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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节 ...

  •   第一节
      研究站的天黑得早,但人睡得晚。因为最近总有好事。
      苍河争夺战赢了。消息从南边传过来的时候,研究站大部分人正在吃晚饭。老周烧了一锅菜粥,比平时稠一些,还切了一小碟咸菜。这已经是研究站能拿出的最好的一顿了。裴英坐在桌子主位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吃到第三碗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南边拿下来了。"
      谢琢在对面坐着,正在剥一颗煮蛋,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
      孟钦第一个接话:"真的?"
      "信到了。下午到的。"裴英用筷子点了点,"主力推进到苍河以南了。妖邪退了,退到沼泽深处。南岸那一片,现在是我们的地盘了。"
      孟钦把碗放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终于。"
      谢琢把蛋剥完了,没出声。
      那天晚上研究站没有提前熄灯。裴英开了自己存的一壶酒,每人倒了半碗,连老周都分了一份。孟钦喝得脸通红,坐在灶房的矮凳上,对着院子里黑沉沉的天,说了好几次"总算能出去了"。他不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来这里本来就是暂时养伤,伤好了就要走。现在南边赢了,前线缺人,他一定能回去。
      谢琢也喝了一点。酒不烈,但入喉的时候有一道暖意滑下去。他端着碗,坐在灶房门槛上,没有加入孟钦的话头。裴英坐在桌边,一个人慢慢喝,表情看不分明——可能是高兴,也可能不是。他没有说太多话。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柴火气。谢琢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很密,又冷又远。他忽然想起地磁仪的数据。但此刻不是想数据的时候。
      他喝完了碗里的酒,站起来,把碗放回灶台。"我先睡了。"
      没有人留他。他走回偏房的时候,听到孟钦在后面跟裴英说:"站长,我下个月能走吗?"
      裴英说:"等调令。"
      "调令得多久?"
      "等。"
      谢琢推门进了偏房,把那些话关在外面。屋里比灶房冷得多,他没有点灯,摸黑脱了外袍躺下。被子是凉的,裹了一会儿才攒出一点暖。他睁着眼睛躺着,听着院子里模糊的说话声,听着孟钦又笑了一声,听着风把什么东西吹得轻响。
      他在黑夜里闭着眼睛,那根铜针却浮在眼前——不是读数,是它停住的那个点。他告诉自己过两天再看。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一点,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半个月,研究站那股兴奋的劲头没散过。
      倒不是每天都喝酒,但那股子劲头散不掉。裴英收到了第二封信——确认前方主力已经扎营,站稳了南岸,正在修筑新的防御工事。研究站没有在前线,但裴英把信的内容在早饭时说了一遍,孟钦听了之后把半块饼一口气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终于不用待在这儿了。"裴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老周照常扫院子,但他扫到谢琢的石屋门口时,停了一下。谢琢当时正要进去,老周忽然说了一句:"听说南边地更肥。"谢琢转头看他。老周没有多解释,继续扫。
      谢琢说:"是吗。"
      "猎户说的。南边沼泽边上有好地,种什么都长。"
      谢琢没去过南边,他没有接话。他说"嗯",然后推门进了石屋。
      那天裴英吃饭时说了一件事——上面来了调令,研究站今年的冬补给砍了三成,匀给南边新据点。孟钦说"那咱们吃什么",裴英说"照样吃,少点"。老周后来煮粥的时候比平时多放了一瓢水。粥稀了些,但没人提这件事。谢琢喝着那碗粥,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上面把人力物力都往南边调,北边这个研究站自然是排在后面的。这是对的,打了胜仗,南边是新地盘,新地盘要建。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只是喝完那碗粥,放下碗,回了石屋。
      那天早上他推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门轴照常响了一声,他侧身进去,走到地磁仪前。窗台上有一只死了的飞虫,冻僵的,翅膀还展开着,像是飞到一半忽然被冻住了,落下来之后没再动过。谢琢看了它一眼,没有拂掉。他在凳子上坐下,低头看铜针。铜针停在那个偏了一线的位置,和昨天一样。
      他开始记。
      这一天谢琢注意到一件事。孟钦在院子里练术法的时候,石屋的地面会微微震一下。往常他不会在意,但今天铜针的位置让他多看了几眼。他盯着铜针看了几息——针没有偏移,但确实颤了一息。不是风,是术法的余波撞在了石屋的地基上。偏是偏,颤是颤。他分得清。那一颤细微得像水面上落了一片叶子,涟漪过后又平了。谢琢不确定那是术法的风还是别的什么。他坐了一会儿,铜针没有再颤。他在记录簿的备注栏里写了一个词:"无异常。"
      但他没有立刻合上记录簿。他又看了一眼铜针,目光停了比平时久一些的几息。
      那天晚上他翻旧记录的时候,看到了一处以前没有注意过的细节。战前三年的记录簿里,在某页的边角处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他写的。字迹比他的老练,但已经很淡了。那行字写的是:"冬三月偏角较往年多二分。气候异?"没有署名,没有日期。谢琢不认识这个字迹。他把那一页对着灯光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前面几页,找到记录者签名的地方。那一年的观测员姓陈,名字被墨水洇过,看不清了。他后来去了哪里?谢琢不知道。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记录簿。放回柜子之前,他停了一下,把那一页折角捋平了,重新折了一道更深的痕。
      他没有想。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记录簿。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石屋的门,门槛上那只冻死的飞虫还在。它的位置和昨天不太一样——从窗台落到了门槛上,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他自己没有留意。他没有拂它,跨了过去。他坐到凳子上低头看铜针。铜针没有回来。他在记录簿上写下了当天的读数,然后在备注栏里写:"偏角维持,未回正。"
      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前人有记,未释。"
      这句话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合上记录簿,放回柜子。他没有再看那个折角的页码。但他记住了那行字的位置。
      那天夜里裴英路过石屋的时候,谢琢还在里面。他坐在炉火边抄旧数据,炉膛里的火光映在铜针上,铜针表面折出一小片跳动的光斑,暖而亮。他看了那片光斑很久。直到火势落下去,光斑缩小、变暗、消失。铜针重新变成一截沉默的金属,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谢琢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抄写。
      他抄完这一页的时候,老周在院子外面喊他吃饭。他站起来,把记录簿放回柜子。推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地磁仪。铜针还是那个角度。他把门带上了,往灶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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