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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难言欢喜(十六) 何叙欢的心 ...

  •   何叙欢的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她伸出手臂,慢慢向舱门的把手靠近。只是越靠近,她心底就莫名升起浓烈的恐慌,像是潜意识在抗拒舱门里的事物。终于,她的指尖触到了把手,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舱门。

      厚重的舱门缓缓滑开,一层白雾顺着缝隙汹涌而出,遮盖住了内部的景象。何叙欢下意识眯起眼睛,抬手挥散白雾。在视线落在舱内的刹那,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住,连呼吸都一瞬间停止。

      舱内铺着干净的白色防护布,布料中央静静躺着一具人形。女人的肌肤上覆着一层均匀的薄冰,黑色的长发倾斜而下,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双目紧闭,眉眼柔和,就好像睡着了一般,只是脖颈处的红紫色掐痕触目惊心——

      何叙喜。

      “不.....不可能........”

      何叙欢喉咙发紧,语句像是被卡住了一般,怎么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的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了身后冰柜的金属壁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她用力地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是在低温环境时间太久而出现的幻觉,可冰柜里的人是那样的清晰,鼻梁,嘴唇,眼尾,甚至脖颈上的掐痕,都像一把重锤般砸在她的心上,告诉她眼前分明就是何叙喜的尸体。

      曾几何时,她亲眼看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何叙喜盖着白布的尸体推进了火化室,又亲手接过了装着何叙喜骨灰的小盒子。十二年了,她以为姐姐已经入土安息,她年年捧着鲜花去墓园,对着冰冷的墓碑倾诉自己的思念。但她却怎么也想不到,裴崇山竟然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

      何叙欢伸出手,想触碰何叙喜的尸体,却又不敢碰。十二年的执念悲痛与恨意,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之前所有的追查和计划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可笑。她拼尽全力,赌上自己所有的前途登岛,只是想为姐姐讨回一个公道。到头来,姐姐的遗体竟然被凶手常年封存在此,沦为他非法实验的筹码!

      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覆满白霜的舱室边缘,转瞬凝结成细小的冰粒。何叙欢抬手捂住嘴,死死压抑住喉咙里翻涌的哽咽,胸腔剧烈起伏,窒息般的痛苦席卷全身。

      “姐姐.......”她往前走了两步,半跪在舱室前,视线落在那张冰封的脸上。十二年了,她幻想过无数次与姐姐重逢的画面,是梦里温暖的拥抱,是墓园无声的倾诉,却从来没有想过是以这样残酷冰冷的方式。

      寒意源源不断地从冷冻舱涌出来,浸透她单薄的衣衫。手脚已经被冻得失去知觉,可何叙欢却浑然不觉,目光一刻也离不开何叙喜安静的面容。眼泪越涌越凶,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下意识地呢喃,声音中带着崩溃和茫然:“我以为你好好下葬了......对不起姐姐,我现在才找到你.......”

      她就那样伏在冷冻舱旁边,四肢因为长期的低温早已麻木,连睫毛都结上一层细小的冰霜,但她却浑然不觉,就那样静静地守在何叙喜边上,一动不动。意识变得恍惚的间隙,她好像听到了冷藏库大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拽了出去......

      何叙欢猛地睁开眼睛,视线起初一片模糊,过了几秒才缓缓聚焦。身下不再是冷藏库冰冷坚硬的水泥地,而是柔软的皮质沙发,身上还多了一件深色大衣,让她刚才冻僵的身体缓缓回温。

      裴崇山就坐在离她身侧不远的单人椅上,安静地垂眸看她,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刚才在冷藏库恍惚间听到的开门声,和把即将要失去意识的她拖出来的人,都是他。

      何叙欢瞬间绷紧脊背,下意识往沙发内侧缩了缩,声音沙哑:“是你把我带出来的。”

      “再待下去,你会被冻伤。”裴崇山抬眼,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地下那具何叙喜冰封的遗体,以及何叙欢崩溃痛哭的模样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何叙欢警惕地盯着他,十指抓紧了身下的沙发:“我姐姐的尸体.......是你做的。”

      裴崇山低笑一声,不置可否。下一秒,何叙欢猛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伸手就要去抓裴崇山的脖子。裴崇山眸色一暗,轻而易举地制住了何叙欢的手腕,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濒临崩溃的她。

      何叙欢死死瞪着他,眼底都是红血丝:“.......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崇山轻轻一用力,身体还虚弱着的何叙欢就感觉重心不稳,重新被推回了沙发上。裴崇山转过身,背对着何叙欢,缓缓道:“既然你已经看到了,我也没有必要再对你隐瞒。”

      何叙欢咬着牙,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

      “何叙欢,你是不是一直很疑惑,明明我已经身居高位,还是要铤而走险封锁监狱,进行违法的人体实验,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裴崇山回过头,只留给何叙欢一个冷硬的侧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跟你是一样的。我放弃更好的前程来到这个监狱,布下这样的局,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叙喜活过来。”

      何叙欢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僵硬住,嘴唇颤抖着,一时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之前还以为裴崇山做出这疯狂的一切都是为了权力和财富,却万万没料到他心底竟然藏着这样的盘算。何叙欢的嘴唇颤抖着,勉强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就,就为了复活我姐姐?”

      裴崇山转过身,直视着何叙欢,眼神阴翳:“于我而言,只有这件事值得。”

      这句话彻底碾碎了何叙欢勉强压住的理智,方才在冷藏库目睹姐姐遗体时的悲痛混杂着此刻翻涌的怒火轰然炸开。她猛地撑住沙发扶手站起来,死死地盯着裴崇山的脸:“值得?裴崇山,你凭什么定义值得!”她往前踏出一步,胸腔剧烈起伏着,每一句话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是你亲手设计她,让她潜入你的阴谋,又设下全套逼死了她!你现在装出这幅模样是想干什么?!难道我姐姐就算死了也要沦为你的实验品?!”

      “我没有装!”裴崇山低吼道,“我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希望叙喜活过来,你根本不懂!”

      何叙欢愣住了。她分明从裴崇山眼里读出了隐痛。这种情绪,她之前和徐问舟离别之时,也在他的眼底看到过。

      她缓缓开口:“.......你和我姐姐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裴崇山深吸了一口气,回忆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深秋午后的图书馆落地窗边,阳光透过梧桐树叶,落在摊开的临床心理学课本上。裴崇山握着钢笔,却半天落不下一个字,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低头记笔记的何叙喜。她察觉到视线,弯了弯眼尾,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用笔杆戳了戳他的手背:“又走神?上次系里测验你专业课差点掉出前三,再分心小心被教授批评呀。”

      裴崇山低笑一声,配合着拿起一边的资料翻了几页,却看见了几张不太和谐的内容。他的眸色暗了暗,知道是父亲又把那些写满实验框架的废纸强行塞到了他的资料里。裴崇山深吸一口气,侧头看着何叙喜温柔的脸,轻声道:“叙喜,等毕业之后,我不打算接手家里的生意了。我跟你一起,找一座小城市,开一个小诊疗所,安安稳稳过日子,好不好?”

      何叙喜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住,眼底盛着柔软的光,轻轻点头:“好。”

      那时的他真的信了自己能挣脱裴家捆了几代人的枷锁,没有血腥的实验舱,没有等待解剖的实验体,没有手握资本用人命换取数据的权贵。他的世界只有书页,晚风,和眼前这个愿意陪他逃离黑暗的人。可好景不长,一月之后,在裴家老宅的地下室,父亲将一枚刻着裴家徽章的金属印章推到他面前,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的学业马上就要结束了,裴家的所有产业,从今天开始全权交给你。”

      “你已经成年了,也应该清楚我们裴家世代立足的根本不是正经的药企,而是特异的活体实验。”父亲靠在红木椅上,声音低沉,“捕捉特殊体质人群,提取细胞再生和器官异变的数据,卖给海外资本和高层权贵,这是我们走了近百年的路。你既然出生在裴家,就没得选。”

      裴崇山盯着那枚金属印章,喉咙发紧:“父亲,我不想做这个,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们学校的那个何叙喜,跟你走得太近,你是想跟她在一起?”父亲嗤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要阻止你们,只是能进裴家家门的女人,最需要的就是听话两个字,我调查过她,她可不像是个安分守己的。你要么就接手组织,继承裴家的一切,要么你就远走高飞,看着合作势力清算裴家,不过你以为你能走到哪里去?到时候不止你,就连何叙喜也会被牵扯进来!”

      裴崇山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从父亲手中接过那枚印章,又是怎么走出老宅的。城市夜色寒凉,他独自站在街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许诺给何叙喜的安稳余生,从这一刻开始彻底碎裂。

      地下的临时收容舱里,铁门推开的瞬间,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扑过来,拳头狠狠地砸在钢化玻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少年不过十岁左右,衣衫破烂,一双黑色的大眼睛中布满了警惕与恨意,不肯靠近任何穿白大褂的研究员。裴崇山看着桀骜不驯的小男孩,微微眯起了眼睛。

      手下跟在他身后汇报:“裴总,这孩子叫盛南玺,父母早就去世了,他自己流浪了两三年,昨天在城郊的垃圾场附近被我们抓到。他身上的伤口几分钟就能完全愈合,各种药物也对他没有效果,是个完美的再生实验样本........”

      裴崇山已经看过各种人体实验案例,此时也没觉得太惊讶,只是吩咐手下人按规矩行事。但是后续半个月,盛南玺的研究毫无进展。只要手术刀和采血针一靠近他,他就会发疯发狂,各种坚硬的金属束缚带也对他没有什么效果,已经有三四名研究员被他抓伤,实验区的器械也有很多损毁。

      裴崇山前后联系了十多位业内的顶尖心理医师,轮番进入盛南玺的实验舱内疏导。他们有人温柔交谈,有人强硬约束,也有人用食物引诱,但盛南玺始终蜷缩在角落,闭口不言,但凡有人触碰他的皮肤,他就会立刻暴起,到最后都没有心理医生敢进去了。

      高层的催促文件一封封送到裴崇山的办公桌,上面的人对盛南玺的再生体质很感兴趣,只是裴崇山的细胞观测报告迟迟不能上交。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如果再拖延报告,裴家的全部资金渠道就会被切断。巨大的压力日夜碾压着裴崇山,他独自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了何叙喜的身影。

      她在校实习时,治愈过无数有过暴力创伤的未成年人。她温柔,有耐心,待人从不带着审视和戒备。一个自私又侥幸的念头,缓缓在心底生根发芽。

      周末街边的咖啡馆,空气里飘着牛奶和咖啡的香气。裴崇山看着对面的何叙喜,语气柔和。

      “叙喜,我手上接受了一个公益收容项目,有个父母双亡的少年,常年流浪,性格极度暴躁,抵触所有人,普通的医生根本安抚不了。”他垂着眼,话语半真半假,“在学校的时候你就最擅长疏导创伤孩童,或许,你愿不愿意抽空去陪陪他,做最简单的陪护就好。每天看着他那样,我也很心疼,明明只是个可怜的孩子。”

      何叙喜丝毫没有怀疑,闻言立刻心软,轻轻地握住了裴崇山的手:“我知道,我知道,无家可归的小孩几乎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当然愿意过去陪护,明天下午就可以。”

      裴崇山看着何叙喜纯粹无防备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闷。他清楚自己正在把世间唯一干净的光拖进裴家布满杀戮的泥沼,可一边是步步紧逼的高层,一边是自己舍不得放手的爱人。他只能自欺欺人,只让何叙喜做心理陪伴就好。他永远都不会让她看见深层的实验区,不会让她沾染半分黑暗。

      地上的心理陪护室里没有冰冷的手术刀和观测仪器,只有可爱的木质桌椅,绘本和小零食。何叙喜每天都会准时过来,不强迫盛南玺说话,只是慢慢地进行疏导。第一次陪护的时候裴崇山全程在单向玻璃后观察,看得出盛南玺第一次没有表现出极强的伤人意愿。后来,何叙喜跟裴崇山感慨道,自己的妹妹也和盛南玺差不多年纪,只是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完全不同,也是命运造化弄人。当时裴崇山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数月下来,盛南玺眼里的戾气淡了许多,他不再一看见白大褂就失控,也会主动跟何叙喜交流,偶尔愿意伸出手臂配合简易的指尖采血。裴崇山站在玻璃后看着这一切,心底生出荒唐的两全错觉。当时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平衡两边,一面应付高层的实验指标,一面把何叙喜护在浅层陪护区,永远隔绝那些残忍与血腥。

      可这份虚假的平和,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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