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烟雨录》衍清知

1、砚池初遇 云舒陈默初

　　民国十一年，沪上的梅雨季来得格外缠绵。淅淅沥沥的下雨好似要把人浸透一般，或许是那雾气般缭绕有种别样的情感，又使得雨也稍微变得大了些。
　　云舒前几天从开民书局的齐老板那儿借了基本新出版的书籍，现下到了该归还的时间了，云舒本想着让身边的丫鬟顺道给齐老板捎过去，但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自己去，她想着顺道可以看看有什么新书或者另外想看的书一并带回来观摩。在她拿上油纸伞抱着书刚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丫鬟拉住她担忧的说：“小姐，外面小这么大的雨，您就别出去了，让苑儿去吧。”云舒微笑着摇摇头，“无碍，你跟在我身后就好。”说罢便递给了苑儿一把油纸伞。苑儿接过便同云舒一起出发了。
　　云舒撑着油纸伞走过四马路，油墨香混着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停在开明书局的玻璃窗前，目光落在新到的《新青年》合订本上，青布旗袍领口的珍珠扣被雨丝沾得发亮。“苑儿你看！”云舒眼里闪过一丝兴奋，“今天果真没白来，有我想要的书。”
　　她挽起耳边微卷的头发，抱着先前借的书走向柜台，“齐老板早上好啊，劳烦您帮忙处理一下这些书了，已经看完了。”她温和道。“好嘞，云小姐每次都这么守时，不像别的那些借阅者，真的很让人头疼啊！”齐老板无奈的摇了摇头。云舒轻笑着，转身便去《新青年》的合订本那转了转，“齐老板何时上新的这些好书？为何庄里没有接到通知呢？”“哎呦，云大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不是今天刚刚上架就等来您了吗？您说是吧？”齐老板陪笑道。
　　齐老板是在这巷子里难得的好老板，开民书局由他创建到现在已经整整20年了，风评一象不错。别的老板想的都是怎样坑顾客的钱，好话说尽，而齐老板为人老实，从不说谎话。云舒听完淡淡的点了点头。随手拿了一本《呐喊》便找了个称心的位置坐了下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云舒打算等到正午时回到庄里。
　　开民书局褐色的门上挂着一串用果壳做的风铃，只要有顾客推门进来，果壳相互碰撞的声音就像小溪中那缓缓的流水般动听。
　　云舒整个人都沉浸在《呐喊》的新派思想中，雨渐渐变小了，巷子里的人也渐渐多了些，云舒连行人推门的风铃声都没有听到。直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姑娘也喜欢鲁迅的文章？"身后传来略带沙哑的男声。云舒回头，看见个穿藏青色长衫的青年，手里也握着本《呐喊》，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净。他额前碎发被雨水濡湿，眼睛亮得像蓄着两汪深潭，右眉梢有颗浅褐色的痣，像滴落在宣纸上的墨点。
　　"先生的文字，发人深省。"云舒微微颔首，注意到他夹着书的指间沾着淡淡的墨痕。青年笑了，露出左边的小虎牙："在下陈默，在隔壁报社做校对。"他说话时，领口露出一截褪色的蓝布绳，绳端系着枚铜质的齿轮吊坠。
　　这是云舒与陈默的初遇。她是城南云氏绸缎庄的二小姐，自小在深闺里习字作画，却偏爱读些新派文章。而陈默，是从江北来的穷学生，靠着半工半读在沪上立足，眼里装着家国天下，口袋里却常连买墨水的钱都没有。
　　他们浅浅聊了一会后，云舒眼看手机已过正午，便同陈默告别，顺便把《呐喊》一同借回家去翻阅。却把还要借的《新青年》落在了位置上，陈默注意到，默默把它收好。
　　三日后，云舒再去书局，陈默正伏在柜台上校对稿件。他面前摆着盏煤油灯，灯芯结着灯花，映得他右眉梢的痣明明灭灭。"云小姐，"他抬头看见她，连忙起身，"昨天见你喜欢那本《新青年》，忘记拿走，我便帮你留着了。"
　　云舒接过书，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多谢陈先生。"她看见他桌上放着首未写完的诗，稿纸上墨迹晕染："砚池冻墨，难书少年意气..."后面的字被水渍洇开，看不真切。陈默慌忙将纸折起，耳根却红了。
　　随着云舒经常去书局，两人的交集也渐渐变多，感情也渐渐升温，他们认为或许这就是一见钟情吧。
　　梅雨季结束那天，陈默约云舒去半淞园。园内荷花初绽，陈默指着池中的并蒂莲，眼里闪着光："云小姐，你看那花，多像..."他突然顿住，从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我奶奶教我做的桂花糖，你尝尝。"
　　油纸包在阳光下发出晶莹的光泽，云舒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开。她看着陈默右眉梢的痣，想起他校对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诗稿上未写完的句子，心里像被池中的涟漪轻轻荡开。
　　回到家后，云舒回想着今天发生的种种，脸上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啊？”苑儿轻声问到。云舒这才发觉自己发呆发了半个多小时。“没事。”说完便继续帮父亲处理起了庄中的事务。
　　当晚，云舒在妆奁里发现张素笺，是陈默夹在《新青年》里的："云影徘徊处，陈香断续时。"字迹清俊，带着淡淡的墨香。她把素笺夹进《漱玉词》，对着镜中的自己，看见脸颊泛起的红晕，像初开的荷花。她突然发觉，她好像有点喜欢上陈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