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192、春分 春

　　春分那天，白天和黑夜再次平分了二十四小时。

　　林秀莲早上推开窗，发现院子里的柿子树上，那些嫩芽已经全部舒展开了，变成了一片片指甲盖大小的嫩叶，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菜畦里的小油菜和菠菜已经长出了三四片真叶，绿油油的，挤挤挨挨的，像是一群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往上蹿。

　　陈峰正在院子里给菜畦浇水。水壶倾斜着，细密的水珠洒落在叶片上，在晨光中折射出细小的彩虹。他穿着一件薄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春分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白天和黑夜一样长。从明天开始，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林秀莲站在窗前，看着他在晨光中浇水的背影，没有接话。

　　三月底，公司第一季度的财务报表出来了。林秀莲坐在办公室里，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营收、成本、利润、现金流，每一项她都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她合上报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整体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线上商城的亏损正在逐月收窄，按照目前的趋势，预计在第二季度末可以实现盈亏平衡。线下渠道的增长虽然放缓了，但胜在稳定，每个月的订单量波动很小。

　　她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了方强的内线：“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方强很快就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林秀莲对面坐下。

　　“第一季度的报表我看完了。”林秀莲说，“整体不错。但有三个问题，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方强翻开笔记本，做好了记录的姿势。

　　“第一个问题，原材料成本上涨的趋势会不会持续？如果会，我们怎么应对？第二个问题，线上商城的用户增长在三月中旬之后明显放缓了，是正常的阶段性回调，还是遇到了瓶颈？第三个问题，县域市场的物流成本比市区高出将近三分之一，这个差距能不能缩小？”

　　方强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条一条地回答。他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具体的分析和可行的解决方案。

　　林秀莲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你说的这几个方案，都写在纸上，下周一例会的时候拿出来讨论。”

　　“好。”

　　方强出去后，林秀莲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已经绿了大半的梧桐树，发了一会儿呆。她发现，方强现在回答问题的方式，已经和她越来越像了——不回避问题，不夸大困难，实事求是，有一说一。

　　这种成长，让她感到欣慰。

　　清明节前两天，林秀莲和陈峰回了一趟王家村。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但每次回来，她都觉得有些不一样。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树下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看见林秀莲的车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了看，认出了她，笑着点了点头。

　　林秀莲下车，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然后和陈峰一起往村后走。

　　父母的坟在山坡上，背靠着山，面对着村子。坟头的草已经长起来了，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摆着。陈峰蹲下来，把坟头的杂草拔干净，又从塑料袋里拿出准备好的纸钱和香烛。

　　林秀莲站在坟前，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她每年清明都来，每年都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但每一次站在这里，心里的感受都不一样。年轻的时候，她更多的是悲伤和不舍。后来，悲伤慢慢淡了，变成了怀念。再后来，怀念也淡了，变成了一种平静的牵挂——像是在告诉他们，她过得很好，孩子们也很好，不用挂念。

　　她蹲下来，点燃了纸钱。火苗窜起来，舔着黄色的纸钱，纸灰在热气流中旋转着上升，飘散在春风里。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平常聊天一样，“老二现在出息了，自己开了采摘园，生意还不错。周小满那丫头，你们还记得吧？她现在可厉害了，在省城都要开旗舰店了。家里一切都好，你们不用担心。”

　　她说完了，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明年清明，我再来看你们。”

　　陈峰在旁边把香烛插好，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下山的时候，夕阳把整片山坡染成了橘红色。林秀莲走在前面，陈峰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路边的野花开了一地，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晃着。

　　回到车上，林秀莲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个越来越远的村庄，沉默了一路。

　　春分那天，她还接到了周小满的电话。

　　“林阿姨，省城旗舰店的开业时间定了，四月十六号。”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兴奋，“您一定要来。”

　　“我一定去。”林秀莲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明媚的春光，发了一会儿呆。

　　春分过了，清明将至。

　　春天已经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会有很多事情发生。但她不怕。她甚至有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