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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雪   初雪是 ...

  •   初雪是在晚自习第二节课的时候开始飘的。

      那时数学老师正讲到三角函数的最值问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锐的声响。沈清落坐在靠窗的第三排,余光瞥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在闪。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细得像碾碎的盐粒,落在窗户玻璃上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就化了。她悄悄把指尖贴在冰凉的窗面上,渴望感受那一丝湿润,却只触到一片刺骨的寒冷。

      等到下课铃响,那雪便成了气候。鹅毛似的雪片纷纷扬扬,将教学楼外那排老杨树的枯枝压得低垂下去。学生们蜂拥而出,走廊里顿时炸开了锅。“下雪了!”“明天能停课吗?”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沈清落却只是趴在窗台上静静看着,地面还是湿漉漉的黑色,雪一沾地就融成了水,像是这座北方小城还没准备好迎接冬天,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教室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暖气片烘烤出的铁锈味,闷得人头晕。人群往外涌的时候,沈清落被挤在门口,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扶手,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并不急着回家,或者说,她急着回的那个“家”,其实在路上——在那条要经过报刊亭、穿过两条街才能抵达的路上。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寒气裹挟着雪粒子扑面而来。校园里的路灯早就亮了,惨白的光柱里,雪花狂舞,像是一场混乱又盛大的默剧。沈清落把冻得发麻的手插进口袋,低着头往校门外走。积雪已经在自行车座和汽车顶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却又冷得扎实。

      她走到那个常年停着一辆红色电动车的报刊亭旁,脚步顿了顿。老板正忙着收摊,塑料布在风中噼啪作响。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丈量好的距离——那是江叙的脚步声。她认得这节奏,就像认得自己心跳的频率。

      江叙今天没背书包,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电脑包,大衣肩头已经落了一层雪沫子。他走得不快,视线落在前方虚无的空气里,睫毛上也沾了细碎的冰晶。在路过沈清落身边时,他并没有停下,只是极轻地偏了下头。

      “走吧。”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问顺不顺路。仿佛在这个大雪封路的夜晚,送她回家成了他行程里理所当然的一环。沈清落“嗯”了一声,小跑两步跟上他。两人并肩走进了风雪里,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二十厘米距离——既不会显得亲密,又不会太过疏离。

      雪越下越大,路灯的光晕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江叙很自然地走在她左侧,也就是迎风的那一侧。风卷着雪直往脖子里灌,沈清落缩着脖子,听见衣领摩擦发出的窸窣声,也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拉下了半截卷帘门,透出一抹暖黄的光。在这条回家的路上,他们是仅有的两个行人。世界仿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喧嚣都被柔软的雪花吞噬了。

      路过便利店时,玻璃门开合间泄出一团温暖的雾气。沈清落看见里面有个女孩正踮脚取下货架顶端的巧克力,店员笑着帮她拿。那样寻常的画面,却让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想起上周体育课,江叙也是这样自然地接过了她怀里抱不动的练习册。那时候阳光很好,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前面在修路。”江叙突然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往右侧让了半步,示意她走里面。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清落心头一暖——他记得这条路坑洼难走,记得她上次差点崴脚的事。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沈清落数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天,她发烧请假回家,在公交站台瑟瑟发抖。江叙恰巧路过,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带着他的体温,裹住她整个冬天。第二天他戴着口罩来上课,鼻尖冻得通红,却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雪地里,他们的脚印一深一浅地延伸着。江叙的鞋印总是比她的大一些,稳一些。有时候她故意踩着他的脚印走,像是踩着他走过的路,一步步靠近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人。

      走到那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时,雪下得更密了。沈清落刚要迈步,一辆黑色轿车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斑马线前停下,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同班的体育委员陈浩,他旁边坐着班长林晓。

      “江叙!沈清落!”陈浩嗓门很大,隔着车窗喊道,“这么冷的天还一起走呢?江叙可以啊,这么护花使者的?”

      那声音在空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沈清落瞬间僵住了,血液似乎都涌上了脸颊,热得发烫,可四肢却冰凉。她不敢看江叙,只是盯着地面上看似杂乱实则整齐的脚印,等待他的反应。

      江叙只是淡淡地扫了那辆车一眼,随即目光重新投向漆黑的马路对面。他没有解释,没有否认,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像是在回应一个普通的招呼,然后便收回了手,插进大衣口袋,神色淡然得像是在看路边的风景。

      那颗心,就在那一刻,从云端跌进了冰窖。

      原来,在她看来珍贵无比的并肩同行,在他眼里,或许真的只是“顺路”而已。连一场大雪,都没能让他破例给出哪怕一句多余的解释。那些她珍藏了无数个日夜的温柔——他记得她怕黑所以走夜路时总会放慢脚步,知道她胃不好所以总在食堂多打一份热汤,留意她换季过敏所以随身带着纸巾——原来都只是出于同情的照顾吗?

      沈清落深吸了一口空气,将眼底那抹快要撑不住的失落狠狠压了下去。绿灯亮了,她转过身,走向那条通往自家单元楼的岔路。风雪更大了,将她的脚印迅速覆盖。她把自己裹进围巾里,步伐依旧轻盈,只是那道在雪地上拖得长长的影子,孤单得没有第二个人能看懂。

      楼道感应灯坏了,她摸黑走上楼梯,在拐角处停下脚步。透过结霜的窗户,她看见江叙的身影依然在雪中前行,挺拔得像一棵松。他走到下一个路口时,林晓和陈浩的车追了上来,三个人在车里笑闹着,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沈清落靠在冰冷的墙上,忽然想起上周月考成绩出来那天。她数学考了全班第一,江叙却因为最后一道大题失误掉了几分。放学时她想安慰他,却看见他被一群同学围着讨论题目。她站在人群外,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从来都不需要她的安慰,也不需要她的陪伴。那些她以为的特别,或许只是他性格里惯常的温和。

      回到家,母亲照例不在,桌上留着凉透的饭菜。沈清落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窗外,雪还在下,将整个世界都染成苍白的颜色。她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藏在抽屉深处的笔记本。从高一开学第一天起,她就记录着所有关于江叙的细节:九月七日,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十一月三日,他在图书馆借了《百年孤独》,书签夹在第127页;三月十二日,他感冒了,咳嗽的声音很轻……

      这些细碎的文字,曾经是她最珍贵的宝藏。可现在,它们像雪花一样,在她眼前融化成一滩冰冷的水。

      没关系的,她在心底对自己说。只要能这样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顺路的同桌,她也心甘情愿。

      那颗名为喜欢的种子,在这个落雪的寒夜里,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枝叶繁茂,将她死死地困在原地,再也无处可逃。而江叙,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条他每天必经的回家路上,曾有一个女孩,因为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次并肩而行,欢喜了整整三年。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沈清落关上台灯,在黑暗中轻轻哼起歌来。那是江叙手机铃声里的旋律,她偷偷录下来,听了无数遍。此刻,这首歌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极了这个冬夜里,她无人知晓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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