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狗》一之叶子

1、亲弟弟

　　江焰四岁那年，第一次听说自己有个弟弟。
　　那天晚上母亲喝了很多酒，靠在沙发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她拉着江焰的小手，眼睛亮着他看不懂的光，“焰焰，妈妈跟你说哦，你有个弟弟。”
　　江焰当时正抱着他的玩偶，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家里唯一的小孩。别的小朋友都有兄弟姐妹，他偶尔会觉得孤单，但妈妈说过，有他一个就够了。
　　“弟弟在哪里呀？长得好看吗？”他问。
　　母亲笑了，那笑容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得格外柔软。她伸手摸了摸江焰的头发，声音很轻：“弟弟长得可好看了，比你还好看。”
　　江焰撅起嘴：“我才不信。”
　　“真的，”母亲把手机翻出来，指着一张照片给他看，“你看。”
　　照片里的婴儿小小一团，裹在白色的襁褓里。五官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轮廓的精致。皮肤白的像瓷器，嘴唇小小的，闭着眼睛睡觉的样子安静极了。
　　江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好小。”他说。
　　“他比你小三岁呢。”母亲把手机收了回去，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他现在跟爸爸住一起，那个男人……很有钱，你弟弟以后会过很好的生活。”
　　小小的江焰不太懂大人之间的那些恩怨。他只记得母亲在说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恨意，可是说到“弟弟”时，那种恨意就会散去，变成另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妈妈，弟弟叫什么名字呀？”江焰拽了拽她的衣角。
　　母亲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江泠。三点水的泠，是清清凉凉的意思。”
　　“江泠。江焰跟着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念起来很好听，像夏天傍晚的风。
　　从那天起，江焰开始在心里想象弟弟的样子。
　　他想，江泠一定很好看，因为妈妈说他好看；江泠一定很乖，因为妈妈提到他的时候总是笑；江泠一定很懂事，因为他是弟弟，弟弟都是要哥哥保护的。
　　江焰甚至偷偷攒了一盒糖果，准备等见到弟弟的时候送给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母亲每次喝醉后都会翻出那张照片看很久，然后哭。她见不到江泠，那个男人带走了孩子，不让她见，甚至连一张新照片都不肯给。
　　所以江焰能看到的，永远只有那张襁褓里的旧照片。
　　江泠在他心里，也永远定格成了一个安静的、好看的、需要被保护的小婴儿。
　　他等了很久。
　　等到他五岁，等到他六岁，等到他终于从一个只会吃糖的小豆丁长成了一个会系鞋带、会写自己名字的小学生。
　　然后有一天，母亲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她的脸色变得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江焰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惧的兴奋。
　　“焰焰。”她说，“我们要去见弟弟了。”

　　车停在一栋很大的房子前面。
　　江焰扒着车窗往外看，嘴巴张成了O形。这房子比他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有花园，有喷泉，铁门上面还雕着复杂的纹路。他觉得就算是城堡也不过如此了。
　　“弟弟住在这里吗？”他小声问。
　　母亲没有回答。她的表情绷的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江焰不太明白母亲为什么这个样子：住大房子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他怀里抱着那盒攒了两年的糖果，盒子已经被捂得温热。他在心里默默复习着准备好的台词——你好呀弟弟，我是哥哥，这个糖给你吃，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门开了。
　　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女人带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几扇紧闭的门，最后停在一间很大的房间前面。那房间像一个小型的游乐场，有滑梯，有满地都是的玩具。
　　但江焰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这些。
　　是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小孩。
　　他大概三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又黑又软，乖顺的搭在额前。皮肤白的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不属于三岁小孩的审视的目光。
　　好看。
　　真的很好看。
　　比照片上好看一百倍。
　　江焰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糖盒，心脏怦怦跳的厉害。他想，这就是弟弟，这就是江泠，果然和妈妈说的一样好看，果然一看就很乖很懂事。
　　他刚要开口喊“弟弟”，就看见母亲蹲下了身子，朝江泠张开双臂，“小泠，”母亲的声音在发抖，“妈妈来看你了，你还记得妈妈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江泠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母亲，然后目光缓缓移到了江焰身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江焰身上停留了两三秒，像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物件。
　　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甜的笑，甜到江焰一瞬间觉得所有美好的形容词都可以放在这个弟弟身上。但不知为什么，那个笑容让他的后背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江泠收回目光，看向母亲。
　　三岁的孩子开口说话了，声音清脆口齿清晰的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
　　他说——
　　“狐狸精。”
　　整个房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仿佛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江焰愣住了。
　　他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才六岁，虽然没有听过这个词，但他能从母亲的脸上读出那不是什么好话。
　　那个笑容破碎的样子，那些从她眼眶里涌出来的、怎么也止不住的东西，都在告诉江焰——弟弟说的那句话，很疼。
　　江泠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样坐在满地的玩具中间，仰着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安安静静地看着母亲哭。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是彻底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漠然。
　　好像他面前这位流泪的女人，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江焰站在门口，糖盒从手里滑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没有人注意到。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糖盒，而是两年来自己对于弟弟一切美好的、憧憬的幻想。曾经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小婴儿变了，变成了一个小恶魔。
　　唯一一次能和弟弟见面的机会，最后闹的不欢而散。而江泠，从始至终没有喊过江焰一声“哥哥”，江焰一路上早在车里就打好的相认腹稿，自然也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回家的路上，望着母亲因哭泣而留下的泪痕，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妈妈，弟弟他……”
　　“不要提他。”
　　一向温和柔软的女声此刻陡然变得沙哑且阴沉，母亲似是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杀了那个人。”
　　江焰被吓得身体缩成一团，指尖微微发颤，喉间竟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母亲这副模样：怨怼的、愤恨的，浑身上下充斥着戾气，仿佛要讲周遭的一切全都摧毁，片甲不留。江焰害怕这样的母亲。
　　“妈妈要杀谁？爸爸？弟弟？还是我？”江焰在脑海中疯狂思索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不管是这三者中的任何一位，他都不希望正确答案的出现。
　　从那以后，江焰再也没见过江泠，母亲也再也没提过他这个亲弟弟。
　　而当时三岁的江泠一脸冷漠地喊“狐狸精”时的场景，就像是在江焰潜意识里扎了一根刺，令他无论如何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