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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结短篇 她在杭州遇 ...

  •   (1)
      我第一次见到我命中的贵人,还是我刚来杭州时的那段日子。
      贵人是个女孩,白白净净,很爱笑,头发半扎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说起话来声音像老家院门挂上的风铃,脆生生的。
      “老板,你这花好漂亮啊!这怎么卖呢?”
      她不似寻常人家的打扮,倒像我小时候经常听书里说的江湖侠客。
      “……我其实是第一次出摊,还没想好怎么定价呢。”
      我手心出了点汗,花杆被攥得滑滑的,心里打鼓,期盼她快快买下,脸上却还强装着镇定。
      “老板,我看你摆得也不多,嗯……我全要了吧!”她在腰间的暗袋摸索一番,“正好,我拿来送朋友……这里是半两银子,不用找了。”她笑着递给我。
      贵人。真是贵人啊!
      我伸手接过那半两碎银,银子沾了她体温,掌心交错间,暖暖的。
      我一边给她拣又大又鲜的花,一边嘴里说着“谢谢,太谢谢了”之类的漂亮话,总之我也不记得说了什么。
      第一天摆摊,能开张就求菩萨告奶奶,居然还被人全买完了,这可不就是我的贵人!
      “姑娘慢走,有空常来哈!”
      贵人朝我点点头,走远了。我看见她笑了,眼角弯起来,跟我拣给她的花一样。
      我把那半两碎银攥紧了紧,才发现自己咧着嘴,怪傻的。这下房租有着落了,胸口一下子畅快了许多。
      东家那人一脸横肉,无神的三角眼,说话下巴也有两条线,一动一动的像虫子在爬,用最凶的语气,宽限了我一个月,若之后再交不上,就让我带着院里臭烘烘的泥巴一起滚蛋。
      张屠户先前是个“眼盲心瞎”的,我恳求他把坏掉的肉低价卖给我,他眼睛瞪得像夜市灯笼一样,涨红了脸讲我有病。于是我就软磨硬泡了他好几天,他才知道我要拿来沤肥,答应给我的时候他也涨红了脸,眼睛也暗暗的。
      当然我觉得最好的还是这个爽快的贵人,毕竟刚来这劳什子地方,运气还真是不错。
      杭州的天连续好几天都放晴,不像之前隔三差五就有湿湿的土味,胖东家眉头皱得像隆起的土堆,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让我把花泥弄干净,熏死人了。
      但是我尤其喜欢下雨天,因为雨一下,什么都冲走了,什么都干干净净。
      我把院角那堆花泥翻了又翻,晒干的和湿的拌在一块,泥腥气混着腐肉气直往鼻子里钻,确实熏得人脑袋疼。
      拾掇好了泥,我念着河坊街的香饮子摊位,每次路过的时候,摊主姑娘叫卖的嗓音清清甜甜,跟西湖边上的黄鹂似的,想到这里,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脚步不由得加快。
      “来喽,冰凉可口的荔枝膏。”
      摊主姑娘脸上带着笑,我双手接过,搪瓷碗中酸甜气息钻入鼻子,心满意足地找了个空位坐下。
      看着旁桌的客人在交头接耳,我好奇地伸了伸脖子,企图站在八卦传闻的风口上。
      一个壮实男人端起碗一饮而尽,擦擦嘴,回顾了一下四周,头向对面靠了靠。
      “你知道吗?前两天龙井村可出了大事了。”
      坐他对面的,是个比他瘦一些的中年男人,有些慌张地凑近,发出来了像偷到大米的老鼠一样的声音:
      “该不会是那个顾相公吧!我听说,他联合一个江湖女侠,和龙井村村民一起闹到蔡老虎公堂上了!还平白无故弄死了两三个人呢!哎呦这太可怕了……”
      江湖女侠?
      我心头一紧,端着碗就移步到对面桌上了,不等他们开口,急匆匆地问:
      “你们说的江湖女侠,是不是穿着一个月白色衣服,头发半扎着的那个?”
      我向他们不断挥着手比划,希望知道的更多一点。
      两个人明显尴尬对视了一眼,随即,壮实男摆摆手,摇摇头。
      “不清楚,我是听我龙井村的一个朋友说的,他告诉我的时候,手脚抖得和筛糠一样,脸白得像浆糊,我都以为他得什么病了。你个小姑娘打听这个作甚?”
      我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紧张地开口:“这不是好奇嘛,我从小就爱听说书的讲这些,前两天正好看到一个,这才想到了。”
      瘦中年扯了扯嗓子,似乎有点不耐烦了起来:
      “别讲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掺合这种事情,脑袋都不够掉的,你们两个年轻人都不懂好赖,赶紧都走吧,莫要再讲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起身,付钱,就这样走掉了。
      我呆呆地想着,也捧起碗喝着。
      会是贵人姑娘吗?
      (2)
      我喝完了荔枝膏,酸酸甜甜的,不想了,结账。
      杭州一连几天的好天气,让我的花摊也沾了光,于是我把摊位挪到了断桥附近,这里人多热闹。
      有路过成双成对的公子小姐,夸我月季种的这样好时,我心里就像见到肉的狗,常常坐地起价,多要个三五文,毕竟他们都说了,我种花很有天分。
      因为换了个地方卖,已经早早收摊了好几天,我心想也是时候该歇歇了,来了杭州这么久,还没有好好逛过。
      第二天风和日丽的下午,我漫无目的的闲逛,从东边太阳快下山时,感到一阵茫然。
      我迷路了。
      当意识到这个问题时,我只能硬着头皮往高处走,因为有人说过,站得高看得远,说不定就能看到我租的小破屋了呢。
      正盘算着要怎么七扭八拐的回去,我做了生平最胆大包天的事。
      那就是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我看着两个身影似乎在交谈和拉扯,揉揉眼,定睛一看,居然是那个贵人姑娘!还有一个白发黑衣男?
      我整个身子都在抖,死死捂着嘴不敢说话。
      只见那个白发男一直阻挡着贵人姑娘,不让她离开,我离得太远了些,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没过多久,我看着他们两个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那个架势,像是要冲进去把人干趴下。
      我像棉花一样瘫软在地上,手不断地抚着胸口,可是没什么太大作用,我的心还是像撞大钟一样砰砰的。
      我已经数不清念了多少遍“阿弥陀佛”了,等我试图想爬起来时,瞥见了紫黑色的衣摆,顿时感觉头顶一阵阵寒意。
      一把锋利的剑尖,离我大约三寸远,我抬头恰好对上白发男的眼睛,他眼睛跟常人不一样,像狼,让我打了个大寒战。
      仅此一秒我立马匍匐跪地,双手合十,我觉得我快哭了,声音也难听得像公鸭子: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大侠饶命……我什么也没听见,对对我迷路了!求求你不要杀我!!”
      我不断地给他磕头,不断地重复那些保命的话。
      事实上白发男早就收起了剑,我闭只眼偷看才知道的,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我拜了他好几下,才开口:“抱歉,是我误解了。”
      我吓得立马端坐起来,白发男看我的眼神似乎有一种对傻子的关怀,我反应过来,立马像打了鸡血一样起身。
      “大侠,你认识路不,我真的要回家了。”
      “我不是大侠……”白发男戴着银面具,不经意摸了摸鼻尖,他那神情,像是有点不太自然。
      “好的大侠,你可不可以给我指条路。”
      一阵沉默过后。
      白发男无奈叹了口气,扶额道:“我送你吧。”
      我惊得一连鞠了三个躬,不断感谢他。
      一路上像趟进了死水潭一样,两个人一前一后,都不说话,我心里倒是挺闹腾的———他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是得了啥怪病吗?他为啥戴着这样的面具啊?装神秘吗?还有他眼睛,居然是碧色的……好漂亮的眼睛。话说回来他和那姑娘什么关系?
      我揣着一堆问题想不明白,也不敢问他,因为我想起来之前那个瘦中年的老鼠腔调,掺合进去我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于是我偷瞄了一眼,那剑利得都反光,我瞬间觉得脖颈子像有蚂蚁在爬,踩了水一样凉嗖嗖的,心想他不会真的杀过人吧,阿弥陀佛,我只想赚点小钱过活。
      沉默着走了好久,天都快黑了,我正想着胖东家看到我这么晚回来,吵到他休息时那凶狠的面色,他一句话打断我的思绪,给我拉回现实:
      “已经快到城里了,你认得出路了吗?”
      我慌忙点头道谢,叫他恩人,向他解释要不是有他送我,今晚我可能就露宿外面被野狼野猪吃掉了。
      他看上去有点不自在,转身就要走,我直觉告诉我他要溜了,急忙喊住他,“恩人,那个和你说话的姑娘你认识吗?她之前来我这买过花,我还没找她钱呢。”
      白发男回望我一眼,毫无波澜地说了一句:“不认识。”随即立马跳着飞走了。
      我怔怔地看着,心想这大概就是话本子里常讲的,大侠都会的轻功。
      反应过来后,我阴阳怪气地嘟囔了一句:“不认识~”
      不认识还跟人家姑娘拉拉扯扯的,不想告诉就不告诉呗。
      我又想了想,自己运气还是极好的,每次遇险都能逢凶化吉,一个贵人,一个恩人,真是欠了他们两个好大的人情。
      等到下次再遇见的时候,要把养得最大、开得最漂亮的花送给他们。
      (3)
      我回到小破屋的时候,胖东家果然脸黑得和烧焦的木炭一样。
      我装作没看见,直挺挺地进屋去了,听他在背后骂骂咧咧,讲我一个小姑娘为什么这个时辰回来之类的话。
      木门吱呀呀地叫,像鬼在笑,我顺手反锁上了这鬼门。
      “你个小泼妇,这个时辰回来也就罢了,还对我甩脸子!”
      我反感地“嘁”了一声,随后隔壁门“啪”得一声闭上了。无暇关心胖东家怎么样,只觉得今日的遭遇,像半只脚伸到鬼门关边缘了,还好阎王爷有眼。
      之后的日子就这样过起来了。
      胖东家还是那么凶,但是他家做了好吃的也会分我一碗,那就勉勉强强算个好人吧。
      张屠户还是会把不能吃的烂肉送给我,我执意给他钱,他说钱多了算账又会算乱了。
      我也每天看着老天爷的心情出摊,它心情好时,出门,它心情不好时,就躲在小破屋里,隔着窗户看着它哭。
      掰着指头算了日子,来到杭州已经过了有一季,我也攒了两贯钱了。
      今天开夜市,为了犒劳一下我这三个月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决定晚上不和河坊街的同行抢生意,爽快当一回买家。
      夜市的人和撒了一池子鱼食一样,哗啦啦地就往里窜,我尽力蠕动着身子,像一条泥鳅。
      我要是个会轻功的大侠就好了,就跟恩人一样,一脚蹬上屋顶,轻盈地站在房檐上,还可以像数蚂蚁一样数这些人的头。
      就这样被人流推搡到一个有空闲的摊位,这摊位老板似乎在清点货物,两手捧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不时吩咐旁边的伙计搬东西。
      这老板的衣服甚是怪——看着并不像汉人,白色对襟衣,黑领褂,上头绣了很多五颜六色的花纹,好有风味。
      我朝他挪了挪步子,好奇极了。
      “老板,你这就要收摊了吗?”
      老板应了一声,动作却没停。
      “对呀,我这边还赶着回去呢,我是大理国那边来的,东西卖完了,顺便采买一些杭州的东西就要回去了。”
      老板突然一拍脑袋,有些歉意地开口:“抱歉啊,姑娘,我这边货物都卖完了,你要不要再去别的摊位看看?”
      我顿感失落,毕竟是个外来行商,想着可以买点新奇的玩意,突然瞥见这个大理老板的胸口衣襟有个软塌塌的角露出来了,我叫住了转身正欲走的老板:
      “老板等等,你的胸口好像有东西掉出来了。”
      大理老板微微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胸襟里的东西抽出来,那是一个手帕。
      我一眼就看见了手帕上绣了朵蓝紫色的小花。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花,立马询问起来:
      “老板,好漂亮啊,这是什么花,我从来没见过。”
      “噢……这是绿绒蒿,是我们大理特有的花,我们那个洱海边上,有一大片的绿绒蒿花海,每年开花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一片蓝,和天空一样,到那时候,苍山连着洱海,洱海连着花海,花海又连着天……”
      我看着他,他像是陷入了美好回忆一般,脸上是一种我也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幸福,又像是满足。
      他说,绿绒蒿是在大理被当成定亲的信物,这帕子是他妻子给他绣的,出门在外,看着帕子,就能想到她。
      我有些不好意思,向老板开口,能不能看看这个手帕,老板虽然很不舍,但还是递给了我。
      我轻轻摩挲着绣着绿绒蒿的地方,想把它印在眼睛里,脑子里不断出浮出画面:蓝色的天,满山遍野的花……
      我向老板道过谢之后,恭恭敬敬地将帕子双手奉上,老板被我这举动逗乐了,但自己也恭恭敬敬地把帕子叠整齐放胸襟里,还轻轻拍了拍。
      老板向我作揖告别,走得时候不忘跟我说:“姑娘,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多带一些大理的特产过来,今日就此别过了。”
      我嗯嗯地点着头,也向他作揖告别。
      从夜市回去后,我的魂好像飞到了很远的地方,再也叫不回去的那种,我一整晚都睁着眼睛,看着黢黑的四周。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跑到书画摊,恳求孔秀才给我画一张绿绒蒿,他没听过这是什么花,看我说得很急,表情一愣一愣的。
      直到我咬咬牙说:“算你二百文!”
      “那可太好了,贵客,你说吧,画什么花。”
      孔秀才神气提笔,仿佛他也像个舞剑的爽朗侠客,不过拿得是一支快炸毛的笔。
      我开始细细给他描述,绿绒蒿呢,有五个蓝色花瓣,中间的蕊是黄色的,叶子还像木工的锯子一样。
      孔秀才不愧是自封的画画大师,虽然离那些仿画赝品还有不小差距,可对于我来说,他画出来了我心里最想要的东西。
      (4)
      我觉得我像得了失心疯。
      买了一堆针线和棉麻布,白天出摊的时候就带上,没客人的时候,我就坐在小椅子上,按照孔秀才的画来绣。
      我并不会刺绣,被针扎了好多次,数都数不清了,还好手上的茧子够厚,小小的针尖根本扎不穿。
      一连绣了好几个月,我绣出来的花跟在大理行商那里看见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觉得肯定是孔秀才画得不咋样,否则我才不会绣成一坨蓝色的鸡蛋。
      我有点不甘心了,于是变成了只出早摊,等到下午,我挨家挨户问女人们怎么刺绣,怎么才能不乱七八糟,怎么样才能好一点。
      好在姑娘们都愿意教我,之后我就理解不了“只是个绣花枕头”这句俗话,明明绣花难得要死,眼睛认针手藏线就已经让我疲惫不堪了。
      话说贵人与恩人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只能在杭州等。毕竟他们可是行走江湖的大侠,肯定要五湖四海地跑。
      我运气这么不错,直觉告诉我总会等到的。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快一年,我绣花的本事也越来越好了,至少绿绒蒿能看得出来像个花样子了。
      看着这些绣花帕子,我灵机一动,这当成个卖品也不错,冬天了,还可以做点绒花饰品。
      于是出摊的时候,我摊面上多了两把新东西,一摞帕子是绣着我种的花,还有一摞是绿绒蒿,还有新作的绒花饰品。
      经过的客人也稀奇,都问过我绿绒蒿样式的怎么卖,我每次都用同一个理由:“不好意思,都有贵人预定了,需要的话可以看看旁边那堆帕子,还有别的绒花选呢。”
      除夕夜当天,我早早收摊,胖东家给我了一碗炖鸡肉,他说让我加个菜。
      我故作玩笑揶揄他:“东家,你这碗炖鸡多少钱啊?”
      胖东家丢下一句“爱吃不吃”扭捏地走掉了,我幸灾乐祸地捡起碗里的鸡块送进嘴里,香得很啊。
      大年初二那天,天还没完全黑透,坊市里都开始放焰火了,听得“咻”得一声,我在屋里,透过窗子抬头望,炸开了五颜六色的星星,然后又落下去消失不见。
      我预感到,可能要离开杭州了。
      我惦量了手上的五十贯钱,沉甸甸的,从未有过这样的踏实感。
      大年初四一大早,我背着竹篓装上东西,鬼使神差地跑到冷清的城郊,心里有个声音像是着了魔一样,一直催促着我快来这里。
      找了一块平坦地,我熟练地抖开一张旧布,把做好的绒花、绣好的帕子,整齐地摆在铺好的旧布上,当然,也没忘了绿绒蒿帕子。
      日上三竿,我正犯迷糊着呢,我又听到了那个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燕大哥,你快来看,是绿绒蒿。”
      我猛得打起精神,揉了揉眼睛。
      还是那月白色的衣衫,半扎的头发,风铃一样的声音,还有像花一样的笑容。
      真的是贵人姑娘啊!
      “姑娘,真的是你啊!!”我激动地有点手足无措,我感觉我脸在发烫。
      循着贵人来时的地方看去,我看到了,黑发的恩人?还没有戴面具。
      贵人姑娘似乎有点疑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歪着头问道:“老板,我们认识吗?”
      “我认得你,我认得,当初我刚来杭州,第一次摆摊,就是你买了我全部的花,还给了我半两银子!让我不用找了….”
      我感觉我整个人在颤抖,声音也抖抖的,身上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吸走了我体内的沉重,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认识?”黑发的恩人已然走到她身边了,一脸柔和地朝着她询问。
      贵人姑娘看着他使劲点了点头,笑意盈盈地面向我:“原来是你啊老板!看样子生意兴隆呀!”
      “托姑娘的福!我现在已经衣食不愁了哈哈!要不是当年姑娘多给的钱,我现在已经当小乞丐了。”
      贵人姑娘眸子亮亮的,像那天夜里炸开的焰火。她语气又惊又喜:“原来还帮你这么大一个忙!真好!老板,你这为什么有绿绒蒿的帕子和绒花卖啊?”
      我一五一十地把遇到大理行商的事情告诉她,她很认真地听我在讲,我余光瞥见恩人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不曾移开过,就像那晚夜市的大理行商一样。
      她听完我的奇遇后,连连称赞我绣的帕子精致又好看,绒花也栩栩如生的,转头询问身边的人:“燕大哥,你觉得怎么样。”
      恩人眼里温柔不减,脸上却没有太大表情:“好看,你喜欢就买下来。”然后他立马掏出钱,准备递给我。
      “燕大哥,今日你生辰,怎么还能让寿星破费呢?我来我来!”
      贵人姑娘急忙按住他的手,转头问我这帕子要多少钱。
      我心里像吃了蜜饯一样,事先早就挑好了绣的最好的一个帕子,我一并递给面前两人,挥挥手表示不要钱了。
      “姑娘你太破费了,本来就是我欠你的人情了……”
      下一秒我的手被捉住,贵人姑娘把银钱迅速扣在我手上,我被动地合上掌心,她拍拍我的手,还是笑着看我:“老板,你就收着吧!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再说了你这帕子真的很好看!绒花编得也这样好!我们都很喜欢!”
      恩人接过我手里的绒花和帕子,贵人放开我的手,看样子要走了,我急忙叫住他们:
      “恩人,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你的头发……是病完全好了吗?”
      “恩人?”贵人姑娘有点好奇地戳了戳他,“燕大哥是又做好事啦?”
      没等恩人开口,我抢着说:“那天我看见,你和这位姑娘似乎拉扯了一会儿,不知道那是哪个王公贵族家的后门,我迷路了,是你送我回家的,你还记得吗?”
      恩人点了点头,他似乎笑了一下,对我说:“多谢关心,我已经好了。”
      我有点受宠若惊,碎碎念着,那就好,那就好啊。
      “老板,再次祝你生意兴隆!我们走啦。”
      贵人姑娘背对着太阳向我挥了挥手,恩人也回望了我一眼,他们一起并肩,向有光的地方走去了。
      (5)
      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湿湿的,我不知道我是开心,还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整个人无比的畅快。
      摊开手,银子暖暖的,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掂了掂,足足有二两。
      我想,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
      上元节的时候,我为自己置办了一身行头,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江湖侠客,甚至买了好看的黑纱斗笠。
      夜深人静时,我在小破屋留下了三百文和一封信,信里跟胖东家说,我要走了,租金在桌上自己拿。
      又去了张屠户的摊位,把一个锦囊塞到他摊子的石板底下,里面装了一贯钱和一张字条,感谢他送给我那些肉,又找了个手掌心大的石头,压住以防被别人看见。
      我一个人背着菜刀,打包好为数不多的行李,戴上斗笠,像个神秘的侠客夜探杭城,好不快活。
      我来到百里小哥的驿站,告诉他现在出发,我要去大理。
      百里小哥像是被我这幅打扮唬住了,他反应过来打趣我,看上去就像个武功高强的大侠。
      赶了一夜的路,终于到了磁州的驿站,百里小哥说要休息一下,下午再赶路。
      我也揉揉肩膀捶捶腿,点头同意。
      等我下午醒来,百里小哥还在整理东西,让我等他片刻。
      驿站有好几个江湖人在喝酒,我有模有样学着他们的坐姿,浅尝一口酒,呛得我直咳嗽。
      那几个江湖人似乎又在谈论什么,我又不自觉地靠近了点。
      “话说,你们知道“九现神龙”翻案了吗?”
      “莫非是…戚少商!”
      “这不是早翻案了吗!要我说戚大侠这种打辽狗的英雄,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莫说戚少商了,你们可知道,他有个结拜的义妹,可是自在门弟子,身种顽疾还一路上护卫戚少商,真的是又仗义又有情啊!”
      “诶说到结拜,我知道和他一起结拜的其实是三个人,老二叫顾什么来着……”
      “顾惜朝!我知道他!我就是杭州人士,这位顾相公可真是个人才,自己是贱籍,硬是考中了探花,结果后来被官家革职了!回杭州后,还被蔡老虎侮辱,哎哟也是个可怜人……”
      “哼!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要不是他背信弃义,戚大侠也不会被冤枉。”
      ……
      我听得正起劲,百里小哥喊了一声,招招手让我过去,表示可以出发了。
      我站起身,上了车,还沉浸在那个结拜义妹一路上仗义相助的江湖传闻,不知怎么的,我隐隐约约觉得,贵人姑娘和那传说中的结拜义妹,仿佛是同一个人。
      我原本真的是想当个大侠的。
      我记事起,就爱听村西头的老爷爷讲故事,他年轻时也闯过江湖,加入了一个小帮派,后来帮派入不敷出解散了,就老老实实做工去了。
      除了他年轻时候的事情,还爱听他讲什么一男一女江湖侠侣,两个男子如遇知己,都是在惩奸除恶,逍遥江湖。
      于是之后的我,经常捡一个树杈子,在院子里胡乱挥舞,展示自己“高超”的剑法。
      我爹说,哪有女孩家像我这样天天“舞枪弄棒”的。
      我娘就气势汹汹地拿着棒槌,追得爹满院子跑,原因就是又在偷懒不干活。
      我被逗得咯咯笑,爹一口一个“随你娘”,默默干活去了。
      后来他们都得病了。
      村子里的人也都得病了。
      爹娘自己住到外面牲口棚子里去了,并且恶狠狠地让我不要靠近他们,也不要靠近村里人,要离他们所有人十丈远。
      过了几天后他们没反应了,我叫他们,他们也不理我。
      第二天,牲口棚特别特别臭,我在屋里都闻到了。
      第三天,我饿急了,喊爹娘他们也不应,我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吃,还剩下两袋麸麦,每次都吃一点点。
      第十天,外面天阴沉沉的,看样子马上要下雨,我端着家里所有的碗和瓢出来了,都整齐放在院里。
      我突然想到,爹娘好久没喝水了,也好久没洗澡了,怪不得牲口棚臭臭的。
      我去棚子看他们两个,感觉比之前胖了,我使出吃奶的劲,拖着他们到天底下,有雨水,可以洗洗澡了。
      “啪嗒”一大滴凉水打在头上,我赶忙跑到房檐下,瞬时间我感觉像老天在泼水一样,哗一下全掉地下来了。
      渐渐的,我闻不到臭味了,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这雨一直没停,下了一天,还是村长找到我,看着地上被泡涨的爹娘,呆愣了一下,抱起我就往外冲。
      村长让我跟着官兵走,他们会送我去远房舅舅家,我乖乖听话。
      这个舅舅并不太待见我,我曾听见他说我,多了一张没用的吃饭的嘴。
      我暗暗下定决心,多干点活。
      还好有舅妈在,舅妈管不了家里的钱,但是都会给我开小灶。
      可惜后来被舅舅发现了,跟舅妈大吵了一架。
      舅妈做不了这个家的主,她偷偷塞给我一百文钱,干粮也给我装的满满,抹着眼泪给我送到了居养院,我也就彻底离开了这个待了两年的远房亲戚家。
      这年,我十二岁。
      我在居养院一待就是五年,在这期间,我爱上了种花,因为不论这土和泥巴再怎么脏,都会开出最漂亮的样子。
      居养院每月二十文的救济金,我都悄悄存起来,这才有了我走到杭州的一份底气。
      (6)
      我从村子里出来那一刻就知道——
      我并不是什么江湖大侠,没有话本子里那样传奇的武学功底,也没有刀光剑影的爱恨情仇,只有一双布满茧子的手与一双永不停歇的脚。
      可我依旧想当大侠。
      现在,我终于坐上了马车。
      马车也一路跑向我梦里最想去的地方。
      我想看蓝的天,也想看漫山遍野的绿绒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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