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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一章   第一节 ...

  •   第一节
      长渊蹲在田边,把那几株枯黄的茎叶拢在手心里。茎是空的,轻轻一捏就碎了,碎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他蹲了一会儿,想起前些年有个年轻人也在这片田边蹲过——叫青崖,后来不在了。他种过新点位、刻过新骨头,灵草最后一次发芽的时候他看见过。长渊当时远远站在田埂上,看见青崖蹲在那一小簇绿芽旁边,拨开灰面看了看,站起来走了。那是灵草最后长出来的东西,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他把掌心里剩下的一截茎梗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像是想等它再长出点什么来,等了很久也没有。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站在田埂上往南看了一眼——灵草田从前年秋天开始缩小,去年缩小到只剩东边一小片,今年那一片也没有了。地是黑的,灰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抽干了力气,表面干裂成细密的网格,缝隙里露出一层灰白色的底土,手指按下去是硬的,抠不动。
      沼泽今年的冬天来得早。才十月,芦苇梢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白霜,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沿着田埂走回窝棚。路上遇到一个年轻的蛇族,蹲在水沟边洗一块旧布,看见他过来,站起来叫了一声"长老"。长渊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年轻蛇族在他身后喊了一句:"长老,灵草还有没有?"长渊没有回头。他说:"没有了。"他听到身后那人的动作停了下来,像是洗布的手顿住了。他继续走。
      回到窝棚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他没有点灯,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刚才那截枯茎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枯茎在他手心蜷成一小段灰黄色的细线,边缘被捏碎的地方露出干透的纤维,在暮色里看起来像一根断了很久的旧线头。
      他开始数日子。从沼泽东边最老的那个长老灵智溃散算起,到今天,不到四个月,连着走了三个。第一个是在一个阴天的午后蹲在窝棚门口晒太阳,午后偏西的太阳还暖着,晒着晒着眼神就散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撤走了,只剩下两只空壳。第二个是后半夜走的,那天月亮特别亮,他自己走出了营地,天亮后被人在沼泽边缘找到,蹲在浅水里,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挤不出任何声音。第三个站在原地化形为狼,尾巴垂下来,往沼泽深处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三个都是他认识的人,都比他年轻。他认识最久的那个是第三个。那个人七十年前和他一起去过断门关,那时候那个人还能大笑,还能一口气跑过整片沼泽,还能在夜里蹲在火堆边唱一首很长的歌。如今他化形成狼走了,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长渊站起来,走进窝棚。他在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掀开一块旧草席。草席下面压着几样东西:一块兽皮,画着线,从一角到另一角,逐年延伸——和苇娘那排木棍上的一样,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候添上去的;一根骨头,青崖留下的,上面那道弧线比前些年更弯了;一截短木棍,狼族上一代传下来的,末端刻着七个记号,每个代表一个曾经在沼泽里生活过、刻过、记过、然后慢慢退出了视线的人。
      长渊把三样东西依次摸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兽皮上最末端停下,那个位置是空的,还没有落笔。他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把手指收回来,把草席重新盖上去,站起来走出了窝棚。
      天上没有月亮。他站在窝棚门口往东边看了一眼——那里是灵草田的方向,白天还能看见黑色的地面轮廓,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又往南看了一眼——那里是沼泽更深处,灵智溃散的老人们被带往的地方,没有人会去那里找他们。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窝棚。他走到最里面,把草席掀开,把那三样东西用一块旧布包好,系紧。他拎起那包东西掂了一下——比上次摸到它时更轻了些,像是里面的东西自己也在缓慢地蒸发。然后他坐下来,在黑暗中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该见一面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苍。
      苍在沼泽东边的芦苇荡旁边蹲着,面前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上面搁着一片兽皮,他正在用指甲在兽皮边缘刻一道细痕。长渊远远看见他那个动作——低着头,指甲压着皮面,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在等一道线自己走出来——他心里动了一下,想起青崖在灵草田边上蹲着的样子。他走过去,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长渊在他面前站定,没有寒暄:"我要出一趟远门。你跟我去。"
      苍把兽皮卷起来塞进怀里,等着下文。长渊没有立刻往下说,侧过头往北边看了一眼——隔着大半个沼泽,隔着芦苇和枯树和灰白色的天光,那个方向是断门关,他是认得路的,闭着眼也能走过去,但他这一次要带一个年轻人在身边。他转回头看着苍:"你要是愿意去,就收拾一下。天冷,带厚衣裳。"
      苍说:"去哪?"
      长渊说:"北边。断门关。"
      苍没有问去做什么。他蹲下来,把石头上的东西收进怀里,站起来说:"我收拾一下。"
      长渊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顺便去一趟沼泽深处。你上次跟我提过的,那片枯树丛旁边。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块旧骨头。"
      苍说:"青崖叔那个点位?"
      长渊说:"嗯。把那个带回来。"
      苍看着他的背影。长渊今天走路的时候左腿稍微拖了一下,比平时明显。苍蹲下身把那片兽皮卷紧了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站起来,往沼泽深处的方向走去。
      长渊回到窝棚,把那包旧物背在肩上,走出门。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白色的,不高不低,看不出晴也看不出雨。他往南边看了一眼,灵草田的方向,灰黑色的地面上什么都没有,连鸟也没有落下来。他收回目光,往北边走去。
      苍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根骨头。不是青崖新埋的那根,是更旧的一根,埋在枯树丛旁边很多年了,被雨水泡过、被泥裹过、又被冲刷出来,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经发白,纹理模糊得几乎看不清。苍把它递给长渊的时候问:"这根?"
      长渊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有一道弯弧,浅得几乎看不见了,但还在。"嗯。带走吧。"
      苍把那根骨头用一块干布裹好,塞进自己背上的布包里,布包里已经塞了两件厚衣裳和一袋干粮,他又把布包带子紧了紧,拉好。
      他们没有再多说话。长渊走在前面,苍跟在后面。天很冷,风从北边灌过来,吹过枯芦苇的梢头,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走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长渊在路上停下来,侧过头看着远处。天边泛起灰紫色的暮光,断门关的方向就在那片暮光底下,还要再走半天。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苍在他旁边蹲下,从布包里掏出水袋递过去,长渊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还给他。
      "苍。"长渊开口。
      苍等着他往下说。
      长渊看着前方的路:"你一直跟着我。你见过那些东西——灵草、骨头、沼泽里那些人的事。你心里有数吗?"
      苍沉默了一会儿:"有数。长渊叔是指哪方面?"
      长渊说:"那些东西不是一起发生的,但是一起在变的。灵草在退,骨头在偏,人越来越不会说话了。我年轻的时候,沼泽里的人不这样。那时候灵草能长满整片田,骨头埋下去是直的,人说话是有声的。现在不是了。"
      苍蹲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他的目光落在长渊膝盖上那截枯茎露出来的旧线头上,看了一会儿。
      长渊停了一会儿又说:"所以我要去见一个人。那边的人,天师那边。我去给他看这些东西,他也给我看他那边的。"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我不知道那边的人愿不愿意见我,但总得有人去见一面。"
      苍说:"他愿意见,你去了。他不愿意见,你也去了。"
      长渊转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他的脸轮廓模糊,但那只右眼里有东西在闪——谈不上亮,但还在。"嗯。"他说,"我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继续往前走。苍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一阵之后,他忽然开口:"长渊叔,前面那片坡——以前是种东西的地方吗?"他指着路边一片凹下去的缓坡,地面上残留着一些深色的斑痕,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长渊侧头看了一眼:"不是种的。是以前埋过什么东西,后来挖走了。"他没有多说,继续往前走。苍又看了那片缓坡一眼,记住了它的大致位置和朝向,然后跟了上去。
      风从北边灌过来,把两个人袍子的下摆吹得贴在一起又分开。苍在那阵风里嗅到了一点不属于沼泽的气息——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像是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的气息。那是断门关的方向吹来的风,隔着大半个沼泽还能闻见。
      第三天中午,他们到了断门关。
      断门关比长渊记忆里更破。上一次来是几十年前,那时候关隘的石墙还勉强立着,缺口还能用碎石堵上。现在墙塌了一半,隘口被碎石堵了大半,只有一条窄缝能容人侧身通过。碎石堆上长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苔藓,干枯的,像是活过又死了。
      长渊在隘口外面停下来。他侧过头对苍说:"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进去。看着路——不管听到什么,不要进来。"
      苍蹲在一块半埋的石头后面,把背上的布包放在脚边,压低了身子。长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万一我没出来——那块旧布包在窝棚最里面,草席下面压着。你回去,拿走,放好。别丢了。"然后转身侧着身从那道窄缝里穿了过去。
      苍蹲在石头后面,看着长渊的背影消失在隘口里。脚步声在碎石上响了几步,然后没了。他蹲在那里,手指按着石头粗糙的表面,等着。风从隘口灌出来,带着一股干涩的尘土气味,拂过他的脸。他把身体压得更低了一些,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隘口那边的声响。
      他听到了两声脚步、一阵停顿,然后是第三种声音——很轻微,像是两块石头被放在一起的轻响。然后有人说话,隔着一层碎石和石墙,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是争吵。苍没有动,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数到第十七次的时候,风的方向变了一下,把一段话从隘口里带了出来:
      "—你的数据趋势,和我的——一样。"
      苍在心底把这句话接住了。第一个声音不是长渊——更沉、更低,像是常用炭笔在纸上说话的人,比长渊年轻一些,但声音里有一种被反复压平又折起的旧纸褶皱的质感。
      然后第二个声音响起,是长渊:"尽头呢?"短促的,像是早就在等这个回答。
      第一个声音沉默了一瞬,回答:"我们都动不了。"
      这句话落定的时候,苍觉得自己的手指在石头表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那三个字从石缝里透过来,让他的身体代他先接收了它。
      然后风又变了方向,什么也听不见了。苍蹲在石头后面,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分清了第一句是对方的声调、第二句是长渊的提问、第三句是对方最后的回答。他听不懂那些话的全部意思,但他记住了它们的次序和停顿——第一句尾音微微扬起,像是把某件悬了很久的东西轻轻放下了;第二句低而平,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早已知晓的走向;第三句短促而清晰,像一扇被推开的门。他没有去想那些话意味着什么,只是将它们从耳廓接住,小心地存放在记忆里。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北边的远处,隐隐约约的,像是很多人踩在干土上的脚步声,密集而急促,正向断门关的方向移动。苍的耳朵猛地竖起来,他转过头看向北边,又听到南边也有声音,更远一些,但也在逼近。他蹲在原地,手指按着石头,低声朝隘口的方向说了一句:"长渊叔——有人来了。"
      他的话被风卷走了。隘口里面的说话声停了,长渊的声音隔着一道石墙传出来:"你听见了?"苍说:"北边有,南边也有。都在过来。"长渊沉默了一瞬:"知道了。"
      然后风又变了方向,送出一句极短的话,像是另一个人说的:"你那边的人?"长渊说:"不是。"
      苍蹲在石头后面,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北边的、南边的,都在逼近。他把手指从石头上收回来,攥成拳,回头看了一眼沼泽的方向——他还认得那条来路。他转过脸,对着隘口的窄缝低声说:"长渊叔,路还认得回来。"
      隘口里面长渊的应答声,苍在风声里没有听清。他已经从石头后面站了起来,松开了攥紧的手指,把背上的布包带子拉紧,压低了身体,蹲在碎石堆旁边的阴影里。脚下有一块碎石被他踩得微微滑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目光始终落在隘口的窄缝上,等着那截灰白色的身影从窄缝里退出来,或者被别的东西挡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苍在阴影里蹲着,没有后退。他的目光落在隘口的窄缝上,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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