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崇州之一 【楔子】
...
-
【楔子】
故事之内，她是降臣，是千金，挑起一条醒目红线；
故事之外，她是江湖，是自我，在情与义中盘旋。
故事，是正史，而故事之外，故事另有写法。
【崇州篇】
太子叫李显，她叫苏显儿。这意味着什么，她懂。蛇灵上上下下，也都多少有点心照不宣。
毕竟，许多人在蛇灵，是为了家族、仇恨和野心。只有她，纯纯粹粹，是为了大姐。这里的每个人，都牢记自己的来处，而她的来处，是记忆尚且混沌之时，大姐在街头，给饥肠辘辘的她的那一块胡饼。
什么叫嫡系，什么叫心腹，在没有亲缘情缘的组织里，这就算是血脉了。
何况，除了这里，她没别处可去。在这个时代，女人的职业选择有限，女武人的职业选择更有限。当然职业天花板是没有的，毕竟还可以当皇帝。她知道，大姐是想走这条路的。
大姐恨皇帝。她身边的人也个个都恨皇帝。但蛇灵中的女子一边噙着血泪恨着那个穿龙袍的女人，一边默然地消化着一个事实：若没有这个女皇帝，她们永远无法想象女子也可以做内卫首领、可以杀人如麻、可以像男人一样把权力握在掌心。
而对她来说，权，就是刀。从第一次练武时大姐递来的那把小木刀开始，腰间的刀几经更换，终于换成了现在这双柳叶。在这些刀下，死伤的人难以计数，她也在这一年年的刀光剑影里，侥幸活了下来，从那个骨瘦如柴的小丫头，长成了长身玉立的大姑娘。
随她一起长大的还有蛇灵。这个组织像她的身体一样，在阴暗的角落里悄悄生长着，枝蔓延申至她无法想象的领地。
她则被这些不断生长的枝蔓，送往越来越远的地方：一开始只是在崇州，而后是燕赵，是洛阳和长安，最后甚至是岭南。
只是，文人墨客笔下的三千里明月，对她来说，不过是三千里血光。
直到有一天，她从血海尸山，来到锦绣花丛——大姐交给她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扮演狄府小姐，狄如燕。
显儿听完了大姐的计划和关于狄府的各种信息，梳理了一下本次行动的对手：
狄仁杰，明察秋毫，算无遗策，破过无数疑难大案，未有任何差错，人称“神探”。
李元芳，战力不详，但应该在剑灵之上。
彼时苏显儿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大姐这是要送我去死。
她甚至迅速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大姐故意要害死自己的可能性，最终的结论是：大姐这步棋，肯定不是冲着她的性命来的。
因为，大姐要她的命，压根不必这么麻烦。
见显儿顾虑重重，肖清芳笑道：“不用担心，我已令动灵潜伏在狄仁杰身边，可与你相互照应。何况我们还有魔灵，若是他一击即中，便不劳你演戏了。总之，你只需要传递消息，不必真正动手，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的。”
她大略掂量了一下对手的分量，对大姐说：“狄仁杰那边，不知胜算几成，李元芳就算是剑灵师兄的水平吧，真要打起来?我能让他挂个彩都算我赢。大姐，咱们蛇灵人才济济，你确定要派我去吗？”
“这是对你的考验。”肖清芳的语气不容质疑，“等这个任务完成了，我才好放心把蛇灵的未来交给你。”
那一刻，显儿想起了那个和自己同名的太子，顿生同病相怜之感。
大姐胸有成竹地说道：“狄仁杰你不用担心，他之前查案再怎么厉害，也绝不可能怀疑自己的侄女。至于李元芳，你可以避开和他正面交手。他孤身一人在洛阳，并无家室，必要的时候，可以用用美人计。”
显儿大为震撼，不知道自己怎么竟和“美人计”这三个字扯上关系，但又不好直说大姐异想天开，只得惊讶道：“我也算美人？”
“当然，”大姐笑起来，“我们显儿的模样，便是做太子妃也当得上。”
可别，做太子已经很倒霉了，谁要做太子妃？
“可是这个美人计?要怎么使呀？”
大姐大笑：“是我的疏漏，这些年净顾着让你练武艺，练易容，竟没好好教你做女人的本领。不过不怕，我们显儿天生机灵，多看些话本子，再到街市上好好留心寻常女子如何向郎君邀宠撒娇，保证学个十足十！”
话毕，大姐寻来一本话本，让她好好揣摩。夜来灯下，显儿翻开话本细看，前边写的是一位侠女比武招亲，前来应战的侠客们各出奇招，好不精彩。正看得入迷时，书中那位侠女择了一位大侠成亲了，后面的情节再无武戏，显儿便觉索然无味，越看越困，干脆合上书，睡去了。
至于“在街市上观察寻常女子如何向郎君邀宠撒娇”，这事她倒是也依言去做了。只是每每在街上游逛到一半，她就被大小食肆的香味所吸引，忍不住大快朵颐一番，倒把正事抛到了脑后。
而在这为数不多的观察当中，她发现世间男子实在是太难参透：有些男子喜欢身边的姑娘温言软语，另一些却需要暴打一顿才肯服软，还有一些仿佛钟情于兄弟多过女子?种种情状，即使聪颖如她，也常觉一头雾水。
苏显儿心下感叹：男人，还是分成打得过的和打不过的，比较简单。
但是，大姐来问她情况时，她只能回复“一切准备妥当”，实在不敢叫大姐知道自己偷偷落下了多少功课。
于是“狄如燕”就这样登场了。显儿心知自己只是草台班子一副，十分发虚，却不料这个偷天换日的计划，比她想象得要简单很多——甚至不用她动手杀死狄如燕，那姑娘就自己掉下悬崖死了。她将狄小姐收葬在悬崖之下，心想：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让她的耶娘带她回并州。
大约是没有了吧。
接下来，救王铁汉、刺曾泰、换塘报，也都极为顺利。显儿觉得自己头顶一颗福星，正在闪闪发亮。
这颗福星一直亮到了狄府，有了具体的模样：一个笑咪咪的胖老头，一脸慈爱地看着她，眼睛弯成月牙。若不是他身穿团花锦袍，她肯定会以为这是哪个客栈钱庄里，和气生财的掌柜。
显儿不自觉地将心松了下来。狄仁杰将她迎进府中，满口只道“如燕辛苦了”，又将她救下王铁汉的“丰功伟绩”好好夸赞了一番。
狄府并不大，比她想象中的宰相府邸也要简素很多。狄仁杰边走边说：“自你婶子过世后，我这府里多年未有女眷，我也早把侍女们都放出去了。如今你来，只能暂且让厨娘柳婶在你房中做些洒扫之事，若你觉得不便，我明日便再寻两个侍女来?”
一身杏黄锦衣的千金小姐，在阁老身边娇声道：“不用不用，我也没那么娇贵，你看这一路上，我一个人不也好好的吗？叔父不用费心了。”
说话间已来到狄府书房，只见一位戴幞头、穿绛色衣袍的瘦削男子起身相迎，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李元芳。她差点脱口而出。
他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她便大大方方地看——比她想的要高一些，瘦一些，以致于乍一眼看上去不太像武人。若是不看他脸上冷峻的线条，倒像是一个斯文的文官。
对，斯文。
她在蛇灵中所见的武功高手，往往都把狂气和戾气写在脸上，叫人不敢招惹。但眼前这位将军，看着却是平静如水，像一只安安静静躺在剑匣里的剑。
她想起过去那些在黑夜里的过招。最黑的是决战之前的等待。未知，会将恐惧放大至无限。而一旦对手亮出兵器，她便心定了——正如眼下的她，心如止水。
只听狄公说道：“如燕，这位是李元芳李将军，这些年一直随我出生入死。”
她微微向李元芳行了一个万福礼。
“元芳，这是我的侄女，如燕。”
李元芳其实有些局促。他虽于武艺上游刃有余，查案也渐渐懂了些门道，但到底是粗砺憨直的性子。自从前几日被大人告知，那个冒名顶替的“假侄女”要来狄府，他的心中便总有些忐忑，生怕自己这个真人在“假人”面前露了馅，坏了大人的计划。
演戏，实在不是他的擅长。
之前他也想过，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会派个什么样的女子过来：大约是个杀气十足的女恶贼，或是妖艳惑人的美女蛇。而现在，眼前的姑娘行完礼，抬起头，在那高耸的发髻下面，他看见一张稚气十足的娃娃脸，一双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怎么派了这么个小丫头过来？他疑惑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他未察觉的地方，略略松了一些。
“见过李将军。”
“见过侄小姐。”
这天夜里，显儿在东跨院内，隐隐听到曾泰所在的客房那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们永远也见不到我的真面目?”
显儿心中长叹一声：魔灵失手了。
听着窗外的动静和众人的懊恼声，她判断魔灵师兄应该是顺利逃脱了，心中稍感安慰。只是，这个狄如燕的戏装，她是一时半会卸不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