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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花期的故事 ...

  •   五月第一天,沈序被院子里的鸟鸣吵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晨光正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那本深蓝色新笔记本还合着放在原处,旁边是旧的那本蓝花楹笔记本,两本并排放着,一本厚一本薄,像一棵树的两段年轮。
      他套上拖鞋推开窗户。五月的第一缕风带着草木清冽的气息涌进来,院子里的蓝花楹满身新绿,枝桠间那几朵迟开的花穗终于落尽了——沈序低头看了一眼树根旁边的草坪,泥地上躺着几片蜷曲的暗紫色花瓣,边缘已经枯了。他看着那些落花,没有动。昨晚的风把它们摇下来,他错过了最后那几朵落下的瞬间。
      陆衍之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围裙上沾了一点泥土的印子。"醒了?"他偏头看了沈序一眼,"我在树根旁边挖了个浅坑。"
      沈序穿好外套走出去。草坪上靠近蓝花楹树根的地方确实有一个巴掌大的浅坑,深度不过几厘米,边缘挖得整齐圆润。陆衍之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他今早从树根周围捡起来的那些落花——最后那几朵迟开的,被夜风吹落之后沾了露水,边缘枯了一点。
      "准备埋?"沈序蹲到他旁边。
      "嗯。"陆衍之把密封袋打开,把里面的花瓣小心地拈出来,一片一片放进那个浅坑里。紫蓝色的枯花瓣落在湿润的泥土中,边缘的枯褐色和泥土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放完最后一片花瓣之后停了手,没有立刻埋土,就看着那些花瓣躺在坑底。
      沈序也蹲在旁边看着。五月初的晨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落在坑底的花瓣上,那些紫蓝色的颜色经过一夜雨露和晨风的吹拂,已经褪成了更暗的色调,像是从鲜活的标记变成了被时间吸走颜色的旧印章。
      "埋了之后——"沈序开口。
      "化成土。"陆衍之伸手捏了一把旁边的干土均匀地洒在花瓣上,一层薄薄的褐色覆住了那些紫蓝色的碎片,"明年长新根。"
      沈序看着那些花瓣被土覆盖的过程,忽然想起什么。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小瓶——那里面装着他刚回来那几天从树下捡的第一批落花,完整的,压干的,还没来得及做书签的。他走回树根旁边蹲下,把小瓶递给陆衍之。
      "这一批也埋一部分。"沈序说,"留一部分做书签。"
      陆衍之接过小瓶拧开盖子,从里面拈了几片完整的干花瓣放进坑里,然后又洒了一层薄土。坑被填平了,他用掌根轻轻压实了泥土表面,然后站起来把铲子放在墙根处。沈序也站起来,蹲麻了的腿稍微缓了一下,偏头看着他。
      "埋好了。"陆衍之拍掉手上沾的泥土。
      沈序低头看着那片被重新填平的泥土表面。和他刚才蹲下来时相比,那片土地看起来几乎没有变化——被压实的土面颜色略深一些,边缘和周围的草坪融在一起。但沈序知道下面多了什么。
      "等明年——"沈序说。
      "等明年春天翻土的时候,"陆衍之接过他的话,"会看到叶子颜色深一些。"
      沈序弯了一下嘴角。他弯腰把那个小瓶——陆衍之没有放回坑里的那一批干花瓣——收进自己口袋里。然后他走到水龙头旁边洗了手。五月初的晨光已经慢慢从树冠顶端沉下来铺满了整个院子。
      "陆衍之。"
      "嗯。"
      "明年翻土的时候——"沈序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来,"我跟你一起翻。"
      陆衍之靠在墙根处看着他走过来。五月的晨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弯着嘴角,左手上的蓝花楹戒指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起翻。"他说,"你挖坑,我埋花。"
      沈序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肩上沾的一小片枯叶摘了,然后退开半步。五月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棵已经绿透了蓝花楹——树冠在晨光里油润润的,枝桠间的每一片叶子都舒展着,像是在代替花期做另一种盛放。
      那天下午沈序把那本深蓝色新笔记本翻到了第二页。他在第二页的顶端写了一行日期:"2025年5月1日。花落尽了。埋在树根下面。"然后他在下面空了一大段,留到明年春天翻土的时候再写。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床头柜上,和那本旧的并排靠着。
      五月的日子开始有了一种缓慢的节律。沈序新戏杀青后进入了一段难得的空窗期,每天不需要凌晨四点起床去片场。他开始跟着陆衍之的节奏过日子——早上自然醒,推开窗户看一眼院子里的树,然后去厨房帮忙做早餐;上午各自做各自的事情,陆衍之看剧本或开会,沈序读书或写东西;下午有时候一起出去散步,有时候就在院子里坐着,泡一壶茶放在圆桌上,各自看各自的书;晚上一起做饭、吃饭,偶尔看一部电影,偶尔什么也不做。
      那棵蓝花楹在五月里把绿意养到了最浓。叶片从嫩绿变成了油润的深翠,树冠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大片浓密的阴影,把两把铁艺椅都笼在了凉荫里。沈序有时候午睡醒来推开窗往外看,看见陆衍之坐在树底下的椅子上看书——他在日光里低着头的轮廓让沈序想起很多年前的图书馆,陆衍之坐在他旁边那张桌子隔着零点三米的地方看同一本书。
      五月中旬的某天傍晚,沈序坐在树底下翻那本旧笔记本的时候,翻到了夹在中间的一页。那一页是他从综艺录制到杀青之间某一天写的,笔记潦草,字迹跟现在的圆润秀气不太一样,边缘还有当天片场的灯光和椅背的压痕。他低头看着那页笔记,上面写的是:"今天陆衍之来探班,带了一片蓝花楹的嫩叶。他在片场旁边的树底下坐了一下午,没进帐篷。收工的时候我去找他,他在树下靠着睡着了。"
      沈序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此刻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的陆衍之——他正低头翻手机,暮色把他的轮廓揉得柔柔的。他忽然想起那个下午他收工后走到树底下看见陆衍之靠着树干睡着的样子,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左手搭在膝盖上,蓝花楹戒指在暮光里温润地亮着。当时他站在旁边看了大概十秒才喊醒他。
      他把那页笔记合上,没有说什么。暮色在两个人之间缓慢地铺开,头顶的蓝花楹叶片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陆衍之从手机屏幕上方抬起眼看了一下对面的人,看见他在暮色里翻旧笔记本的样子,没有问他在看什么。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手机,但嘴角弯了一下。
      五月末的时候,沈序在整理房间时翻出了一样东西——一个没有拆封的快递盒,寄件人是陆衍之,日期是两个月前他还在片场的时候。他当时收到之后顺手放在了柜子角落,后来忘了拆。
      他坐在床边用小刀划开快递的封条。盒子里装着一样东西,用气泡膜裹了厚厚几层。他拆开气泡膜之后里面露出一个相框——和幼儿园那幅画的装裱风格一致,深色木框,米白色卡纸衬底,玻璃覆面。相框里装着一张照片,沈序认出了那个画面:是他在综艺第一夜被陆衍之按在化妆镜上、两个人的倒影在镜面里重叠的那个瞬间。照片是从某个角度的直播截图里裁的,构图把镜面里两个人模糊而纠缠的轮廓作为了视觉中心,边缘做了柔和的虚化处理。
      沈序捏着那个相框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他背对着镜头,陆衍之把他圈在镜子和自己之间,两个人的倒影在镜面里模糊地叠在一起。他记得那个晚上——坠落的灯、摔碎的声音、陆衍之发颤的手和贴着他耳廓说的那句话。此刻那些所有的动静和噪音都从照片里被抽走了,只留下被定格的画面本身。
      他把相框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陆衍之的字迹,写着:"第二幅。挂你那边床头。"
      沈序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两本笔记本并排放着。新相框、旧画框、两本笔记本——它们在床头柜上形成了某种安静的排列。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衍之,配文:"收到了。挂床头。"
      陆衍之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画面是这个相框在他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的倒影——他拍的是墙上的镜子,里面映出了他床头柜上放着的另一个同款相框,装裱着同一张照片的另一个版本:镜面里两个人的倒影被翻转过来了,沈序的脸正对着镜头。
      沈序看着那张镜子倒影照,发现两个相框里同一张照片的两个版本被分别放在了两个人的床头柜上,像被切开的同一张纸的两半,各自收着对方的那面。
      他切回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你那边挂的是镜面的版本?"
      陆衍之回:"嗯。你那边是原版的。我挂你反过来之后的样子。"
      沈序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挨着新相框的边缘。窗外的五月夜色已经深了,院子里那棵蓝花楹在夜风里轻轻地响着叶片。他靠着床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相框里镜面重叠的两个人的轮廓,然后关了灯。
      他闭上眼之前摸到了手机,给陆衍之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六月来了。树要结果了。"
      陆衍之隔了几秒回:"六月结果。九月成熟。明年春天落进土里。"
      沈序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窗外的夜风把蓝花楹的叶片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树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翻着时间的页。
      六月的第一缕晨光照进院子的时候,沈序推开窗看见蓝花楹的枝桠间确实开始冒出了细小的荚果——细长的、扁平的绿色荚果,从花穗凋谢的位置长出来,在晨光里挂着细细的绒毛。沈序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荚果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想起陆衍之昨晚说的那句"六月结果。九月成熟。明年春天落进土里"。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初结的绿色荚果。它们极小,比指甲盖还细,挂在枝头末端,像被省略掉的句号变成了新的形状。陆衍之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那些荚果。
      "六月的树。"沈序说。
      陆衍之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树冠:"六月的树结果了。"
      沈序伸手够了一下最低那根枝桠上的一枚小荚果,指尖碰到的时候感觉表面是绒绒的,带着晨露的潮气。他没有摘,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等九月成熟了——"他说。
      "摘几颗。晒干了存着。"陆衍之接过他的话,"跟花瓣放一起。"
      沈序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六月初的晨光已经从树冠顶端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身影铺在草坪上并排靠着。头顶那些细小的绿色荚果在风里轻轻地摇晃着,像树在用另一种方式延续着花期的记号。
      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依然躺在床头柜上,第二页写着那行日期和"花落尽了",空了大半页等着明年春天翻土的时候再写。沈序在六月初的某个下午又翻开了一次那本笔记本,在第二页和第三页之间的空白处夹了一片六月摘的新叶——绿色的,完整的,和那些落花放在同一本笔记本的不同页码里。
      花期的故事结束了,但树还在生长着。那些被夹进书页里的花瓣和叶片,正在以它们自己的速度慢慢变干、褪色、最终变成薄薄的标本。但那棵蓝花楹在院子里的根已经扎深了,还在每年等着下一次花期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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