头。然后她把自己的短刀解下来放在桌上——不是莫停渊给的那把,是她在暗部自己挑的另一把。
“这把刀放这里。不是我不用——是放在这里,代表我在。”
她转身走到门口。林青在身后叫住她。“顾长宁。”
她停住。
“你说你不是孤身一人。那天在演武场上你对宋之问说的。那时候我以为你是虚张声势。”
“现在呢。”
林青看了一眼仓库里的苏鹊和陆小远——苏鹊已经把袖子卷起来在扫墙角,陆小远在帮她把发霉的粮袋拖到门外。他说:“现在我知道你不是。你是没把话说全——你不是有一个人,你是有一群人。”
顾长宁没有回答。她推开门,外面的月光涌进来。赤月已经升起来了,圆了七成。还有两个月就是月圆之夜。宋之问不会等到那一天——他会在那之前动手。赵蝎也不会等到那一天——他现在不只是在忍着殷无邪的命令,他是在等一个能让她消失的机会。苏鹊离开青州分舵的消息迟早会传到宋之问耳朵里。宋之问会知道她带走了一本账簿。那本账簿是宋之问的催命符,他会不计一切代价把它抢回来或者烧掉。他不来,他的人会来。
她回到东厢房。枕头底下还是那几样东西——木屑、信封、瓷瓶。她把短刀——新带回来的那把——放在最上面。窗外月色正在从月缺走向月圆。暗部训练营里谢九正在砂地上练双刀,林青在鸽舍仓库门口值第一班夜岗,苏鹊在油灯下把账簿里的名字一个一个重新誊抄,陆小远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留给明天。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前世她一个人在赤月教待了十年,从演武场打到暗部,从外围弟子爬到赤月令主,身边没有一个人是她自己的。所有人都是沈清辞安排的,都是萧衍的眼线,都是赵蝎的暗桩。她唯一信任的人死在断龙崖后山的石壁上,七窍流血,眼睛半睁着看她。
这一世不同了。这一世她有三把刀、一本账簿、一只飞不起来的鸽子。还有一个在门外站了三天、把信纸塞进门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