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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爱你 ...

  •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睫毛上碎成金粉。我数到第七根的时候,他眼皮动了动,像蝴蝶振翅前的颤动。

      “早。”声音还带着睡意,却习惯性地往我掌心蹭了蹭。

      这是我的爱人。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他,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事。

      浴室里水汽氤氲,镜面模糊一片。他挤牙膏时总要多挤半寸,白色膏体垂下来,恰好落在我那支的刷毛上。薄荷味混着须后水的雪松香,把我整个人裹进一个温柔的茧。水流声哗哗的,他哼着那首总跑调的歌,弯腰漱口时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上有颗淡褐色的痣。我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久到他直起身,从镜子里对上我的视线。

      “又发什么呆?”他用沾着泡沫的手指点了点我鼻尖,凉丝丝的白痕留在皮肤上,薄荷味跟着漫上来。

      我伸手抹掉,指腹蹭过鼻梁时那点凉意还没散,作势要往他脸上抹回去。他连忙偏头躲开,抓住我的手腕,湿漉漉的手指顺势在我手背上画了个圈,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凉飕飕的。

      “去去去,我还没洗完呢。”他笑着推我肩膀,手上加了点力气,拖鞋在地砖上蹭出轻轻的声响。我被推出浴室门,门差点撞上鼻尖,又被他从里头拉住了——只留了一条缝,他半边脸从缝里露出来,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他抿了抿嘴,目光飘向别处,又飞快地落回我脸上,耳尖红得像要滴血。“说好的,每天一句……”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含在喉咙里,含糊得几乎听不清,“那个……‘我爱你’。”

      说完他自己先别过脸去,只留个红透了的耳朵对着我,水珠从发梢滑下来,挂在那片薄薄的粉色皮肤上,颤了颤,又滑进衣领。

      我胸口又软又涨,嘴角压都压不住。“好——”

      伸手拨开他湿漉漉的刘海,他肩膀缩了一下,没躲。

      “好——”我凑近他耳朵,声音放得很轻,气息扫过那圈红透的轮廓,“我、爱、你。”

      他耳朵又红了,啪地把门合上。隔着一扇门,听见他哼歌的声音,调子跑了七八个弯,哗哗的水声盖了一半。

      我低头看手背,那个水印还在,慢慢变淡,皮肤上留了一点凉。

      早餐永远是我烤糊了边的吐司和他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他假装没发现焦黑的部分,把果酱涂得厚厚的递过来,紫红色的草莓酱盖住焦色,像给伤口贴上创可贴。咖啡机咕噜作响,蒸汽顶着壶盖一跳一跳的,他围着灶台转来转去,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左边的带子比右边长出一截,垂下来晃啊晃。

      “昨天说到哪了?”他忽然回头,手里还攥着锅铲。

      我咬着吐司愣住。昨天?昨天我们明明——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边缘模糊,字迹洇成一团。只记得我们坐在阳台看晚霞,他头发被风吹进我嘴里,我呸呸吐出来,他笑着骂我笨蛋,然后凑过来帮我摘掉粘在嘴角的发丝。就这些了。其他的像被橡皮擦蹭过的铅笔痕迹,只剩下浅浅的凹槽。

      “你又忘了。”他叹气,却弯着眼睛,嘴角的弧度里没有丝毫责备,“我说等秋天把露台铺上防腐木,种满角堇,紫色的那种,你点头说好。”

      我确实忘了。但没关系,他会一遍遍告诉我。

      午后暴雨突至。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豆子。我们在沙发上看老电影,投影仪的光在墙上明明灭灭,男女主角的脸忽大忽小。

      他蜷在我怀里,赤脚踩着我脚背取暖,脚趾冰凉,我动了动,想抽出来替他焐热,他不让,踩得更用力了些。看到感人处,他悄悄用我袖子擦眼泪,袖口洇湿一小片,温热地贴在手腕上。

      “你说,”他忽然仰头,下巴抵着我锁骨,眼睛在投影的光里亮得惊人,“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

      “不会的。”我收紧手臂,把他箍得更紧,肋骨压着肋骨。

      “我是说如果。”他执拗地看着我,瞳孔里映着屏幕的光,像碎星沉在深色的湖底,“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呢?”

      雨声渐大,哗哗地淹没了后半句话。我只看见他嘴唇翕动,像鱼在空气里挣扎,吐出无声的泡泡。那瞬间心脏突然被攥紧,某种没来由的恐慌漫上来,顺着血管爬到指尖,我下意识攥了攥拳头。

      “别说这种话。”我低头吻他发顶,嘴唇碰到柔软的发丝,温热的,带着洗发水的花果香,“你哪儿也不会去。”

      他没有应声,只是把脸往我怀里埋了埋,像要把自己嵌进去。

      天黑得比预想早。我们裹着同一条毯子在天台看星星,毯子是浅灰色的,边角起了球,蹭着下巴痒痒的。他手里捧着热可可,白汽袅袅升起来,模糊了星座图上那些细小的连线。风翻动画册,哗啦啦地响,停在那页最亮的星旁边。北冕座,七颗星围成半圆,像一顶缺了边的王冠。

      “北冕座。”他指给我看,指尖在夜空里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传说阿里阿德涅被遗弃在纳克索斯岛时,酒神为她戴上这顶冠冕。”

      “后来呢?”我看着他侧脸。月光把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后来冠冕升上天空,她永远留在星空里。”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细碎的星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说,被留下的人更痛苦,还是离开的人更痛苦?”

      我想回答,却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一闪。水光似的,在月光下一掠而过。抬手去碰,他偏头躲开,把脸埋进我肩窝,热可可的杯子歪了一下,洒出几滴,落在我手背上,烫了一下。

      “看星星吧。”他声音闷闷的,从我肩窝里传出来,嗡嗡的,“今天的星星真亮。”

      于是我们安静地看星星。银河从头顶流过,像一条淡白色的河流,两岸的星子忽明忽灭。他呼吸渐渐平稳,胸膛一起一伏,像睡着的小动物。我收紧手臂,感受他胸腔里微弱的心跳,隔着毯子和睡衣的布料,一下,两下,三下——贴着我,真实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承诺。

      “……我爱你。”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带走,但我听见了。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爱你。”

      我低头想吻他发旋,嘴唇刚碰到柔软的发丝——

      空了。

      怀里只剩下毯子的褶皱,还有余温。热可可还在冒热气,杯沿有个浅浅的唇印,可可液面微微晃动。但人不见了。像从来不存在一样消失了。

      “——!”

      我猛地睁眼。

      晨光正从百叶窗漏进来,一条一条地落在枕边。他在那儿,均匀地呼吸,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缘,指尖微微蜷着。睫毛被染成金色,第七根微微卷翘,和昨天一样,和无数个昨天一模一样。

      心脏还在狂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像要破开肋骨逃出去。我慢慢伸手,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颧骨上那一小块,软软的,有体温。他哼了声往我这边蹭,额头抵着我下巴,像某种寻求温暖的小动物,鼻息扫过我的喉结,痒丝丝的。

      是我的爱人。还在。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眼眶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片。我用力眨眼把它们逼回去,睫毛黏在一起,再睁开时看见他眉毛动了动。低头吻他额头时尝到咸涩的味道——奇怪,明明没有哭。

      “早。”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瞳孔还散着,带着刚醒的茫然。随即那茫然褪去,他看见我,眉心微微蹙起来,“你怎么……”

      “做了个噩梦。”我哑着嗓子,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梦见你不见了。”

      他安静地看了我几秒,那双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很沉,很重,像压着什么。然后他笑起来,眼尾弯下去,像融化的蜜糖,甜得发苦。

      “笨蛋。”他凑过来亲了亲我嘴角,嘴唇干燥温热,贴了一下就退开,“我不是在这儿吗。”

      浴室的水汽重新升起来。牙膏沫在镜子里混在一起,白色泡沫沿着水流往下爬,分不清哪半是我的,哪半是他的。他用沾着泡沫的手指又来点我鼻尖,这次我抓住他的手,在指节上咬了一口,留下浅浅的牙印。他叫了一声,抽回去,瞪我,眼睛里却没有怒意,只有笑。

      煎蛋时我盯着油花发呆,油星子溅在手背上,烫出小红点。他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呼吸喷在我耳廓,痒得我缩脖子。

      “糊了。”他说。

      我慌忙翻面,蛋的边缘果然焦黑一圈,像烧过的纸。他笑着把果酱涂得厚厚的递过来,草莓酱裹住焦边:“罚你下次早起十分钟。”

      咖啡机咕噜作响。他擦灶台时哼着跑调的歌,围裙带子照旧歪斜,左边比右边长,垂下来晃晃悠悠。我伸手帮他系正,打了个端端正正的蝴蝶结,他回头看我一眼,嘴角翘起来,没说话。

      阳光铺满餐桌,暖融融的,连杯沿的水珠都闪着光。他咬着吐司,紫红色果酱沾在嘴角,我伸手替他抹掉,他下意识地伸舌头舔了一下,舔到我指腹,温热湿润。然后他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对了,昨天说到哪了?”

      我顿了顿,手指还残留着他舌尖的触感。我摇头:“不记得了。”

      “阳台要铺防腐木,”他弯起眼睛,把吐司举到嘴边又放下,“秋天种满角堇,紫色的那种,你说好不好?”

      “好。”我说,“紫色的。”

      “还有,”他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怕被谁听见,目光落在我无名指上,停了一瞬,“不管发生什么……”

      “嗯?”

      “算了。”他低头喝咖啡,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反正你会记得的。”

      我会记得的。我会记住这个晨光,记住煎糊的吐司,记住歪扭的蝴蝶结,记住他笑起来眼尾的细纹,记住他舌尖舔过我指腹的温度。我会记住所有细节,即使——

      即使记忆像沙堡一样每天被潮水抹平,即使每个“昨天”都在醒来时坍塌成碎片,即使他说的那些话我永远只能听见一半。

      但没关系。

      “今天想做什么?”我问他。

      他歪头想了想,阳光在发梢跳跃,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照成浅金色:“看星星吧。听说今晚有流星雨。”

      “好。看星星。”

      “你不会觉得我烦吗?”他忽然问,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有认真,也有别的什么——太深了,看不透,“每天都要你记得,每天都要你重新爱我一次……”

      我擦掉他嘴角的果酱,指腹蹭过柔软的皮肤。他乖乖地没动,让我擦。

      “不会,永远不会。”我说,“我会一直爱你,直到生命尽头。”

      他笑了,眼睛弯成小小的月亮。那笑容让我心脏发疼,某种预兆般的痛楚一闪而过,像针尖扎了一下。但我很快压下它,起身收拾碗盘,水流哗哗地冲过指尖。

      我瞥见自己无名指上淡淡的戒痕。阳光里它几乎看不见,只在与皮肤交界处有一道极浅的印子。

      “怎么了?”他从背后探过头来,下巴又搁在我肩上。

      我关掉水龙头,水珠从指间滴落,敲在洗碗槽的不锈钢面上。

      嗒,嗒——

      “没事。”

      转身时吻了吻他额头。这个动作如此熟悉,仿佛做过千百遍。

      他的额头温热光滑,嘴唇贴上去的瞬间他轻轻嗯了一声,像猫被挠到了舒服的地方。

      今天也会是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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