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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五章   第五节 ...

  •   第五节
      秋意来得很慢,但确实在来。
      青崖注意到沼泽里的风变了方向。入夏以来风一直从南边吹,带着湿气和那种若有若无的焦味。现在风向转了,偶尔会从北边来一阵,干爽的,凉丝丝地掠过芦苇尖。他蹲在那片枯树丛和灵草田之间的新点位旁边,手指探进土里摸了一下——泥还是湿的,但比一个月前硬了一些,水汽在退。他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南边。主战派的营地随着秋天一天天靠近,变得更加忙碌了。远远能看见有人在来回搬运东西,物资比上个月更集中了,干粮和武器用草绳捆扎好,堆在几处高地上,用油布盖着,准备随时启运。
      他站在原地,又感受了一下那股从北边来的风。他不知道风向的转变和骨头的弯曲有没有关系,但他记住了这个日子——风变向的那一天,像一个没有标记的点位,刻在脑子里。
      年轻蛇族来找他的时候,天还没全黑。青崖在窝棚门口坐着,手里握着一根旧骨头在比划。年轻蛇族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踌躇了一下才开口。"青崖叔,"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期待,"狼族那边说了,秋分后动身。"
      "动去哪?"
      "北边。长老说,这次不绕路,直接从断门关那片过去。"年轻蛇族说,"长老说这次准备得比上次足,狼族那批人专门练了三个月,蛇族这边也加了人手。天师上次守得硬,这次不一定了。"青崖把骨头放下。"你那根骨头,还会偏吗?"年轻蛇族问,语气里没有嘲讽,是真的在问。青崖沉默了一会儿:"会的。"
      年轻蛇族的神情暗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长老说,"他停了一下,"长老说,偏就偏吧。先打了再说。"他转身走了,踩着湿泥一步一步往回走。走了几步,他的步子慢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吞了回去。然后他继续走了。青崖坐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芦苇荡边缘消失。风从北边吹过来,凉丝丝的,穿过芦苇,带着一点干爽的气息。他把那根骨头拿起来,又摸了一遍那道弯曲的刻痕。骨头不会自己停下来,人也不会。
      第二天他去了阿榛那里。窝棚外面比上次来时更安静了,连风的声音都淡了一些。他掀开草帘,看见阿榛还坐在那里,和上次一样的姿势,背靠着墙,面朝门口。阿榛嫂不在。青崖在他面前蹲下来,没有伸手碰他。阿榛的目光还是那样——落在门口的方向,但没有焦距。青崖蹲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他站起来,正要转身出去,阿榛的嘴唇动了一下。青崖停住了。阿榛的嘴唇又动了一下,然后是一句极轻的话,轻到他差点没听清。"……你。"
      青崖重新蹲下来。"我在这里。"
      阿榛的目光没有聚焦,但嘴唇又动了动:"……还在?"
      青崖不知道他在问什么,但他回答了:"还在。"
      阿榛的嘴唇停住了,没有再动。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沉下去,像是那两个字用掉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松了下来,头微微垂着,眼睛仍是睁着的。青崖蹲在他面前,没有走。风从草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两个人身上。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掀开草帘走出去。阿榛嫂坐在外面的地上,正把几根枯枝拢在一起,准备生火。她抬头看了青崖一眼:"他说了?"青崖说:"说了。说了两个字。"阿榛嫂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拢那些枯枝。"哪两个字?"
      "你。还在。"
      阿榛嫂没有说话。她把枯枝拢好了,用火石敲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干草上,慢慢地烧起来。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那簇火苗,轻声说:"他还认得人。"青崖站在旁边,没有接话。火苗跳了一下,又暗下去,她脸上的光也跟着收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秋分前的几天,沼泽里的雾气渐渐薄了,天变得高远了一些,风吹过芦苇的时候带着一种干枯的沙沙声。主战派的营地比之前更安静了一些——不是人少了,是声音变了。演练的喊声渐渐收拢,取而代之的是更具体的、更紧凑的响动——捆扎声、搬运声、整理武器的声响。青崖每天早上都去那个新点位看一眼,土面还平着,下面埋着那根干净的骨头,什么都没有弯。他只是在走过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一眼那个位置,然后继续走。
      有一天黄昏,他路过那棵歪脖子老树的时候,看见苇娘又坐在那里了。她背靠树干,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青崖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风声穿过树枝,细碎的。苇娘忽然开口说:"他们要走了。"
      "快要走了。"
      苇娘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那个东西,"她的手抬起来,指了指沼泽深处,方向含混,不知道是指哪个具体的位置,"它没有停。"青崖没有问"哪个东西"。他说:"我知道。"苇娘的手放下来,落在膝盖上。她的呼吸又沉下去了,眼睛半闭着,像是把这句话说完了之后整个人就松了下来。
      青崖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原路走回自己的窝棚。他走进窝棚,走到木架前。那排骨头上面的刻痕在暮色里浅而安静地排列着,从最旧到最新,一道弧线。他在架子前蹲了一会儿,目光从最旧那根扫到最新那根——一道弧线从浅到深,从疏到密。然后他把那根还没有刻过的骨头抽出来,把旁边的石片拿起来,在骨面上刻了一道。和以前一样的方向,一样的角度。
      秋分那天早上,青崖是被寂静弄醒的。往常这个时辰主战派那边已经有人在走动、在喊、在敲东西。今天没有。他披上外袍走出窝棚,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在芦苇上擦过,拖着一道又长又淡的尾音,像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没等人听见就散了。
      他知道他们出发了。
      他回到木架前,把那排骨头从旧到新又看了一遍。最后一根是昨天刻的那一道。他伸出手指,沿着那道新痕摸了一遍,然后把骨头放回原位。他想到那根骨头新刻的痕可能会在某个不知名的未来被不知名的人看到,也可能不会被看到。就像苇娘那排木棍上的兽皮线条一样,有人画了,有人传了,有人接着画了。他做了自己该做的那一部分。然后他转身走进窝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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