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楔楔子 卫昭再次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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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江南春夏之交，到处是肆意张扬的绿树红花，空气里是弥漫开来的甜香气息，路边的翠羽小鸟发出清脆的鸣叫。对于初下江南的北方人士，此情此景，属实过于浓情蜜意，未免有些难以招架。两边绽满鲜花的平整官道上，一辆四驾马车正由一身灰色短打的车夫赶着，不疾不徐，车过处，带起点点尘土扬至半空。
马蹄的哒哒声而外，还有马车轮发出的嘟噜嘟噜的动静，坐在车内的是一位紫衣妙龄少妇，携带她的一儿一女，乃是京畿重地卫府卫大将军的妻小，因卫将军奉旨南下查案，顺带镇压某支意图谋逆的浪人队伍，卫夫人对家乡思念入骨，就力排众议，携儿女跟着来探亲了。
睽违多年的故土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卫夫人怀里搂着儿子，透过马车车窗指给他瞧，什么叫烟波江上，什么叫风光旖旎，瞧了半日，怀中小儿喊困了，她才意犹未尽地作罢。
刚留头没多久的小小卫昭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她身穿一袭鹅黄色长裙，腰间系豆绿宫绦，整个人清新出尘，小模样煞是可怜可爱，她比哥哥小着两三岁，那副骄傲的遗世独立的神气却像姐姐。此时九岁的哥哥趴在母亲怀里扭股儿糖似的撒娇，要吃这个要喝那个，一会儿又要母亲摩挲他的头颈，看了半日母子情深戏码，至此卫昭实在看不下去了，清清嗓子，端坐着问：“娘亲，还有多久到薛家？”
卫夫人满眼爱怜地道：“昭儿，可是腻烦了？到娘亲这里来。”说着招手，敞开右半边怀抱，示意她过去。
卫昭倔强地摇头，“不要！我自己坐着甚好。只想问问娘，还有多远路程？”
卫夫人眉目弯弯，巧笑倩兮：“左不过，还有半日罢，说起来，你还在襁褓中时，薛姨母曾抱过你，只因，为娘的禀赋不好，少了奶水，乳母又因家中事务耽搁住了一时没进府，你肚子饿，哭得厉害，她还搂着你喂了你好几次，彼时她刚诞下你妍儿姐姐不久，可她最喜欢你，比她的亲闺女还疼得厉害，每次喂食必先紧着你，令你豪饮罢才喂阿妍，昭儿可还记得姨母？”
卫昭被人揭了短，一下子羞耻万分，涨红了脸，结巴道：“孩、孩儿年幼之事，母亲何故再提？”
卫夫人忍俊不禁：“什么叫年幼之事？难不成你现在年长了？难道不还是个小娃娃？断奶可没几年哩。”
卫昭将脸扭过去，嘟长了嘴，只管盯着窗外的风景瞧，再也不搭话了。
好在半下午到了薛府。卫夫人和薛夫人虽非亲生姊妹，只是义结金兰，却因为一起长大的情分，比寻常人家的同胞姐妹更亲厚十分，二人长大后各自成婚，已是经年不见，心中郁结，好容易再次碰面，都喜不自胜。
卫夫人解释夫君因公务繁忙暂时不能前来，又说多亏了他：“要不是外子偶然南下我硬生生跟了来，只怕你我姊妹仍旧不能相见。”叙阔一番之后，主家安顿了客人，便是接风的晚宴，卫昭跟着母亲和哥哥坐一张檀木桌，跟前满满的果品菜肴，杯盘罗列，盛的皆是山珍海味。
薛姨母在对面，满眼怜惜地瞧着两位小辈，眉目之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情谊。卫夫人也想看看姐姐的孩子，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奶娘带过来，不由微微蹙眉问道：“姊姊，妍儿怎的不见？”
薛夫人笑容顿敛，瞬间愁容满面，长叹一口气，道：“妍儿，不大好么。”
卫夫人更是关切，赶忙问：“可是体弱，受了风寒？哎呀，既如此，该让我饭前先去瞧瞧她嘛。”
“若是一时着风寒倒也罢了，自小便爱咳嗽，这旧时的咳疾，消停两日就要咳三日，反反复复，总也不见个好。”说着，薛夫人就流下泪来，拿绯色手帕轻拭面颊。
卫夫人沉吟道：“听着太叫人心疼了，小小年纪的就缠绵病榻。我回去让昭儿她爹留意着，给寻个好郎中来，仔细瞧瞧。”
薛夫人淌眼抹泪的，又强颜欢笑：“可是呢，昭儿长大了，竟跟哥哥一般高，留这么一个头，看着倒有两分像男孩儿——人大心大，刚进门那会儿我想抱抱，怎么也不肯给我抱，躲了又躲。跟姨母到底是生分了。”
卫夫人微微一笑：“姊姊，你还不知道我家那个吗，看了女儿比儿子出落得还好些，就没把她当闺女养，一般的摔跤习武，马术骑射，假充男儿教养的，她也自争气，这么点点大的一小个儿，竟有她祖父当年的风范。她哥哥比她粘我十倍，想必是送子娘娘赐我麟儿时，闺女儿子弄错了胚子。”
薛夫人听了也由衷地笑了，暂时把女儿病势沉重的事忘怀片刻。
卫昭因母亲下午揭短，老大不高兴，此时还暗暗闹着别扭。不过她耳朵一直竖着，留心关于薛家小姐姐的情况。老是咳嗽，成了顽疾，实在是可惜，可怜，可叹啊。
饭桌上酒过三巡，不知怎的渐渐聊到了儿女婚事上，卫夫人调笑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到时候就让妍儿做我们家的媳妇，姊姊你是知道我的，绝不是那种恶婆婆，你我的情谊在前，我只会把妍儿当亲女儿疼爱，你尽可以放心。”
薛夫人摆摆手，又擦眼泪，道：“我知道妹妹的美意，也深知你心地纯良，是上佳的家姑人选，只是我的妍儿，断断算不得什么肥水，可不敢占了卫将军的长媳之位，若我此生，再养下一男半女，届时与妹妹结为姻亲，倒还使得。”
卫夫人问：“姊姊有何打算？难道信不过我？咱们知根知底，我指定比外人会照顾妍儿罢。”
薛夫人道：“不是信不过你，只是不愿拖累于你，她这个模样，只怕是，既无法承担生儿育女的辛苦，也做不了夫君的贤内助，终生得与药吊子为伴。我若没有良心，就借坡下驴赖上妹妹你，岂不美哉。可我和老薛早已有了主意，打算暗暗寻访，看哪家公子病弱，便上门提亲……”
不等她说完，卫夫人已经怒了，一拍桌子说：“姊姊这是什么话？你也忒轻贱自己的骨肉了！就算妍儿体弱，也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罢！正是因她身上不好，更要寻个能庇护她的夫家啊。”
薛夫人苦笑起来：“妹妹还是这么嫉恶如仇，我哪会坑自己这块心头肉？我与她爹是想着，找个病弱已极的订亲，拖一拖成婚时间，拖成望门寡，就可以名正言顺一直留在娘家，也有了拒绝后来求娶的人的由头，我自己照拂女儿，不犯着带累人。”
卫夫人汗颜了会儿，不由感慨万千，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想了想，说：“也是难，一般谁家公子真病狠了，找人成婚，死马当成活马医，只怕是指着新娘子嫁过去冲喜的，必定恨不得立刻成婚，怎容得你一拖再拖？怕是不好办哪。”
薛夫人皱皱眉：“顾不得了，只访着那着实病入膏肓的，也不算很耽误了人家。”
这时，席间一直没说过话的卫昭突然开口了：“姨母此举不甚妥当。”
所有大人儿小人儿的目光都朝她看过去，个个吃惊，因为她一个小孩子敢直说长辈的不是。但薛姨母爱她很深，并未被冒犯，轻声笑道：“哪里不妥？还请昭儿赐教。”
卫昭挺了挺小胸脯，正色道：“赐教不敢当，但昭儿有一句话，可能有些冒昧，先请姨母容谅，昭儿才敢说。”
“你说。”薛姨母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旁边一个绿衣侍女拿着把金色绢绣的象牙柄团扇，缓缓替她扇着风。
卫昭点点头：“按照姨母的筹谋，阿妍现在固然能得双亲照料，一时是不愁的，可人生百年，父母子女还是避免不了分离，倘若姨母和姨父驾鹤西去，阿妍又该当如何？岂不还是落得无依无靠？”
卫夫人闻言吓一大跳，抬手猛扇了她一巴掌，厉声喝道：“无礼！谁让你口出狂言来！？”
薛夫人要制止已经来不及，只能后知后觉地嗔怪：“妹妹你又何须疾言厉色，她只是小孩子心性，有什么说什么，况且说得很有道理，小小年纪谈吐非凡，换作我是你，高兴还来不及，生什么气。”
卫夫人还犹自暴怒，摇头道：“姊姊你就惯着她罢！哪有小孩这样说长辈的？好好的青天白日，不是咒人呢么？我们从没教过她这些话！”按着她的头朝向薛夫人那边，命令道：“还不快给姨母姨父磕头认错。”
卫昭鼓着腮帮子不做声。右腮上还火辣辣地作疼。却也没有再顶撞母亲，说她不该这样诉诸暴力之类的。只是默默忍受，眼眶微微泛红。
薛夫人忙忙离席，走过来，在她母子三人的榻前蹲下，示意卫夫人放开孩子，伸手摸了摸卫昭的脸，清晰的五道指痕，已经微微红肿起来，薛姨母柔声问：“疼吧？可怜见的。”朝卫夫人看一眼，嗔怪道：“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又摸摸小卫昭的头，轻声说：“那按照你的意思，该当如何呢？”
卫昭再次坐直了，恢复了精神头，挺挺小胸脯，出言掷地有声：“阿妍应该嫁给我！”
一屋子的人又愣了。紧接着站在旁边捧着杯盘的仆妇和侍从都暗笑起来，包括坐在主位的薛大人都噗嗤一声笑了，喷了半盏酒。
薛夫人却用温柔似水的目光看牢她，并不觉得哪里可笑，反而很珍视这份赤子之心，再问：“为何呀？你二人可都是女儿身，怎么行嫁娶之事呢。”
卫昭答道：“昭儿长大是要做将军的，不会嫁人，单独开府以后，正好可以娶妻，阿妍留在岳父岳母身边自然是极好的，然而当阿妍长大，彼时岳父岳母也年事已高，照料起来难免力不从心，不如嫁我，做我的妻子，我可护她一世周全，也断不会让她受操持家务或是诞育子嗣的苦楚。只会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管教她连咳嗽也好了，岳母大人可以尽管放心。”
薛夫人和卫夫人在旁边盯着她不疾不徐说完这一番高论，愣了半晌，接着相视一笑，再接着就是卫夫人爽朗大笑，一面捶了女儿一拳，一面乐出声：“好你个人小鬼大的坏坯，老婆还没到手呢，岳父岳母就先叫上了，不害臊！”
席间充满了欢乐的空气。虽然没有真的趁势正式下定，双方家长都有点松动的意思。卫夫人觉得卫昭说得很有些道理，她长大大概率要成为一个武将了。个性怪癖执拗，也不像是能嫁做人妇的料子。虽然说女大十八变，不还有一句，三岁看到老吗。未必真的娶妍儿为妻，接到身边照顾，大概不难。
晚间，薛姨母拉着小小的卫昭在自家园林里散步消食，赏了棣棠花，往回走时，半蹲下，怜爱地抚摸着她头顶，微笑着问了一句：“昭儿，要不要随我去见见阿妍？”
见未来老婆，是多么开心的事情啊。卫昭双眼亮晶晶地，一颔首：“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楔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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