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三章   第三节 ...

  •   第三节
      苍走着。他没法跑。跑起来后面的人跟不上。他把步子压得又短又匀,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先用前脚掌探一下地面,确认踩实了才把重量放下去。这样走不快,但稳。他侧着耳朵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慢而持续,像一根线被拉到最细的程度还绷着没断。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变了一下。不是停了,是中间漏了一拍。苍停下来,转过身。
      长渊站在原地,微微弯着腰,左手按着右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发白。他站了片刻,像是需要这几息来确认自己的重心在哪,然后把右手抬起来,朝苍摆了摆,幅度很小,意思是"继续走"。
      苍说:"我背你。"
      长渊说:"不用。"
      "你走不动了。"
      "我走得动。"长渊说完这句话,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时候左膝弯了一下,被他撑住了。他站在暮色里,呼吸比以前重了许多,但身子没有再往下歪。他看着苍说:"继续走。别停。"
      苍看着他,手里攥着的力道松下来,又收回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走。他把步子放得更小了——像一步半一步地挪,每一步落下去之前都留足了余量。身后的脚步声还在跟。一轻一重,比刚才更慢了,但确实还在跟。
      他们这样又走了大约两刻钟。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月亮还没升起来,云层厚而低,把所有的光都压住了。苍看不清路,但他认得出沼泽边缘的气息——那种湿泥和腐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越来越近了。他循着那道气味往前摸,脚踩到一块湿软的地面时,他停了下来,转过身。
      长渊落在后面大约十步。他站在那里,微微弓着背,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还按在右肋的位置。月光没有出来,但苍的眼睛已经在黑暗里适应了足够久,能看见那截灰白色的轮廓正在慢慢地、很慢地往下滑——不是倒,是滑,像一只撑了太久的袋子口正在松开,里面的东西正往下沉。
      苍走过去。他没有说"我扶你"。他走到长渊身侧,把右肩递过去——递之前他停顿了一息,像是确认了自己要不要做这个动作——然后让长渊的身体靠上去。长渊没有推。他靠上来的那一刻,苍感到他整个人的重量顺着那根右臂沉到自己肩上,比他想象的重一些,像一个人走了很久之后终于把背上的东西放下了。
      "往哪走?"苍问。
      长渊的声音从肩膀旁边传过来,又低又短:"……枯树丛。"
      苍说:"好。"
      他架着长渊往前走。这条路他认得——白天走过,现在摸黑也能走。脚下开始出现淤泥和水洼,踩下去的时候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苍的鞋已经湿透了,但他没有停。长渊靠在他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像是每走一步都在往里坠。
      "还有多远?"长渊问。
      "快到。"
      "……那片田,还在不在?"
      苍知道他在说什么——灵草田。他说:"枯了。"
      长渊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肩膀旁边传出来:"那一截——我早上摘的——枯茎,还在不在?"
      苍想了一下,说:"掉在路上了。你蹲下的时候掉出来的。"
      长渊停了片刻。那片刻里他没有说话,苍能感觉到他靠在肩上的重量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一口气在里面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认了这件事:"嗯。掉了就掉了。"
      又走了一段,沼泽的雾气开始从地面升起来,湿而凉,裹住两个人的脚踝。苍辨认出面前那棵歪脖子的枯树——它还在,和白天一个姿势歪着,像一棵已经被风吹了几十年的树、还没来得及倒下去。他在树旁停下来,把长渊轻轻放下来,让他靠坐在树干上。
      长渊坐下去的时候,右肋的位置又渗出了一层深色的东西。苍蹲下来想看,长渊说:"别看了。"
      苍没有看。他蹲在那里,把背上的布包解下来放在脚边。
      "你回去之后,"长渊靠在树干上,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更平了,"把那块草席掀开。"
      "我知道。"
      "那些东西——你拿着。"
      苍说:"嗯。"
      长渊沉默了一会儿。雾气从地面升起来,在他的膝盖周围绕了一圈,又散开。他用右手撑着地面,身体微微侧向一边,右肋那一片在暗色里已经湿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苍。
      "那个天师——"他说,"他算过。他说两百年。"
      "什么两百年?"
      "地磁。再打两百年,就什么都没了。"
      苍蹲在湿泥里,看着他。长渊的右眼在雾气和夜色里仍然亮着一点光,不是健康的光,是那种烧到最后、火苗缩成极小一颗豆粒、还在硬撑着不肯灭的光。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他吸了一口气——然后那口气没有完整地吐出来,像被什么在途中截断了。他的右手从地上抬起来,落下来,搭在苍的手腕上。那截手指落在苍手腕上的时候冰凉,凉得不像是刚刚还在走夜路的人的手。苍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只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手指微微曲着,像还想握什么,但已经使不上劲了,只是搁在那里。他等了一会儿。几息过去,那只手上的力道没有回来。他又等了一会儿。那截手指仍然搁在他的手腕上,凉而安静,不再有任何变化。苍蹲在湿泥里,没有抽回手。
      夜色和雾气裹着他,四周没有任何声音——远处的断门关方向已经安静了,近处的沼泽也安静了。只剩风掠过枯芦苇梢头的细响,像一匹很薄的布被反复折叠又展开。他在那里蹲了许久,久到膝盖被湿泥浸透了,久到那只搭在手腕上的手指没有再动过一次。
      然后他轻轻把长渊的手放下来,搁在长渊自己的膝上。他站起来,脚在湿泥里陷了一下,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咕叽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长渊的脸——那张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了,轮廓被雾气软化了边缘,像一截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正在缓慢地沉回泥土里,不会再长出新的了。
      苍站在枯树旁,把背上的布包重新系紧。然后他转身,往沼泽更深处走去——他知道长渊的窝棚在哪。他走过灵草田边缘的时候脚下踩到了干裂的硬土,他低头看了一眼——灰黑色的地面在夜色里发暗,像一块烧过太多次的灶台底。他没有停。他继续往更里面走。
      长渊的窝棚是沼泽深处一座低矮的土屋,门口挂着一块旧草帘,草帘下面压着一块石头。苍掀开草帘走进去,他没有点灯,在黑暗里蹲下来,摸到最里面那个角落。地面是硬的,手指摸到一层干泥。他顺着地面往里面摸,在墙角摸到了草席的边缘,揭开。草席下面压着一块旧布,布面粗糙,带着一股潮气和陈年尘土的味道。苍把旧布拎起来,布底下是一层薄灰,灰里印着几样东西的轮廓——兽皮、骨头、短木棍。他伸手进去摸了一遍,三样都在。他蹲在那只箱子前,把旧布慢慢裹紧,系了一个结,拎起来。布包比想象中重一些,沉甸甸地垂在手上。他拎着布包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草帘,走出去。
      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光,像深水底部开始翻起碎浪的轮廓,还不足以照亮整个沼泽边缘,但已经让枯树的轮廓从暗处浮现出来。苍拎着布包,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穿过枯芦苇荡时脚步比来时快,但他没有跑。他的步子又稳又快,像急着要回到那个位置。
      他回到枯树旁。长渊还靠坐在树干上,姿态和苍离开时一样——背靠着树,微微偏着,右手搭在膝盖上。苍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旧布包放在脚边,然后看了一眼长渊的右手。那截手指仍然保持着搁在膝上的姿势。
      苍在泥地上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打开,只是放在膝盖上,用两只手盖住它。他就那么坐着,天色从灰白变成灰黄,又变成灰白。雾气慢慢散了,枯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裂开的树皮上爬着细密的纹路,一截断枝横在根部,断面已经被风蚀得发白。苍坐了一会儿,觉得嘴唇发干,他舔了一下,尝到一股咸味。他想: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嘴唇没有裂。他走得急,忘了带水。
      他拎起布包,站起来。他往枯树根部的干土上扫了一眼,没有烧火,也没有埋土。他转过身,朝沼泽深处走去。走了几十步,他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看枯树下面那截灰白色的轮廓——坐在那里,背靠着树,像一棵树桩刚从潮湿的地面露出头来,带着一层被雾气浸透了的外壳。
      苍把拎着布包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侧过身,把自己身后的那根细骨从腰间抽出来。他的拇指沿着骨面摸了一下——确认了它的弧度、它上面被风蚀过的纹路——然后折了它。只折了一段,短的一截,捏在指间,放回长渊身边的地面上。然后他站起来,转过头,继续走。他的步子一步一步迈开,又细又长地踩进泥里,像要把这条路从湿土里刻出来,留给下一个走夜路的人辨认。
      苍回到了自己的窝棚。他把旧布包放在铺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打开它。他看着那个布包,坐了很久。天色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天亮的时候,他把布包打开,把那三样东西依次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兽皮上的线还在,骨头上的弧还在,木棍上的七个记号还在。他把布包重新系好,塞进铺盖最底层。
      那一天他没有吃任何东西。干粮就搁在手边的矮桌上,布袋口敞着,他伸手就能碰到。他没有伸手。他走出窝棚,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天,看着沼泽边的灵草田,枯成一片灰黑的空地。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湿气,但灵草田里什么也没有。他坐在那里,听着风把枯草茎吹得贴着地面扫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很多根手指在慢慢拨动一排老旧的线,拨了很久也没有拨出声音来。
      又过了一天。苍在第三天早上站起来,走到沼泽边缘那棵枯树旁。长渊还在那里,靠在树干上,姿态没有变。晨光斜着照过来,照在他右肋的袍料上,那一片深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边缘发黑,皱缩成一团。苍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握了一下。那截手指是凉的——已经凉透了,像握着一截被露水浸了整夜的树枝。苍把它放回膝盖上,然后把地上的碎骨捡起来。那是一截细骨,断口整齐——他走之前放在那里的。干干的,被风掠去了最后一丝暖意,边缘已经干透了。他攥着那截骨头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沼泽深处。他回来之后,把那三样东西又拿了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知道它们是长渊留给他的,长渊让他记。长渊说"你记住就行",他就记住了。
      他在沼泽里活过了很多个春天,很多个冬天。他的毛色在换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终于慢慢变成了灰白色。他在夜里路过枯树的时候,有时会停下来,把手指按在树皮上停一会儿。他的爪子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尖利了,但指纹依然清晰地印在手掌上。他走夜路的时候仍然会侧过头听风声,分辨风里夹带的脚步是人是兽是妖邪。他每天出门时会先往枯树的方向看一眼——那截碎骨还在地面上,没有被风卷走。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是还没到做的时候。他能等很久。他已经开始等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