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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崇州之九 清晨的贺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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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贺兰山中，小雪已停。撒在山间的群马，用前蹄刨着雪，吃那雪下的草和树叶。几位看守马匹的兵士裹着皮袍，靴子在雪地上踩出沙沙的声音。
李楷固和丘静立在山洞边，一位身穿玄色圆领袍，一位披着旧皮袍，皆是李元芳的衣物。李楷固见兵士们俱已簇在门前，便正色道：“造反是杀头的事情，你们肯跟着我，我心里，感激不尽。楷固今日去崇州，是替兄弟们找个出路。我走之后，凡事听小六子安排，要是缺吃的，打猎也行，下山和百姓换粮食也行。实在等不到我，兄弟们就此散了，各谋生路，我也不怨你们。只有一条…”
李楷固说着，抽出刀来：“谁要敢在这山里烧杀虏掠，我这口刀，绝不放过！”
众兵士皆拱手道：“遵命！”
李楷固见元芳和如燕已牵马走到跟前，便对众兵士一拱手，与元芳等人一道，上马出发。
四人向北疾驰，一路俱是雪晴天朗。日落之时，进了崇州城，却突然下起雪来。雪花纷落，仿佛一只巨手，为这座边关重镇洒下漫天的纸钱。
李元芳牵着马在城中主街上缓缓而行，耳边响起昨夜篝火畔，小六子说的那些带着热气的话：
“这打仗前的崇州城啊，可繁华了，大街上卖皮衣皮料的，卖南北干货的，卖奶酥奶酪的，那是应有尽有！”
只见街上店铺关门大半，那些开着的店门里，也只有愁眉苦脸的店主，独自枯坐。
“城里有汉人，有突厥人，有契丹人，有色目人。突厥人会弹火不思，契丹人爱吹筚篥，打拍板。逢了咱们汉人的年节，突厥人契丹人都跟咱一块弹琵琶，吹笛子。那个热闹劲儿，只怕你们神都的戏班子也比不上呢！”
唢呐声穿过飞雪，孤独地响起在街道上。长街望尽，几户人家挂了白幡。两个衣裳褴缕的汉子，拖着板车，羡慕地看着那些白幡。板车上，一卷破席，裹着一个人。
“我跟你说，这崇州的炙牛肉，最是好吃，为啥呢？因为咱们贺兰山，水好草好，牛羊好啊！”
街边传来几声牛哞声。一位老农牵着牛，叹息声都在雪中瑟缩：“唉，要不是这样的年景，谁愿意卖了耕牛？”
显儿向街道两边张望着，只见自己素日爱吃的食铺俱已关张。她心中不住叹息，却见李元芳将自己的马绳塞到她手里，转过身，向那牵牛的老农递出一粒碎银。
老农摇头：“这些可不够。”
李元芳淡淡一笑：“老人家，你把牛牵回家吧，别误了明年春耕。”
老农明白过来，眼中满是惊喜：“哎哟，你这…我这…嗐，我这是遇上神仙菩萨了！”
见此情形，显儿忍不住向丘静飞去一记冷眼，却发现他正望向李元芳，眼中满是感激。
待老农千恩万谢地离开后，李元芳又向李楷固和丘静说道：“丘兄，楷固兄，烦请二位指路，咱们得找个合适的下处。”
李楷固伸手指了指前方的一处客栈。元芳展眼望去，只见那客栈门面宽阔，正临十字通衢，门前高挂“崇关客栈”四字牌匾。他摇了摇头，问道：“可还有别的地方？”
显儿一看那客栈便心下了然：若是她要执行任务，断不会选这样的地方落脚。又暗暗觉得好笑：没想到，他们三个当官的，竟要像她平日里一样暗昧行事。
李楷固摇摇头：“比这隐蔽的客栈倒是不少，可眼下…唉，能找着一家开门的，就不错了。”
李元芳想了想，四人四马在街上边走边找下处，似乎更加招人耳目。于是他无奈道：“也罢。姑且先在那里歇下，千万低调行事。”
四人牵马走向客栈，掌柜难得逢着客人，忙出门来迎他四人，一面连声喊小二来拴马。
那小二见了李楷固，一脸狐疑地打量了一番，低声向掌柜说道：“这人怕不是…契丹人吧？”
“契丹人怎么了！”李楷固嚷道：“汉人就一定好，契丹人就一定坏吗？”
“不是不是，”掌柜连忙赔笑道：“只是城中刚和契丹人打过仗，死了不少人，小店实是怕惹上是非呀。”
李元芳笑道：“店家误会了，我这兄长是汉人，只因祖辈娶了契丹女子，故而与契丹人有几分相似。”又掏出一锭银子，递与掌柜：“我们原本打算来此收些皮料，哪曾想崇州是这般情况？还望店家行个方便，容我们暂住一夜。”
掌柜的掂了掂那银子，点点头，正欲将四人迎入店内，却又听小二在身旁嘀咕：“这，这要是让那些当兵的知道了，咱们可吃不了兜着走哇…”
“哎，你什么意思！”李楷固的话刚出口，李元芳便扯了扯他的衣袖，向他摇了摇头。
在他二人身后，显儿看了丘静一眼，只见他将手缩在袖中，似乎在摸着什么。见她的目光飘来，便也漫不经心地瞥她一眼，眼里有小而锐利的寒光。
大姐做事，向来留后手。想到这里，她心头像被塞了一大口发馊的米饭，又堵又厌烦。
那边厢，掌柜的押着店小二，向李楷固赔了不是，又为四人安排了两间上房。
小二领四人进入内院，打开了两间房门后便离开了。如燕向李元芳问道：“阿兄，我住哪间啊？”
李元芳听得这声“阿兄”，微微一笑，指了指面前的房间：“咱们先进这屋说话。”
四人走进屋中，李元芳关上房门，转身对三人道：“眼下还不知狄大人是否已到崇州，还请丘兄和楷固兄稍作忍耐，暂时不要贸然出去，我和如燕先去打探消息。便是大人到了崇州，也须等天黑了，才好带二位去见大人。”
丘静点点头：“李将军思虑周全。”又对李楷固道：“君子讷于言。一会李将军出门之后，咱们都少说几句话吧。”
李楷固笑道：“行，我从现在就把嘴缝上，一个字也不说了！”说罢，用手指在嘴前一比划，四人皆笑了起来。
李元芳嘴角噙着笑，向李楷固和丘静一拱手：“二位多加小心”，便转身与如燕一起出了房门。
二人走出客栈，正要上马，却听见一个稚气的声音在如燕身后响起：“姐姐，姐姐…”
如燕转过身去，见是一个穿着单衣、打着赤脚的小女孩，站在落雪中，定定地看着她：“姐姐，我饿…”
如燕一看那孩子黄瘦的脸，便立刻用右手摸了摸胸前，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用左手掏出衣兜里的半块饼，递给小女孩。
这样冷的天，城中这样的光景，半块饼怕是救不了她。如燕想着，又解下荷包，盘算着该给她多少钱好。却听身边的男子疑惑道：“你怎么还有饼？不是今天路上都吃完了吗？”
“从你嘴里省下来的呗！给人吃，总比给神仙吃强。”
李元芳这才想起，昨日在山神祠，她背过身去整理衣裳。这饼，想来就是那时她收回来的。
两人一问一答间，乞食的小女孩已经不见人影。如燕正欲去寻，便见元芳摇摇头：“莫要节外生枝。”
希望她再遇上好人吧，如燕想着，将钱放回荷包里，翻身上马，随李元芳一起向大帅府驰去。
大帅府门前，李元芳向守门兵士递上官凭，问道：“ 河北道行军大元帅，狄仁杰狄大人，现下可在此处？”
那兵士恭敬地一拱手：“禀将军，狄大人今日已到崇州。不过，狄大人到这府里没多久，便与随行几位大人匆匆出府去了，眼下尚未回府。”
“随行的都有谁，你可知道？”
“有左卫的权大将军，还有一位曾大人。”
“还有呢？”
那兵士面露难色：“李将军，卑职只是个大头兵，不知道更多了。”
倒是对面的兵士笑道：“还有张环呀，你忘了？找咱们借伞的那个。”
“哦对对对，还有那个叫张环的千牛卫！”
李元芳笑着一拱手：“多谢二位兄弟！”转身对如燕道：“走吧，咱们回去接人。”
待马蹄在薄雪上量出了话音传不到的尺度，如燕方才对并辔而行的李元芳笑道：“李将军怎么这般婆婆妈妈？问个叔父的行踪，倒问出一车问题来。”
李元芳倒也不恼，只说：“在听到张环的名字之前，我无法确定，他们所说的都是真的。”
“此话怎讲？”如燕一脸疑惑，马蹄都慢了几分。
“大人、曾兄、权大将军的名字，俱写在公文上，帅府中人想要知道这些并不难。可张环不一样。”
如燕恍然大悟，叹道：“你也太小心了。”
李元芳略一皱眉：“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崇州城内，危机四伏，还是谨慎些好。”
崇州的夜，仿佛随着这句话，一起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