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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六章   第六节 ...

  •   第六节
      第二十八天,云襄开始注意到妖邪那边的规律。
      他自己没有看到过,但前线报告里偶尔会出现一些不属于天师术法消耗的内容——侦察兵传回来的简讯,通常只有一两句话,夹在正式的术法统计表里,像是顺手附上的。他以前没有特意留意过这些,但自从方怀说了那个"站着没走"的妖邪之后,他开始把它们单独挑出来。有一次他翻到一份报告底部有一行小字:"妖邪冲锋队列出现约三息停顿。"他看了两遍,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那页纸已经被他搁在一边了。
      "妖邪冲锋队列出现约三息停顿。""化形完成时间较前次延长。""有妖邪在退却过程中未保持队形,呈松散撤离。"他把这些条目抄在新的纸片上,和天师方的异常记录并列存放。两条线还隔着一段距离,但它们在朝同一个方向走。
      方怀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把新抄的纸片用细绳捆好。方怀站在帐篷门口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说:"你见过柳瞻说话吗?"
      云襄抬头看他。"没有。"
      "他今天在物资区那边跟一个天师说了差不多一刻钟的话。我从旁边过,听见他在问'术法失效的频次是否在增加'。"方怀的声音不高,像是自己也还在掂量这件事,"那个天师没有回答。"
      云襄把纸片收进行囊,站起来。"他问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方怀说,"但他在记。"
      方怀走了之后,云襄站在帐篷门口往物资区的方向看了一眼。柳瞻不在那里,但他印象里那身深蓝色袍子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像一截没入土中大半的桩子,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杵在那里。没有人赶他走,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第三十天,云襄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在桌面上。左边是天师方的术法异常——射程缩短、耗力增加、施法失败;右边是妖邪方的行为异常——冲锋停顿、化形延迟、退却失序。两列条目从第十八天开始逐渐增多,趋势一致。他看了一会儿,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收进行囊,像是不想让他们同时出现在别人能看到的视野里。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方怀,也没有去找柳瞻,只是继续记。他在纸片背面添了一行字:"双方同步。推测同一原因。"写完之后他坐在桌边,感觉自己和那个答案之间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隔阂,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触到它的边缘。但这一步他还没有迈出去。
      第三十二天晚上,营地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有人宣布了什么,是声音少了。火堆边说话的人变少了,走动的人变少了,连物资堆放区那边的搬运声都比前几天稀疏。云襄在吃晚饭的时候注意到方怀蹲在火堆旁边,碗放在膝盖上,没有吃。他走过去在方怀旁边蹲下。
      "怎么了?"
      方怀沉默了一会儿,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又散开。"前面石墙今天被冲了三波。前两波挡回去了,第三波没完全挡住——有一段墙被推倒了。人填回去了,但术法没跟上。"
      "术法怎么了?"
      "有人在放术法的时候忽然停了。不是自己停的,是术法自己断了。"方怀的声音很平,"他自己愣在那里,旁边的人把他拉走了。"
      云襄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碗里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起来,又散开。风从南边灌过来,比平时冷一些。
      "你那个记录,"方怀说,"现在有多少条了?"
      "五十多条。"
      方怀没有接话。他低头把碗端起来,但没有喝,端了一会儿又放下了。"五十多条,没人看。"
      云襄没有说话。方怀站起来,把碗端在手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说了一句:"明天右翼要往前推。我也去。"
      他没有等云襄回答,端着碗走回自己的帐篷。云襄蹲在原地,看着方怀的背影走远,火堆的光在他背上晃了一下,又移开了。他站起来回到帐篷里,把纸片从行囊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到最新那条——"术法自行中断,非施术者主动。"他看了一会儿,把纸片搁在旁边的地上,然后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第三十三天早上,云襄是被脚步声弄醒的。他掀开帐篷帘子往外看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方怀的背影穿过营地东侧——肩膀绷着,没有回头,步子比平时快,很快就混进了往南走的人群里。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坐回记录处。
      前线送回的报告比平时晚了一个多时辰,纸张上沾着灰,有一页的边缘被什么东西撕了一道口子。他把报告一张一张抄进表格,数字比前一天低了一些——释放次数减少,异常比例升高。
      有一份报告备注栏里写着:"右翼推进至预定位置,撤回途中遇妖邪反冲,术法组两次释放未达预期射程,撤回延迟约一盏茶。注:术法失效时,妖邪侧亦出现短暂停滞。"
      云襄的笔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把它抄进表格的备注栏。然后他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方,在墨迹还未完全干透的边缘悬了一息。他想到纸片上的记录,又想到谢琢的簿子,想到前线那些填满数字的表格、方怀鞋上的干泥、柳瞻木板上移动的炭笔。他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在靠近某样东西。
      那天傍晚方怀没有回来。云襄在晚饭时没看到他的身影,火堆旁边没有人端着碗蹲着。他在营地东侧走了一圈,在柴火堆旁边看到方怀的袍子搭在一根木桩上,袍子下摆有新鲜的撕裂痕迹。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去碰那件袍子,转身走回帐篷。
      天还没全黑的时候柳瞻出现在帐篷附近。他站在十几步开外,没有喊名字,没有走得更近。云襄抬头看见他的时候,柳瞻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他过去。云襄站起来走过去。两人走到一个相对空旷的位置,旁边是两摞没来得及搬运的物资袋。
      "你是记录术法消耗的?"柳瞻问。
      "是。"
      "你的记录里,术法失效的频次在增加吗?"
      云襄沉默了一下。"在增加。"
      柳瞻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答案被确认,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然后他说:"我的记录里也有一条线——术法消耗和物资补给之间的差距在拉大。大到我没法在报告里说'一切正常'。"
      "你报上去了?"
      "报了。上面收到了,也回了一张条子。"柳瞻的声音不高,"条子上说'继续观察'。"
      云襄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想起谢琢记录簿上那行"疑非年变",想起那句"当续观之"写下来之后大概也没有人回过他。一个人写下"继续看",另一个人收到"继续看",中间隔了多少年?他不知道。他只是站在暮色里,看着柳瞻的侧脸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慢慢模糊,想着"继续观察"那几个字被压进一张纸里、被人叠好、然后存放在某个不会被翻开的地方的过程。
      "你问这个做什么?"云襄说。
      柳瞻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什么。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动他袍子的下摆。"没什么。只是想确认你那边是不是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他转身走了。
      云襄站在原地,看着那身深蓝色袍子消失在物资袋之间的空隙里。夜风从南边灌进来,带着干涩的气息。他慢慢走回帐篷,坐下来。他把行囊里的纸片全部抽出来,按日期排好,从第一条看到最新一条。他把谢琢的记录簿也抽出来,翻到那一页。他把两张纸片并排放着,左边是新记的术法异常,右边是"非年变"。
      他看了一会儿,把其中一条摘了出来:"第三十三日,右翼推进撤回途中,术法失效时妖邪侧亦出现短暂停滞。"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炭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字:"同日同时。双方同步。"
      炭笔的痕迹在纸面上又黑又重,像是怕写得太轻就会被风吹走。他写完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知道这句话写下来就不是"怀疑"了——是"记录"。像那个人当年写下"疑非年变"一样,把一句话写下来,让自己无法再假装没有看见它。
      他没有合上簿子,也没有把纸片收回去。他坐在桌边,看着那两行字并排躺在纸面上,像两条终于开始靠近彼此的线。他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交汇,但他第一次觉得它们已经在同一个方向上了。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纸片和记录簿收回行囊,吹熄油灯,在黑暗里躺下来。风在帐篷外面持续地吹着,呜咽声比前几夜更低了,像是嗓子已经哑了,仍在断断续续地出声——像是有一张嘴在黑暗里一直张着,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字句了,但还张着。他听着那风声,慢慢闭上眼睛,没有去想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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