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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二章   第二节 ...

  •   第二节
      老苍是被一声鸟叫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鸟叫,是那种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又松开的声音,一长两短,像是某种暗号。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窝棚里还是黑的,只有门帘底下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他听了一会儿,风从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但没有其他的声音。
      他慢慢坐起来,左臂动的时候关节响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木头用久了会有的声音,干涩的,没有余地。他坐直,歪着肩,等那阵响动过去才站起来,掀开门帘走出去。
      小耳蹲在窝棚门口,手里攥着一片树皮。他的耳朵从帽子底下竖着,冻得发红,看见老苍出来,把树皮递了过去。
      “北岸有人放的,”小耳说,“埋在歪脖子树根旁边,露了半截。”
      老苍接过来,没说话。树皮不大,边缘被掰过,还留着新鲜的木茬。他翻到正面,没有任何记号,又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道刻痕——朝南的弯弧,弧口微微上扬,线条干脆。刻痕下面没有名字,没有落款。只有那道弯弧,像一声没有主语的呼唤。
      老苍看了一会儿。他认得这种刻法。这是妖邪传信的方式——不写字,画弯弧。朝南的弧线代表“来”,朝北的代表“去”。这道弧线的角度、深度,都是对的。北岸的人不会刻这种东西,除非有人教过她。她学会了。
      他把树皮揣进怀里,没有让小耳看太久。
      “苍爷,”小耳说,“是谁?”
      老苍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窝棚里,在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掀开草席。
      木箱还在。盖子合着,上面压着一块石头。他把石头拿开,掀开盖子。箱子里面的东西和三年前一样:兽皮、骨头、木棍,还有那枚铜扣。他没有拿兽皮,也没有拿铜扣。他伸手进去,把长渊留下的那根短木棍拿了出来。小耳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的那根旧木棍——那是长渊留下的,顶端刻着七个记号,每一个都代表一个人,那些人在沼泽里活过、记过、然后退出视线。老苍的指腹按在最后一个记号上,停了一瞬。
      小耳说:“苍爷,那根棍子你从来没拿出来过。”
      老苍把木棍放在膝盖上,没有抬头。“长渊死之前把这根棍子留给我。他说,上面的七个人,都是以前在沼泽里活过、记过、最后退出去的人。”他把木棍翻过来,指腹沿着最后一个记号摸了一圈。“这根棍子上的每一个记号,都是一个人。他们都在等。等有人拿着这根棍子坐到一张桌子对面去。”小耳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听不太懂,但他感觉那根棍子很重。
      老苍把木棍收进怀里,贴着旧衣服放着,又把草席盖回木箱上。他的手在草席上停了一下,然后掀开草席一角,从木箱底层摸出一样东西——一小撮灰白色的狼毛,用细绳捆着,像一块极轻的旧物。他把那撮狼毛揣进怀里,和木棍放在一起,然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他说。
      “走哪?”
      “断门关。”
      小耳没有问为什么。他转身跑回自己的窝棚,去收拾他那一点东西了。他跑起来的时候耳朵竖着,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帽子差点被吹掉,他伸手按了一下,又继续跑。
      老苍站在窝棚门口,看着小耳跑远,然后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那根木棍的轮廓——隔着衣料,那截短棍的末端硌着他的肋骨,位置刚好合上。他往北边看了一眼。苍河的方向,天灰蒙蒙的,像一匹用旧了的布。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干冷的,带着若有若无的尘土气味。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苍河南岸,也往北边看过一次。那一次北岸不是空的。
      老苍走在沼泽边缘的干土上。小耳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背着一只布包,里面是干粮和几件旧衣裳。小耳走得很稳,步子比三年前长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一些,但耳朵还是藏不住——风大的时候他会用手按一下帽檐,然后又在下一阵风来之前忘记按,让耳朵尖露出来,被风冻得发红。
      老苍走得不快,但没有停。他的左腿在每一步落地时都要多撑一瞬,但他已经习惯了那种撑法。他没有回头看沼泽深处。窝棚、木箱、草席、长渊的旧物——剩下的那些还在原地。铜扣也还在。他带走了最重要的那一样。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小耳从后面跟上来,和他并排走了一段。
      “北岸那个人,你认识吗?”小耳问。
      “她是个将领。以前守过断门关。”
      “你跟她打过?”
      “打过。她守北岸,我站南岸。打了十几年,谁都没打过河。”
      小耳想了一下。“那你们算是敌人?”
      老苍沉默了一会儿。“算是。也不算。”
      “什么叫算是也不算?”
      老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然后说:“她有个师弟,死在我这边。我让人把他的尸骨送过河。她收到了。”
      小耳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走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她是在等你,还是在等别人?”
      老苍沉默了一会儿。“等我。”他说,“也等我带的东西。”
      小耳想了一下:“你带什么了?”
      老苍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怀里按了一下——隔着衣料,那撮狼毛的轮廓硌着他的指腹。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一件旧东西,和一条命。”
      “谁的命?”
      老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继续走了。小耳跟在他身后,靴子踩在干泥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好一会儿都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小耳从后面跟上来,和他并排走了一段。
      “苍爷,你说的‘她那种人’,是什么人?”
      老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然后说:“她有个师弟,死在我这边。我让人把他的尸骨送过河。她收到了。”
      小耳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走了一会儿,靴子踩在干泥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你送她师弟的尸骨过河的时候,她知道了?”
      “后来知道的。”老苍说。
      “那她恨你吗?”
      老苍想了想。“不知道。”他说,“但她没来找我报仇。”
      “那她不恨你?”
      “也不知道。”老苍说,“她只是没来找我。那就是她那种人的方式。”
      小耳沉默了一会儿。“苍爷,你带我来断门关,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老苍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然后说:“我带你来,是因为你还能回去。”
      小耳没有听懂。“那谁回不来?”
      老苍的脚步没有停。“该回不来的人。”
      他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小耳一眼。那双黄色的竖瞳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暗。“她那种人,”他说,“死了丈夫,死了儿子,还在守关,还在打。她知道自己在打什么。这种人来谈,不是因为她想谈。是因为她看到了不能不谈的东西。”
      小耳没有再问。
      他们继续走。风从苍河的方向吹过来,越来越冷了。又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老苍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左腿伸直,用手按了按膝盖。小耳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水袋递过去。
      老苍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还给他。他握着水袋,目光落向前方的路。
      “小耳。”
      “嗯。”
      “你知道断门关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以前打过仗的地方。墙塌了,没人修。”
      老苍点了点头。“墙塌了,但那个地方还在。苍河在那里变窄,两岸最近的地方不到三十丈。以前有人在那里守,有人在那里攻。现在没有人守了。”他停了一下,“我最后一次站在北岸,是在断门关守关的时候。”
      “北岸?”小耳愣了一下,“你不是一直在南边吗?”
      老苍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很久以前,”他说,“我去过一次北岸。”
      小耳等他继续说。
      “不是去打仗的。是去送东西。送完了就回来了。”老苍把水袋还给小耳,“那是最后一次站在苍河那边。后来再也没有过去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小耳跟在后面,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去北岸,送东西。他想问送的是什么,但他看见老苍的脚步已经迈开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把水袋收好,跟了上去。
      天黑之前,他们走到了那棵歪脖子树附近。
      老苍在距离那棵树还有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小耳也跟着停了下来,下意识地压低了身体。
      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和多年前一样斜着长,像一个被风吹了几十年还没来得及倒下去的物件。树根裸露在泥土外面,虬结盘曲,像一只攥紧后又松开的手。老苍看见树根旁边的土有一处新翻过的痕迹,还留着一截树皮的边缘,已经被晨露浸得微湿。他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
      他认得这棵树——长渊生前最后一次出远门之前,在这里停过。那时候长渊还能自己走路。后来长渊没有回来。
      小耳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老苍没有走近那棵树。他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北走。
      小耳跟上去,跑了几步才追上。“苍爷——那棵树下,有什么东西吗?”
      老苍没有回头。“有。”他说,“但不是给我的。是给下一个人的。”
      那天夜里他们在路边一个废弃的猎棚里过夜。棚顶塌了一半,但背风的一面还能挡一挡。老苍靠着墙坐着,闭着眼睛,小耳蜷在角落里,裹着布包,已经快睡着了。
      风从猎棚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一阵持续的、低沉的呜咽声。小耳在睡意朦胧中嘟囔了一句:“苍爷……你还没告诉我,你以前去北岸送的是什么。”
      老苍没有睁眼。
      “是骨头。”他说。
      “骨头?”
      “一个年轻天师的尸骨。他死在南岸,死之前说了一句话——‘不要告诉我师姐’。”老苍睁开眼睛,看着猎棚破洞里的夜空。“我不知道他师姐是谁。后来才知道,是那个守断门关的女天师。”
      小耳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就是给你写信的那个?”
      “嗯。”
      “她叫什么名字?”
      老苍沉默了一会儿。“天师行的人叫她周天师。北岸的人喊她周将军。”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他不经常提起的事。“以前打仗的时候,南岸的妖邪喊她‘周老太婆’。那时候她还不到三十。”
      小耳愣了一下。“不到三十,就叫老太婆?”
      “因为她打得太久了。”老苍说,“从十几岁开始打,打到快三十,还在打。打她的人叫不动她的名字,就叫她老太婆。”
      小耳没有再问。他裹紧布包,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老苍已经醒了。他坐在猎棚门口,手里握着那根木棍,正在用拇指沿着顶端最后一枚旧痕的轮廓反复地描画,像是在确认那道痕迹还在,又像是在把自己的指温留在那上面。
      小耳睁开眼睛,看见老苍的背影坐在晨光里。他没有出声,只是坐起来,把布包收好。
      “苍爷,今天能到苍河边吗?”
      “能。”
      小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屑。“然后呢?”
      “然后过河。”
      “过河去哪?”
      “断门关。”老苍把那根短木棍收进怀里。“去等一个老太婆。她叫周素。”
      小耳愣了一拍。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那个名字——不是周天师,不是周将军,不是周老太婆。是周素。
      老苍站起来,往北迈出一步,又停住,侧过头看了小耳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咬人。“走了。”
      小耳没有再问。他背起布包,跟在老苍身后,走进了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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