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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玉阶前的风 ...

  •   沈莳蹲在药庐的矮凳上,借着油灯的光研磨最后一味药材。铜钵里的乳香和没药被碾成细腻的粉末,混着融化的蜂蜡,散发出温润的药香。她用竹刀将药膏刮进瓷盒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盒药膏熬了三个通宵,特意加了安神的夜交藤,专治久坐伤腰的酸痛,是她琢磨了许久的方子。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她裹紧了外衣,提着灯笼往王府走,灯笼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晃出细碎的暖光,像她此刻的心情,有点忐忑,又有点藏不住的期待。

      萧鸷的书房还亮着灯。她站在廊下,听见里面传来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还有他偶尔压抑的咳嗽——前几日他处理灾情奏折,连熬了两个通宵,她隔着墙都能听见他咳得厉害,那时就暗下决心要配这药膏。

      “进来。”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显然早就听见了她的脚步声。

      沈莳推门进去时,正撞见他按着后腰站起身,眉头皱得很紧,连转身都带着滞涩。她心里一紧,把药膏往身后藏了藏,先从食盒里端出个青瓷碗:“看你灯还亮着,泡了点安神茶,加了酸枣仁和茯苓,你尝尝。”

      萧鸷的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没接茶,反而问:“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顺路。”她含糊道,把茶碗往他手边推,“先喝了,不然熬坏了身子,明天怎么上朝。”

      他接过茶碗,指尖碰到碗沿的温热,忽然想起上次她也是这样,捧着药碗站在廊下,说“趁热喝,凉了伤胃”。喉结动了动,他低头抿了口茶,清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胸口都松快了些。

      “你手里藏的什么?”他眼尖,没放过她往后背藏东西的小动作。

      沈莳脸颊发烫,把瓷盒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看你总揉腰,配了点药膏,止痛的……你要是不想要就算了。”

      萧鸷接过盒子,打开一看,膏体呈浅棕色,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质地细腻得像融化的琥珀。他指尖沾了点,触到皮肤时带着微凉的清爽,揉开后竟一点不腻,反而有种温润的暖意慢慢渗进肌肉里。

      “你熬了多久?”他忽然问,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黑上。

      “没、没多久……”她别过脸,不敢看他,“你要是觉得没用,就扔了吧。”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解开外袍的腰带,露出后腰——那里果然有片明显的淤青,是上次弯腰捡掉落的奏折时不慎撞到桌角的。沈莳看得心头一紧,刚想说“我帮你涂吧”,就见他拿起药膏,自己笨拙地往腰上抹,却因为够不着,动作显得格外别扭。

      “我来吧。”她没多想,上前一步从他手里拿过药膏,指尖触到他后腰的皮肤时,两人都顿了顿。

      他的腰腹紧实,肌肉下能摸到轻微的骨节,药膏抹开时,她能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身体。沈莳的手有点抖,药膏涂得不太均匀,偏偏他后腰的淤青范围比她想的大,她不得不凑近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料。

      “上次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忍不住问,声音闷闷的,“疼了这么久,你是铁做的吗?”

      萧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一点小伤,没必要说。”

      “什么叫没必要?”她抬头瞪他,正好撞进他垂下来的目光里,那双总是带着威严的眼睛,此刻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你总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真当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

      药膏渐渐被皮肤吸收,留下一层清润的保护膜,原本的酸痛果然缓解了不少。萧鸷按住她还要再涂的手,低声道:“够了。”

      沈莳这才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慌忙后退半步,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那、那我先走了,你记得按时涂。”

      “等等。”他叫住她,从书案上拿起个锦盒,“上次你说喜欢城东那家的糖糕,路过时买了点,拿着。”

      她接过锦盒,指尖碰到他的,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打开一看,里面是刚出炉的糖糕,还冒着热气,上面撒着她爱吃的芝麻碎。

      “你……”她抬头,眼里满是惊讶。

      “顺路买的。”他别过脸,耳根却红了,“快走吧,晚了不安全。”

      沈莳抱着锦盒走出王府时,灯笼的光映着她的笑,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没看见,身后的书房里,萧鸷正对着那盒药膏出神,指尖反复摩挲着瓷盒的边缘,像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次日早朝,同僚们发现萧大人今天脸色好了许多,揉腰的动作都少了,连批阅奏折时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没人知道,他袖袋里藏着个小小的瓷盒,里面装着连夜熬制的药膏,药香混着点淡淡的甜,像极了某人站在灯下,红着脸说“止痛的”时的模样。

      而沈莳在药庐整理药材时,忽然发现抽屉里多了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她上次念叨了好久的城南老字号胭脂,颜色是她最爱的豆沙色。布包里还夹着张字条,字迹苍劲有力:“安神茶很好喝,谢了。”

      她捏着胭脂盒,对着阳光看了又看,忽然觉得,那些熬夜熬红的眼睛,磨药磨破的指尖,都值了。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么温暖的事。就像那盒药膏,明明是止痛的,却在不经意间,治好了心里的空缺。
      萧鸷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沈莳前几日送他的,青白玉雕成的莲叶形状,边缘还带着点没打磨光滑的糙感,像她本人一样,带着点笨拙的真诚。

      他看着沈莳的身影消失在药庐拐角,她方才抱着药篓的样子还在眼前晃:粗布裙沾着点泥土,鬓边别着朵不知名的小蓝花,是从药田边摘的,说“看着精神”。刚才她踮脚够药架顶层的甘草,裙角扫过他的靴面,带着股新鲜草药的清香,像春日里刚化的雪水,清冽得让人心里发颤。

      “大人,该回书房了,西域的密信到了。”随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萧鸷“嗯”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药庐的方向。密信摊在案上,字里行间都是刀光剑影——西域诸国蠢蠢欲动,边境的烽火怕是又要燃起。他捏着信纸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若是往常,此刻早已召集幕僚议事,可今天,他竟第一次生出些犹豫。

      犹豫什么呢?

      他想起昨夜沈莳送来的药膏,瓷盒上贴着张小字条,字迹歪歪扭扭:“每日涂三次,记得哦。”想起她转身时差点绊倒,慌忙扶住药架的样子,想起她抬头时,鬓边的小蓝花落在耳后,露出的脖颈像玉一样白。

      以前总觉得,这世间的事,无非是疆土、兵权、胜负。可自从她来药庐帮忙,煎药时会把药沫吹了又吹,晒药时会哼些不成调的小曲,连药杵撞击药臼的声音,都变得不那么刺耳了。

      “大人?”随从见他走神,又唤了一声。

      萧鸷合上密信,忽然道:“备车,去药庐。”

      随从愣了:“可是密信……”

      “先去药庐。”他打断对方,语气不容置疑。

      药庐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就看见沈莳趴在药案上打盹,胳膊下压着本药书,鼻尖蹭着书页,发出轻轻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发间织成张金色的网,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起来,像刚抽芽的嫩草。

      萧鸷放轻脚步走过去,捡起她掉在地上的药杵,又弯腰替她把药书从胳膊底下抽出来——免得压出褶皱。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温温的,像揣在怀里的暖炉。

      沈莳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时眨了眨眼,像只刚睡醒的小兽:“萧大人?你怎么来了?”

      “来拿上次的药膏。”他随口找了个借口,目光却落在她沾着药粉的指尖上,“刚在忙什么?”

      “哦,配止咳的方子呢,”她揉了揉眼睛,指着案上的药材,“加了点蜂蜜,小孩子应该会爱喝。”

      他看着那些分门别类的药材,忽然觉得,比起西域的烽火,好像看她把甘草切成薄片更有意思。比起密信上的阴谋诡计,听她念叨“这味药得晒三天才能用”更让人安心。

      “萧大人?”沈莳见他盯着药材发呆,递过一杯刚泡的药茶,“尝尝?加了冰糖的。”

      茶盏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点甜意。萧鸷喝了一口,忽然很想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她在案前配药,他在旁边看着,药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没有密信,没有烽火,就这么安安静静的。

      若能一直这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却像颗种子,在心里悄悄发了芽。他放下茶盏,声音比往常低了些:“下次配药,我来帮你劈柴生火。”

      沈莳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里像落了星子:“好啊,你劈柴肯定比我厉害!”

      他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那些杀伐决断、权谋算计,或许也不是人生的全部。至少此刻,他只想守着这药庐的烟火气,看她把药材晒成干,看她把药茶泡得甜甜的,看她鬓边的小蓝花,一日比一日开得鲜活。

      随从站在药庐外,看着自家大人难得柔和的侧脸,悄悄退了几步——看来西域的密信,得晚些再议了。有些事,比烽火更重要,比如此刻药庐里漫出来的甜香,比如大人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沈莳站在慈安宫的丹墀下,指尖攥得发白。朱红宫墙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檐角的走兽沉默地俯瞰着她,像一群无声的审判者。

      "沈姑娘,请吧。"引路的太监声音尖细,带着程式化的冷漠。

      迈进殿门的瞬间,一股沉沉的檀香扑面而来。太后斜倚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宝座上,鬓边插着赤金点翠的凤钗,目光扫过来时,像覆着层薄冰。

      "你就是沈莳?"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抬起头来。"

      沈莳缓缓抬头,尽量让自己的眼神平静:"民女沈莳,参见太后。"

      太后眯起眼,细细打量着她:"倒是生得清秀,难怪萧鸷那孩子魂不守舍。"她端起太监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听说你在城外开了家药庐?"

      "是,民女略通医术,只想守着药庐治病救人。"沈莳垂着眼,语气恭谨。

      "治病救人是好事,"太后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但若是借着行医的由头,勾连宗亲,扰乱朝纲,可就不是好事了。"

      沈莳的心猛地一沉,知道重头戏来了。她稳住心神,缓缓道:"民女愚钝,不懂太后深意。萧大人待民女,不过是同乡之谊,偶来药庐坐坐,讨些草药罢了。"

      "哦?同乡之谊?"太后放下茶盏,银质茶盖与茶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哀家可是听说,萧鸷为了陪你晒药,推了议政王的宴席;为了给你寻一味罕见的草药,亲自跑了三趟城外的山?"

      旁边的女官适时开口:"太后娘娘仁慈,念及萧大人是皇室宗亲,才特意召你来说说清楚。你一个民间女子,该知道什么是本分,别仗着几分医术就痴心妄想。"

      沈莳指尖的冷汗浸湿了衣袖,她深深一揖:"太后明鉴,萧大人心怀仁善,不止对民女,对街坊邻里、对病患都是如此。民女与他清清白白,绝无逾矩之举。"

      "清白?"太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看透世事的讥诮,"哀家见多了所谓的'清白'。萧鸷是皇家血脉,将来要担起辅佐君王的重任,他的婚事,关乎国本,岂是能由着性子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般刮过沈莳:"你若识趣,就该离他远些。药庐也好,医术也罢,安安稳稳过你的日子。若是执迷不悟......"

      太后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威胁,像寒气一样钻进沈莳的骨头缝里。

      沈莳挺直脊背,抬起头,迎着太后的目光:"民女明白自己的身份,也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只是医者仁心,萧大人曾多次帮民女救治重症病患,这份情谊,民女记在心里。若只因旁人揣测,就要刻意疏远,不仅对不住萧大人的善意,也违了民女行医的本心。"

      "你倒会说话。"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声道,"哀家不管你本心是什么,只给你一句劝:皇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掂量不清自己的分量,迟早要摔得粉身碎骨。"

      "民女谢太后提点。"沈莳深深叩首,"但民女相信,真心待人,行得正坐得端,便无惧流言。若太后无事,民女告辞。"

      看着沈莳转身离去的背影,女官低声道:"太后,这女子倒是有几分骨气,就是太不知进退。"

      太后望着殿外的日头,淡淡道:"让她去吧。有些跟头,得自己摔过才知道疼。派人盯着些,别让她真坏了萧鸷的前程。"

      沈莳走出慈安宫,阳光晒在身上,却暖不了冰凉的指尖。她知道,太后的敲打只是开始。但她不后悔方才的回答——行医路上,她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遗憾,若连坦然面对真心的勇气都没有,又算什么医者?

      街角的风掀起她的药囊,里面的艾草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漫出来。沈莳握紧药囊,脚步坚定。不管前路有多少阻碍,她只想守着药庐的方寸天地,守着那份不掺杂质的善意,好好走下去。

      而此刻,养心殿内,萧鸷正对着一份边关急报凝神思索。他尚不知慈安宫的这场召见,却在落笔的瞬间,下意识写下了"沈"字,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个"莳",最终摇摇头,将纸揉碎扔进纸篓——他忽然有些担心,那个总在药庐里哼着小曲的姑娘,会不会被这宫廷的风,吹得慌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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