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石板劫 连绵两 ...


  •   连绵两日冷雨,密闭的屋子闷得人喘不过气,湿气沉沉压在胸腔,大脑长久缺氧,阵阵发晕头痛。再也无法久坐,我只能出门,去往附近公园,寻一口新鲜空气。

      公园主路人头攒动,雨水浸泡过后路面泥泞不堪,我不愿扎堆拥挤,也不想踩一身泥水,便独自拐进僻静无人的石板小路。沿路石板尽数积满雨水,湿滑难坐,整条长凳唯有最边角一小块石板尚且干燥无水。我侧身轻轻落座,身体下沉的一瞬,石凳发出一声突兀的咯吱闷响。

      低头垂眸,心底瞬间一沉,满是愧疚。

      石凳背光阴暗的角落,一只大蜗牛被我无意碾过,坚硬螺壳碎裂大半,柔软肉身瘫在积水之中,奄奄一息,动弹不得。

      我立刻蹲下身,满心自责,不敢触碰它受伤的躯体,只能伸手摘下两片青草嫩叶,轻轻放在它身侧,想让它觅食疗伤,稍稍缓解痛苦。可指尖攥着青草的那一刻,我又骤然愣住:我自以为心存善念、弥补过错,可徒手扯下草叶,本身也是剥夺了草木的生机。

      连根拔起是害一命,摘一叶青草,亦是伤一叶生机。

      娑婆世界,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救赎,一动念,一抬手,皆有亏欠,万般皆是无奈。

      而这只被我踩碎外壳的大蜗牛,原本就和不远处那只孤零零的小蜗牛是一对。

      蜗牛雌雄同体,无男女之分,可这只大蜗牛从始至终,都刻意和幼蜗保持着很远的距离,冷漠疏离,从不靠近,更不会庇护照看。它自顾爬行,放任弱小的小蜗独自停在危险的石板路上,暴露在行人脚下,无人遮风,无人避险。

      不远处另有一对蜗牛,与之形成极致刺眼的对照。

      年长的蜗牛历尽风雨,深谙人间行路之险,一次次驮着幼蜗,拼命往湿润安全的草丛深处爬行。雨后草丛露水充足,食物丰盛,远离行人踩踏,是最好的安身之地。可年幼蜗牛贪玩任性,贪恋石板路面开阔干爽,屡次从成蜗背上爬下,执意留在危险的露天石板上。

      成蜗从不放弃,爬远之后发现幼崽掉队,便默默折返,一而再、再而三驮起幼蜗,耐心护送。哪怕小蜗再三抗拒,它依旧不离不弃。路边散落着许多风干死去的鼠妇尸体,小蜗偶尔驻足观望,懵懂无知,不知死亡将至;而阅历深厚的成蜗,早已看透这条路上步步危机。

      一边是万般守护,不离不弃;一边是冷眼旁观,咫尺不顾。同样是生灵相伴,缘分心性,天差地别。

      没过多久,那只壳碎重伤的大蜗牛,顺着我放置的青草叶片,缓缓朝我这边爬来。我心底下意识生出柔软的共情,觉得它仿佛懂得我的愧疚,前来回应;可片刻后我便清醒,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主观执念,小虫没有人心,不过是循着青草湿气本能蠕动而已。片刻之后,它调转方向,慢慢爬入草丛,寻一处角落苟延残喘。

      而再看那只一直被大蜗牛冷落、无人照看的小蜗牛,一群黑蚂蚁已然围拢上来,慢慢啃噬它弱小的躯体。

      我抬手想要驱赶蚂蚁,救下这只孤苦小蜗牛,手伸到半空,终究停下。

      我若救了小蜗牛,这群蚂蚁便会失去仅有的食物,整窝蚁群就要挨饿等死;我若不动,小蜗牛就要承受啃噬之苦。

      救一众生,必害一众生。

      娑婆无解,从来没有完美的善意,所有选择,都自带伤害。

      看着石板之上生死相依、冷漠疏离、相生相杀的一幕幕众生百态,心头翻涌万般情绪,眼前虫蚁无声的生死宿命,忽然拉扯出我心底一段尘封多年、永远无法释怀的往事。

      从前我与郑愉峰一时糊涂,私自网购违规管制处方药,私下擅自服用,触碰了管理红线。那日屋内安静如常,二人静坐之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猛烈的敲门声,突兀又刺耳。

      门外来人高声询问:是否有快递签收?

      我们屋内应答,近期并无任何快递,无需签收。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门外迅速围拢大批片区联防巡查人员,人群嘈杂,语气强硬,直接开始用力撞门,声势逼人。

      我心头骤紧,转头低声问身旁的郑愉峰:这批处方药究竟从何处购入?

      郑愉峰如实回答,是在网络社交软件上私下找人购入,没有正规处方与购药凭证。

      那一刻我瞬间恍然,后背发凉。我早有耳闻,网络上常有灰色私下售药渠道,片区巡查组会针对这类线上违规交易定点摸排;团队内部设有固定巡查考核指标,很多时候上门处置只为完成硬性考核任务,并不会顾及普通人一时糊涂的窘迫处境。

      怒火瞬间冲上头顶,我隔着房门厉声质问门外众人:普通人一时糊涂犯错,本可劝导警示,为何要用线上蹲守、上门突袭的方式步步紧逼?众生皆有糊涂之时,何必如此不近人情。

      人群之中一名随行队员随口敷衍,语气淡漠,只说这类线上违规购药的上门处置,只是日常考核里微不足道的一桩任务。

      为首的领头人沉默片刻,只淡淡应了一句:流程而已。

      简简单单四个字,彻底击碎我所有辩解的底气。他们只是按固化流程办事,只为完成既定任务,不在意人情冷暖,不在意普通人的窘迫与后悔。

      下一秒,众人推门而入,径直上前要带走郑愉峰配合问询。

      我清清楚楚看见郑愉峰眼底翻涌的极致愤怒、委屈与不甘,无力辩驳,无处逃离。

      我立刻上前阻拦,大声阻拦他们带走人,情绪彻底失控,让所有人全部离开,不要无端带人问询。

      现场局面混乱,我一心想要缓和对峙场面,把这场严肃核查化解成普通邻里纠纷,护住身边之人。情急之下,我直接拨通了上级监管热线,如实说明现场对峙情况,报出了现场带队负责人的工号,希望能够柔性处置,酌情体谅我们一时糊涂的过错。

      电话接通之后,接线人员只是按规范话术让我原地耐心等候,没有临时柔性调停,没有现场酌情处置。

      漫长等待过后,又有两名巡查组工作人员抵达现场,语气冰冷刻板,盯着我缓缓开口:“既然你执意向上反馈,那就一并配合带走问询。”

      一语落毕,我和郑愉峰二人,一同被带回站点配合问询。一路沉默,满心委屈,万般辩解在冰冷刻板的考核规则面前,全都苍白无力。

      抵达问询场地后,屋内气氛沉闷压抑,几人低声商议处置方案。有人开口提议,可以对我们降格从轻处置,不必记入严苛案底。可我心底清楚,这般从轻从来不是救赎,只是暂时的松绑。哪怕此后我不再触碰这类药物,彻底脱离灰色圈子,过往这段执念与心性漏洞依旧存留,长久下去,要么是身心潜藏暗疾、慢慢摧毁躯体,要么是心魔反复滋生,无尽的内耗与精神痛苦永远无处排解,迟早要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一旁另有工作人员漠然开口,戳破了所有表层的温和:若是没有这类私下售卖的灰色渠道,他们根本无从摸排、抓捕私下使用药物的人。一环扣一环,从售卖到使用,所有人都困在这条无形的规则链条里,无人能真正脱身。

      我走投无路,只能试着放下身段,和他们达成口头协议。我承诺不会向外提及这条灰色售药渠道,不去追究源头;只求对方也封存我的使用记录,不留下书面处分,就此两相作罢。对方当场点头应允,语气平和,看似达成了两全的默契。

      可就在我签下问询笔录、落笔收尾的一瞬间,对方立刻翻脸反悔,方才的承诺尽数作废,依旧依规给我留下了正式处分。白纸黑字落下,既定结果无法更改,我眼睁睁看着约定破碎,再次体会到世间承诺的虚妄,和石板上生死无常一样,说好的两全,终究从来不存在。

      处分落地,那段灰暗的经历彻底钉在过往里,国内的生活处处碰壁,心境彻底崩塌。我萌生了远赴异国生活、重新来过的念头,一心想要逃离这片困住我的方寸天地。病急乱投医之下,我疯狂搜索相关药物在境外的合规国家,页面跳出两个目的地:A国与B国。B国路途遥远,开销巨大,遥不可及;而A国路途更近,时差更小,是我当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我在社交软件上联系到一位定居A国的网友周痞克,起初只含糊诉说自己当下生活困顿、诸事不顺,想要远赴异国重新开始。对方沉默许久,才缓缓坦言,他身在A国也日日深陷无边孤独,且他自己在当地,也一直在使用这种药物。

      我笃定搜索引擎给出的答案无误,认定这片土地能包容我所有过错,能让我摆脱过往所有因果枷锁。

      真正抵达A国,夜色笼罩异乡街头,我卸下所有伪装,把从网购药物、上门突袭、协议被毁、处分缠身的全部过往,一字一句全盘托出。我以为坦诚能换来共情,以为对方能懂我一路身不由己的挣扎,可听完所有经历,周痞克陡然面色不悦,语气带着直白又尖锐的怒意,直言戳破我的病根:“你所有的失败,从来都不是外界为难你。一是你遇事反应太慢,永远被动入局;二是你一生为情为念所困,心魔自生,无人可救。”

      我默然无言,任由对方带着怒气,帮我下载当地生活必备软件,适配异乡的网络与出行。可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还在,我迟疑许久,还是再次开口,追问那个支撑我远赴他乡的执念:这款药物,在A国是否合法?

      直到这一刻,对方才终于直白告知:此地依旧不合法,只是当地管控力度没有国内严苛,不会动辄上门突袭、层层追责,仅此而已。

      一句话,瞬间击碎我全部的希望。

      我浑身僵在原地,如遭雷击,不敢相信一直依赖的搜索引擎彻底欺骗了我。我踉跄走到客厅,指尖颤抖,再次反复检索法条与当地管控政策,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药物在A国全境依旧违法,仅有部分当地官员,曾公开呼吁过合法化提案,提案从未落地,律法从未更改。

      原来我跨越山海奔赴的救赎,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自我编织的骗局。

      无边的崩溃瞬间淹没全身,前路无路,后路已断,国内有抹不去的处分,国外无容身的净土,人间偌大,竟没有我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我抓起随身背包,一言不发推门走入无边沉沉夜色。身后手机不停弹出消息,网友慌乱追问:你去哪里?你到底想要什么?若是想走,带走你所有行李;若是想回来,求求你立刻回来,你孤身在外,一无所有。

      我望着漆黑没有星光的夜空,只回了四个字:我迷路了。

      此后我漫无目的在异乡街头游荡,没有方向,没有归途,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内心彻底麻木,我掏出手机与充电器,一并扔进街边垃圾桶,斩断最后一丝和外界的联系。双脚被硬底鞋子反复摩擦,皮肉磨破,鲜血黏着路面灰尘,钻心的疼痛却麻木不了心底的绝望,我干脆脱下鞋子,赤脚行走在微凉坚硬的异国石板路上,一夜独行,呼吸紊乱,步履踉跄,身心俱碎。

      漫漫长夜走到天光破晓,求生欲彻底耗尽,一念萌生离世之念。可我茫然四顾,不知何处是归途,不知何处可以安静落幕。我四处张望,只想寻一处僻静深山,无人惊扰,悄然了结所有纠缠。

      就在前路茫茫、万念俱灰之时,前方狭长街道上,一列南传僧人整齐列队,赤脚托钵,晨起行脚乞食,缓缓沿街而行。

      队伍最前方为首的是一位年轻僧人,身形高挑挺拔,眉目清俊,气质干净夺目,稳稳走在整支僧团最前头。僧队中段夹着一位驼背弓腰的老僧,年岁悠长,身形苍老,却法相庄严平和,周身自带清净气场。街道狭窄,我心神恍惚、步履失序,无意间侧身撞上了那位驼背弓腰的老僧。我回过神,连忙微微欠身低头致歉,没有停留,继续麻木向前行走。

      同样赤脚踩在石板之上,我忽然清晰感知到磁场的差别:我的内心混乱不堪,周身磁场是两个扭曲晃动、互相挣扎的不规则圆环,杂乱、躁动、破碎,时时刻刻在内耗拉扯;而身前那位高挑俊朗的年轻首座僧人,周身磁场是一枚极致温润、安稳不动的正圆,清净祥和,无波无澜。

      在我尚未完全靠近之时,为首的年轻僧人像是看穿了隐匿于我肉身之内的魔物,第一次抬眸望向我,神色满是吃惊;待我再往前踏出两步,他又再次转头看过来,眼底依旧是浓重的震惊。他早已窥见,有两道无形鬼魅依附在我的躯壳之中,正是魔王波旬与随行鬼王。那一刻我心底生出一丝漠然:原来连诸佛菩萨,面对世人根深蒂固的业力与依附其身的魔众,也有无能为力之时。我不再多想,继续麻木向前,已然看淡一切生死祸福。

      走出一段距离,身后忽然传来两声清脆沉稳的钵鸣,紧接着两声平缓的僧人咳嗽声,不高不低,恰好传入耳中。

      我愣了一下,驻足默默回头望去,中段的老僧早已走远,视野里只剩为首的年轻僧人,我恍然看清他本是地藏菩萨化现,左手持锡杖,右手托着化缘的钵盂。我没有长久凝望,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又走出几步,再次回头望了一眼,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望。

      两声钵响,不是呵斥,不是怜悯,只是一声无声的点化,一声对迷途众生的轻轻唤醒。

      终究还是踉跄转身,继续独行。

      直至体力彻底透支,我随意寻了一间临街酒店,撑着发软的双腿走进去,躲进酒店的卫生间。又渴又累,浑身脱力,直接瘫倒冰凉的地面,低头俯身饮用水龙头流出的凉水。冰水入喉,寒凉彻骨,身心双双抵达极限。

      我躺在冰冷地砖上,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心底只剩最后一个念头,轻声默念:色即是空,我愿往生极乐。

      往事彻底落幕,刺骨的异乡寒凉与心底无边绝望,瞬间被公园晚风拉回眼前暮色。

      原来石板上蜗牛的冷漠与守护,小虫的生死无常,众生身不由己的劫难,和我当年那场身不由己、无力反抗的祸事,本质一模一样。

      众生皆在局中,万般劫难,大多无从躲闪。

      返程归途,天色渐晚,路边车流不息。我遇见一位步履安稳的中年妇人,行路从容克制,但凡有车辆驶过,她便主动驻足退让,绝不贸然前行,安稳避开车祸凶险。

      我心中了然,这是观音菩萨化身现世,特意示现因果,点化我心。

      人有灵智,可以避险,可以退让,可以打电话求助,可以开口辩驳。可即便拥有万般主动权,当年的我,依旧无力挣脱既定的因果与困局。

      更何况不会说话、不会躲闪、无处求助的蜗牛蝼蚁?

      有人主动护伴,渡彼此劫难;有人冷眼疏离,放任对方沉沦。有人可以避险求生,有人生来便无路可退。善意会带来伤害,反抗会招来祸端,申辩毫无用处,挣扎皆是徒劳。

      风吹过公园湿冷的石板,带走暮色最后一点微光。

      我终于彻底明白:

      因果丝毫不爽,娑婆世间,从来无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