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184、小雪 小

　　小雪那天，没有下雪。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些什么来，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落下。风倒是大了，呜呜地吹着，把院子里柿子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也卷走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瑟瑟发抖。

　　林秀莲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小雪。”陈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腌菜了吗？”

　　“还没。”

　　“那今天腌吧。小雪腌菜，正好。”

　　林秀莲想了想，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便换了一身旧衣服，去菜市场买了十斤雪里蕻、五斤萝卜、几斤辣椒和生姜。回来的时候，陈峰已经把院子里的大缸洗干净了，倒扣在墙根下沥水。

　　腌菜是个细致活。雪里蕻要一棵一棵地洗干净，晾干水分，然后一层菜一层盐地码进缸里，每层都要用手压实。林秀莲蹲在缸边，一棵一棵地码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陈峰在旁边帮她递菜、递盐，偶尔说几句闲话。

　　两个人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十斤雪里蕻全部腌进缸里。最后压上一块洗净的青石头，盖上盖子，放在院子的角落里。

　　“一个月以后就能吃了。”陈峰拍了拍手上的盐渍，“到时候炒肉末，或者炖豆腐，都好吃。”

　　林秀莲站在缸边，看着那只朴素的陶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十二月下旬，公司的线上商城完成了第一阶段的试运行。小赵在项目总结会上汇报了一组数据：试运行期间，累计注册用户三百二十七人，成交订单一百八十六笔，复购率百分之三十四，客单价六十八元。对于一个刚刚上线、没有任何推广投入的小范围测试来说，这个成绩已经超出了预期。

　　林秀莲在会议上没有过多的表扬，只是说了一句：“数据不错，但基数太小。下一步的重点是把用户基数做大，同时保持住这个复购率。”

　　小赵点了点头：“我计划元旦之后开始第一轮推广，先在本地生活类的社交媒体上投放一些内容，配合少量的优惠券引流。”

　　“预算呢？”

　　“做了一个初步的方案，大概需要这个数。”小赵报了一个数字。

　　林秀莲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有砍价，只说了一句：“可以。但我要看到效果。”

　　会议结束后，方强跟着林秀莲回到了她的办公室。关上门之后，他才开口说了一句：“林总，我觉得小赵这个人，能用。”

　　林秀莲在办公椅上坐下来，看着方强：“说说你的理由。”

　　“他做事有章法，不急不躁，每一步都想清楚了再走。而且他敢说实话，数据不好看的时候也不会藏着掖着。”方强顿了顿，“这样的人，靠谱。”

　　林秀莲没有接话，但心里是同意的。

　　圣诞前夕，周小满带着几盒新研发的冬季甜品来到了林秀莲家里。其中有一款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蛋糕，表面是深棕色的巧克力淋面，点缀着几片金箔，切开之后，里面是层次分明的红丝绒蛋糕体和奶油夹层，中间还夹着一层酸甜的树莓果酱。

　　“这款叫什么？”林秀莲问。

　　“冬日的秘密。”周小满笑着说，“是为君悦酒店的圣诞节专门设计的。已经通过了他们的审核，圣诞节当天会在全国所有门店同步上架。”

　　林秀莲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巧克力的醇厚、红丝绒的绵密、树莓酱的酸甜，三层口感在舌尖上依次绽放，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她嚼了嚼，点了点头：“这款能成为爆款。”

　　周小满笑了，笑得很有底气：“我也觉得能。”

　　林秀莲放下叉子，看着她：“你现在做产品，越来越有国际范了。”

　　“因为眼界打开了。”周小满说，“和君悦合作之后，我接触到了很多以前接触不到的东西——他们的品控标准、审美体系、对细节的要求。这些东西逼着我不断往上走，不走不行。”

　　林秀莲没有接话，但她知道，周小满说的是实话。有时候，一个人的成长，不是因为自己想成长，而是因为你所处的环境逼着你成长。

　　元旦的前一天，林秀莲去了一趟公司，把年终总结的最后一部分写完。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寒冷的冬夜里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保存文档，关上电脑。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发了一会儿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老二的事业走上了正轨，周小满的烘焙生意越做越大，方强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公司的业绩稳步增长。而她自己的日子，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充实。

　　她拿起手机，给陈峰发了一条消息：“我下班了。今晚吃什么？”

　　陈峰秒回：“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你最爱吃的。”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紧了一些。天空中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的上空。

　　她仰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默默地想：小雪过了，大雪将至。

　　今年的第一场雪，应该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