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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幕间番外:小军医 我这前半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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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前半辈子,从没想过,自己能做个军医。
那一年天子征兵,我被编入右威卫。那时候我还挺得意,右威卫可是天子亲卫,又常年在神都这样的繁华之地,骏马一骑,大刀一跨,走在街上,怕是神都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得朝我多看几眼!
可这刀剑功夫没练多久,带我的老兵便说,我手脚不协,不是习武的料子,让一位副将把我领走了。
那副将原想让我做个伙头兵,我想那也好,守着锅灶,不缺吃的,和谁关系好,还能多给他打点菜,是个好差事。
去伙房的路上,我和副将闲聊起来,我随口跟他说,我小时候读过《黄帝内经》。副将眼睛一亮,半途转道把我带到军医那儿去了。
副将和军医们说,我出身于杏林世家,从小熟读医书,让他们好好带我。天老爷!我只是小时候被邻居家的郎中抱着,拿那《黄帝内经》认字,其实书里写的那些话,我也是半懂不懂。
我就这样成了一个军医,右威卫里最没本领的军医。就因为我没本领,那些前辈的军医们没少呛我:
“唉呀,你不会干活就别杵这儿碍事!”
“瞧你这手笨的,活的都能给你治死咯!”
手笨,嘴就得甜。见到这些前辈们,甭管老的少的,我都一口一个“师父”地叫着。我眼里也有活,寻思着师父们要什么,赶紧给递过去,有时候递错了,挨几句骂,我也不恼。就这样,他们慢慢也没那么烦我了,有时候还互相说“你别笑他,你刚来的时候也这样!”
右威卫这两年打仗不多,来找我们的多半都是在练兵时磕碰了,也有摔下马来的。有几位师父,遇到要接骨要逢合之类的,也会叫上我,边做边给我讲几句,甚至有的小伤也让我自己处理。他们让我多看着点,多学着点,说要是哪天没他们了,我就得自己顶上。
我那时虽然答应着,心里却想,我那么多师父呢,没了这个,找那个呗。
没想到,在崇州,我的所有师父都没了。
明明他们出发的时候还意气风发地说,这次肯定能打个大胜仗,伤兵想来也不会很多。
嗯,确实不算很多,因为大部分人直接死了。那天传来的消息是,我们一万五千人在东硖石谷遇伏,只逃出来一千多人。
那一天,我在崇州城里,看见一个接一个的伤兵被扶到我跟前。最开始,我还抛出我最熟的几个师父的名字,问那些伤兵见没见到他们,个个都说没见着。再后来,伤兵越来越多,我也来不及问了。
有个被抬过来的,伤口里都露出了骨头,我下意识地说:“你这伤找…”
那位师父的名字还没说出口,我便意识到,现在我是哪个师父都找不到了,无论什么伤,都只能我自己上。
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兵,他的手臂伤得太重了,要保命,非得砍手不可,这我当然知道。可我握着刀,怎么也砍不下去——当初那个带我的老兵说得不错,我果然练不了刀剑功夫。
那个伤兵一直在哀求我,说他想活命,想留着一口气,回家见一见老娘。可我当时真的太害怕了,我不敢从一个大活人身上砍下臂膀。到最后,还是别的兵举起刀,喷了酒,在火上一烧,把他的手砍了,我就赶紧给他止血包扎。折腾了好半天,等他走了以后,我看着地上的那条手臂,心里想:原来这就是打仗。
我在逃出来的人里找了又找,终于确认,我的那些师父们,一个也没能回来。我一边找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偷偷庆幸自己还活着,一边又想,怎么偏偏是我这个最不顶用的活着啊。
没过多久,契丹人打过来了。崇州的丘刺史召集城里的所有男丁去守城,这一下,城中又多了好些伤兵,不对,应该叫伤民。我借了一处最大的医馆收治他们,和崇州城里的几个跌打大夫,忙得日夜不休。那几天,窗外时常响起哭声喊声和哀乐声,想必是死了不少人,可我也没工夫管这些了,每天都困得要死。到后来,哪怕是有人在我耳边哭,我也能在床榻边上趴着睡过去。
我以为再怎么不会治的伤,到了这个时候也都会了,没想到,还是有我不敢治的伤,不敢治的人。
那天夜里,有个穿千牛卫衣服的人匆匆来找我,一脸急切地让我一定要救救他们的将军。我跟着他赶到大帅府,又向他打听那个将军的来头,他说是狄大帅身边的卫队长,被大帅当成亲儿子一般。我一听这样大的来头,心里先慌了三分。没多久那将军被抬进来了,我一看,差点没给我吓傻!那背后插着七支羽箭!好家伙,这还能活吗?
我当时真的是怕死了,小声地把治箭伤的步骤念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敢去拔那箭。我怕我一拔,他得没命,我治死了他,我也得没命。
狄大帅问我怎么回事,我好想说我治不了,我是右威卫最糟糕的军医。可是这话太丢人了,我实在说不出口,只能说“我没治过这样重的伤,也没治过这样大的官”。
旁边有个千牛卫听了就说“实在不行,就让卑职来吧”。我听了这话,羞愧极了,可心里又觉得踏实了一些。
后来狄大帅还是让我上了,跟我说把他当普通人治。我也努力抛开所有杂念,专心看那些箭簇,就这样一支一支把那些箭都拨出来了,只是累得魂也丢了一半。
当时屋里头还有个姑娘,说她会料理伤患,她对我说出“马鬃毛”三个字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魂又回来了。她帮我穿针,那些千牛卫也很利索地清理伤口,那时候我突然觉得,好像师父们都还在。
我又赶紧给那位将军缝针,生怕他出血太多,好在千牛卫兄弟们都帮我按着其余的伤口。因为缝得快,也因为我缝针的手艺不好,那线缝得歪歪扭扭,若是师父们看到了,一定要笑的。
真想让他们笑一笑我,骂一骂我呀。
然后就是上药、包扎。全部完成之后,看起来血是止住了。狄大帅摸了摸脉,确认他脉息仍在,我才终于安心了一点。
千牛卫带我去隔壁房里休息,让我今夜不要回医馆,他们会另派人手过去帮忙。其实,就是让我回去,我也不敢回啊。这一夜我的心一直悬着,在床板上翻烙饼一般,到天亮才勉强眯了一会。
所幸一夜无事。第二天,那位李将军仍在昏迷。左卫的军医们也到了,派了一位最老道的过来看了看,说是除了等待之外,别的也做不了什么。他们把左卫的军医都派去了医馆,仍然留我在帅府听候差遣。
到了第三日,不知道怎么回事,隔壁房里传来打斗声。在我门口的两个侍卫让我不要出声,也不要出去。过了一会,打斗声停了。又过了一阵子,他们告诉我,李将军醒了,要见我。
我见了倚在榻上的李将军,高兴坏了,这颗心终于能放下来了!
可狄大帅却又告诉我,李将军刚才出手擒了贼人,恐怕是引动了内伤,所以吐了一口血。
这人怎么如此不要命!我在心中暗暗想着,可是他官不小,又是狄大帅的爱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查看了他的伤口,幸好没开裂。又给他诊了脉,又开了药方。狄大帅看了,在我的方子上增补了些,又将其中医理细细地说给我听。我心中有些惭愧,从前在神都,只顾着跟师父们学缝针接骨,这配药开方的学问,竟忽略了。
如今再想让他们教我,也不能够了。
狄大人和李将军谢了我的“救命之恩”,还夸我医术高明。我心中好笑,要是师父们知道我这样拙劣的医术,也配叫什么妙手回春、华佗再世,真真要笑破肚皮了。
可我怎么咧嘴想笑,却哭了呢。
我看那个李将军一脸的疑惑,便说道:“将军要谢,就谢我的师父们吧。”
狄大帅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说:“好孩子,你出师了。”
其实我听了这话更难受了,可是大帅都来安慰我了,总不能不给面子。我只能赶紧找个话头,好让我自己别再想这些伤心事。于是我说,我给李将军缝的线歪歪扭扭,丑得很,实在对不住他。
狄大帅人真好,怕李将军怪我,还说“不丑不丑,整齐得很”。
要早知道他是这样好的人,我当时也不用怕成那样了。
狄大帅又问我:“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若是前些日子问我这个问题,我一定会说,我要治伤的药,要纱布,要炭火,要人手。可这两日,伤患们渐渐都好起来了,左卫的军医们也到了,我想了想,倒也并不缺什么。于是我就说,李将军好好养伤,不叫我的工夫白费,便是最大的恩赐了。
没办法,手笨,嘴就要甜。
狄大人和李将军还是赏了我一些银两。得了钱,自然是高兴的,但也没那么高兴。可能是因为,最值得高兴的事情,是我还活着,我救的人也活着。
过了几天,李将军来找我,让我给他拆线。我怀疑他是不是疯了,这样重的伤,哪能这么快就拆线呢?可他说,情势紧急,他有重要任务,须策马长行,若不拆线,实在不便。
我一听这话,又是急,又是气,也顾不得许多,干脆把我心里想的一股脑儿说了。我说,当时我要是把你治死了,我可是要掉脑袋的,我拼着脑袋不要,给你拔了箭,现在我也拼着脑袋不要,回你大将军一句,你要是这样糟践自己的性命,当初就别让我提着脑袋陪你去鬼门关遛一圈!
李将军听完我说的,一下子愣在那里。我见他也没有惩治我的意思,便拎上医箱,转身就走。没想到身后传来一声“恩公”,转身一看,李将军已跪在地上,向我磕了一个头。
他说,这是谢恩,也是谢罪。
我见他这样,也实在没办法,只得先检查他的伤口。伤口愈合得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我也略略放了些心,替他拆了线,又拿了些内服外敷的药给他,虽然我知道恐怕也没什么大用,好歹能让我自己稍微安心一点。
李将军还叫我放心,便是要死,他也必不会白白送命,“不能叫你做亏本买卖”。他说得轻松,我心里却沉沉地往下坠。等出了他的房门,我在大帅府的长廊上,一面走,一面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心里只是反复念着:原来这就是打仗。
又过了几日,李将军又来找我,他一脸的疲惫,却在见到我的那一刻开心地笑了起来,说:“怎么样,没把你的买卖亏了吧?”
我一看他的脸色,来不及高兴,赶紧叫他趴在榻上,让我检查伤口。好在,伤口并未开裂。我长舒一口气,却发现,李将军已趴在那儿睡着了。
后来狄大帅坐镇崇州,王孝杰将军、李楷固将军,还有权大将军他们,率兵剿灭了那些祸害崇州城的乱党。虽然战事很顺利,但是难免还是有些伤亡。每当有中了箭的伤兵被抬下来,他们总要交给我处理,还总要说在伤兵面前说上一句:“这可是右威卫的神医,最会治箭伤,之前那个中了七箭的李将军就是他给救活的。”
每到那时候,我总会想,师父们,你们在天上,都听到了吧?
大军班师回神都的前一天,我登上北边的城楼,向着东硖石谷的方向,给每个师父磕了一个头。
做了他们这么久的徒弟,没行拜师礼,他们也没叫过我一声“徒儿”,甚至连他们死了,我也没能去收殓。
可我知道,师父们在天上,许我出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