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妆浓抹总相宜》林更幽

37、第 37 章 “秦译

　　“秦译澈，你想什么呢？”
　　秦译澈靠在床边，手上举着的手机屏幕里，秦相宜正在在洗手池边卸妆。
　　秦相宜一眼就看出来秦译澈揣着心事。
　　他只有心里憋着话的时候眼神才会经常性的失焦。
　　“没什么。”秦译澈回过神，“一些小事情。”
　　秦相宜笑了一下，“睡觉前不许想事情，快躺下，我看着你睡。”
　　秦译澈眼里漫出些许笑意，他听话躺下，将手里支在旁边的床头，确保秦相宜能看见自己的脸和一点点身子。
　　“阿浓，你爸爸姓秦吗？”秦译澈眸光微动，问。
　　他和阿浓认识这么久，从未听她提起过她的父亲。
　　她也很少提起自己从小长大的家庭，秦译澈知道的一切都是自己默默观察出来的。
　　阿浓似乎是单亲家庭，由她妈妈独自抚养长大的。
　　秦相宜洗脸的手一顿，扯了扯嘴角，“你问这个干嘛？”
　　“我今天遇到我二叔了。”秦译澈躺在枕头上，想起了令自己深恶痛绝的秦家，“他老是说我的秦是秦家人的秦，我不想，我想改成你的秦行不行。”
　　秦译澈很讨厌自己的姓氏，因为他姓秦，秦老爷子打压否定了二十几年。
　　但如果这个秦是秦相宜的秦，秦译澈认为这是个很美好的事。
　　这样的话，自己此生此世，都能和阿浓绑在一起。
　　“行。”秦相宜擦干净脸，答应的干脆，她打趣的道，“你也可以改成秦争渡的秦，以后小满大王罩着你。”
　　秦译澈估计不仅仅是遇到他二叔了，秦相宜猜测，更可能是他回家了。
　　一个二叔倒不至于让秦译澈想这么多，和她说这些。
　　秦相宜岔开话题：“秦译澈，我让你买的花瓶你买了吗？”
　　“我明天买可以吗？”秦译澈心虚回答。
　　他今天一天都在处理秦氏那堆烂摊子，没有时间去选购花瓶。
　　他也不想让别人代劳，他想亲自选。
　　自己千挑万选的花瓶才勉强配的上阿浓送他的花。
　　“我突然想起来，储物间里的靠左的架子最下面有个盒子，里面有个灰蓝色的花瓶挺衬你的办公室的。”秦相宜解释，“全新的，你把那个带去你办公室也行。”
　　秦译澈还没怎么去过储物间。
　　里面放的都是秦相宜买来的各种布料和小满短时间内不会再玩的玩具。
　　秦相宜每次进去找东西都会顺手收拾一番，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秦译澈打扫的地方。
　　这个花瓶被盒子装着，是从巴黎带回来的吗？
　　很重要吗？
　　“阿浓自己买的吗？”秦译澈暗戳戳的问。
　　秦相宜一下子就听出了秦译澈话里的试探之意，她躺回自己床上，轻笑出声：“我做人情回国之后在拍卖会拍的，一时不知道怎么用就放储物间了，算不上很重要，不过给你用就不一样了。”
　　“嗯……”秦译澈回。
　　阿浓怎么这么懂他，连他到底想问什么都知道。
　　“你也快睡吧。”秦相宜打了个哈欠，她从上午挂了秦译澈的电话一直忙到现在，快困死了，“我陪你一起睡两个小时，我到晚上还有一个小聚餐。”
　　“辛苦了，阿浓。”秦译澈心疼道。
　　他想抱抱她，可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打破的手机屏幕……或者是九千六百公里的距离。
　　秦相宜也把自己的手机立在床头，无力的瘫倒在床上。
　　“晚上是朋友间的聚餐，算不上辛苦。倒是你，最近是不是又加班了？”秦相宜问。
　　秦译澈连忙否认：“没有，我都有按照你说的那样做。”
　　“嗯哼，这样最好。”秦相宜满意的说。
　　秦相宜的手机立在床头，秦译澈看清了秦相宜身后巨大落地窗之后的花园，外面飘着零星几颗雪。
　　巴黎今年的低气温来的这么快吗？
　　巴黎的雪，对秦译澈来说，有特殊的寓意。
　　“小满说让你以后每一餐都拍照片发给她，她要监督你好好吃饭。”秦相宜笑了一下，“你记得以后给她拍照片，发在她的电话手表里就好。她最近一直都和自己的朋友呆在一起，要是你某一餐的时间刚好撞到她和朋友在一起，她肯定会用自己的手表给你打视频向你介绍她的朋友。”
　　“真的吗？”秦译澈期待的问。
　　秦相宜缓缓点头：“当然，我记得你听到懂一点点法语吧？”
　　秦译澈能听懂，他还能说一些。
　　“你忘了吗？我们以前在巴黎见过的。你听我说过法语。”秦译澈说。
　　秦相宜当然没忘。
　　大一的春节，秦相宜才刚和秦译澈认识三个月。
　　她被母亲塞进了林伶姨管理的服装品牌，一个人来了巴黎。
　　她每天跑前跑后的忙碌一些琐碎的事情就算了，交出的第一批设计稿还被林伶骂的狗血淋头，从头倒脚挑不出一点可取之处。
　　秦相宜快郁闷死了，大半夜一个人跑出去散心，遇上了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同样半夜不回家的秦译澈。
　　她看的出他很难过。
　　那天下着雪，落了秦译澈满身。
　　路灯的照射下，雪花铺就了一条细碎的银河。
　　秦译澈就好像从雪国里走出来的王子，帅的惨绝人寰。
　　虽然在那之前，秦译澈已经拒绝了秦相宜的告白不下十回了，秦相宜也羞恼的发誓再也不要再理秦译澈了。
　　但他看起来真的很落寞，像是被人独自丢在那里了一样。
　　这么好看的人，怎么能一个人伤心。
　　秦相宜心软了。
　　她决定既往不咎秦译澈的冷脸。
　　她又来劲了。
　　“我肯定没忘，你那天真好看，秦译澈。”秦相宜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看到秦相宜的坏心情一扫而空，只庆幸自己这么晚出门的好及时，遇到了秦译澈，还能在他身边陪他好久好久。
　　秦译澈温柔目光的透过屏幕轻轻的落在秦相宜的身上。
　　他低低的笑出了声：“你那天也好看。”
　　秦相宜一直以为，秦译澈最初同意和她在一起是因为她追的够久，足够耐心。
　　就算秦译澈是个木头也该被她打动了。
　　其实不是。
　　其实是因为那年除夕夜在下雪天的巴黎，他看到了秦相宜的一颗对他别无所求的真心。
　　那一年的春节，秦威不知道抽什么风让秦译澈去巴黎和自己的父母一起过节。
　　他的父母早就定居巴黎，秦译澈一年都未必能见到他们一次。
　　他们对秦译澈只有说不清的歉意和惭愧。
　　秦译澈并不想去，但他拗不过秦威。
　　春节前夕，他独自一人去了巴黎。去巴黎的那个所谓有父母的家里面。
　　他的父母，早就和自己的弟弟族组成了一个温馨一家三口，他去了只会是打扰。
　　他讨厌本来在客厅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因为他的到来开始尴尬局促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讨厌弟弟秦野不停的提到让父母对哥哥好一些以此让他的父母心疼弟弟的懂事。
　　他就像一个破坏别人幸福家庭的私生子。
　　小时候他躲在门后看了无数次父母决然离开的背影之后就已经接受了父母不爱他的事实。
　　他早就不奢求他们的爱了。
　　除夕夜，秦译澈没有回去。
　　他不想回去伪装成一家四口尴尬的吃完那顿饭，不想看父母愧疚害怕的眼睛和弟弟秦野的表演。
　　他在巴黎的河岸边找了个公共椅子坐下，等待黑夜的到来、除夕的结束。
　　河边吹来的风冷的刺骨，秦译澈穿的衣服也不厚，他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早就冻的通红。
　　他就任由凉风一股又一股孜孜不倦的往他的身上钻，自虐般的行为似乎能让他算不上愉悦的心情好受一些。
　　天很快就下起了雪，在秦译澈的头顶和肩上落下薄薄一层。
　　月光在这时候更显冷漠，黑夜最会酝酿人的失意的痛苦。
　　秦译澈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木然的盯着前方无波无澜的河水。
　　“砰”的一声。
　　河面被人踢进去了一个石子，翻起了一个小浪花。
　　秦译澈循声望去，看到了秦相宜。
　　她一改往日在他面前的娇俏，眼尾被眼线拉长向上，妆容清冽凌厉，穿搭也更加简单时尚。
　　她似乎心情也不好，眉头烦躁的紧拧着，指尖夹着一根点燃到一半儿的烟。
　　她本来站到河岸边的栏杆处吹风，打电话转头的时候和坐在不远处的秦译澈撞上了视线。
　　秦相宜看到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让秦译澈现在都记忆犹新。
　　她急匆匆的挂了电话，将手里的烟蒂掐灭，跑到了秦译澈身边。
　　那时候秦相宜抽烟抽的比秦译澈后来都要凶很多。
　　秦译澈没有说话，秦相宜看起来是有一大堆话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
　　她大概也许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一个人？为什么不回家？今天除夕诶，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
　　这些话在秦译澈的脑海里滚了好几圈，他在想如果她问了他该怎么回答？
　　秦相宜一句话都没问，只说让他等一下她。
　　她走了，秦译澈很失落。
　　秦译澈不得不承认在异国他乡寒冷的街头，能遇到秦相宜，他很高兴。
　　没过一会儿，秦相宜很快回来了。
　　大晚上，她不知道从哪里给秦译澈弄来了一杯热红酒。
　　她说，现在也只有这个了，你将就暖暖身子吧。
　　秦译澈犹豫的一下，他藏在口袋里的手已经冻的通红了，他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展露自己的狼狈。
　　爷爷教过他，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脆弱与不堪，就是将自己的尊严折断，奉上来日别人的讥笑嘲讽。
　　秦家人永远不能狼狈。
　　秦译澈抬头看秦相宜，她的眼神纯粹干净，都是诚挚的关心。
　　他想，对秦相宜应该没事的。
　　秦译澈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接过了她那杯热红酒，捧在掌心，如获珍宝。
　　他不敢再去看秦相宜的眼神，他怕他看到自己不喜欢的情绪。
　　他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美好不是吗？他一直都挺狼狈可笑的。
　　秦译澈当时垂着头轻轻的说了一句谢谢，他不知道秦相宜听清没有。
　　秦相宜坐到了他身边，将自己的围巾取下来给了他。
　　脖子上被暖意笼罩的瞬间，秦译澈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她。
　　她不冷吗？
　　他想要还给她。
　　秦相宜却笑着强硬的按着他冰凉的手说，不用，你戴着吧。
　　秦译澈知道，他不该让秦相宜自己冻着。
　　可他贪恋这点温暖。
　　从来没有人这么对他，从来没有。
　　少女明媚，眼眸顾盼生辉，让秦译澈一不小心就深陷其中，想让心脏跳出胸腔给她拥抱，囚禁在怀里久久不松手。
　　但那时候秦译澈不懂，只觉得是自己有病，对这么美好的人生出龌龊。
　　秦相宜又絮絮叨叨的和他分享了许多秦译澈没见过的巴黎，她喜欢玩的，喜欢吃的饭店，喜欢散心的地方。
　　她向秦译澈展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巴黎，更精彩、灵动的巴黎。
　　有……她存在的痕迹的巴黎。
　　秦相宜就是有一种魔力，有她的地方都会自动变得灵动明亮。
　　除了他身边。
　　秦译澈默默的听着，在心里认真记下。
　　秦相宜最后说累了，默默的陪着他。
　　明明以前最喜欢打听他喜好想了解他的一切的人在那一晚，关于他的什么都没问。
　　秦相宜陪了他很久，久到雪停了，秦译澈肩头的雪也都化了。
　　秦译澈说话了，他问她为什么大晚上也会在这里。
　　秦相宜说，自己的设计稿被家里人否定的彻底，她快自卑死了。
　　她好像并不是真的在意那些评价，狡黠的弯了眉眼，问他要不他安慰安慰她。
　　秦译澈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僵硬的说，别难过，你很优秀。
　　秦相宜并不喜欢这个安慰，不满的嘟囔着她知道自己很优秀，他真敷衍。
　　秦译澈慌忙解释说，他这是在阐述事实。
　　她就是很优秀，人尽皆知的优秀。
　　她是秦译澈见过的，最最最好的姑娘。
　　漂亮，自信，勇敢，热烈，就像是一株永不败落的太阳花。
　　秦相宜嘴角一耷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抬头看星空，眼里多了几分惆怅。
　　她轻声说，秦译澈你知道吗？安慰人不能客观的阐述事实，这不能公事公办，你要把自己心疼她的情绪说出来，顺着她的意思，表达你的关心，让她的情绪被稳稳接住。
　　秦译澈茫然了一瞬。
　　什么？
　　没人教过他这些，秦家人只需要做事周全，不需要奉承别人。
　　秦相宜扭头看他，眼里又盛满笑意。
　　秦相宜叫他跟着她学：你别难过了……
　　秦译澈看着她，脸上莫名燥热，他无措的躲开视线，跟着她说，你别难过了——
　　秦相宜扑哧笑出了声，接着认真的说，有我在呢。
　　秦译澈下意识的跟着她一起启唇照葫，有我在呢……
　　话脱口而出，秦译澈猛的意识到，她好像是在安慰他。
　　秦相宜计谋得逞了大笑两声，说自己已经不难过了，谢谢秦译澈。
　　秦译澈只觉脸上烫着慌，窘迫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相宜没再继续逗他，坐在一边抬头看星星。
　　她说今夜的巴黎，星星真好看。
　　秦译澈用余光偷偷看着她，他当时觉得，她比星星更好看，更耀眼。
　　秦相宜自认为自己什么时候都好看，可不只有那一天在巴黎好看。
　　“我从小美到大，什么时候都好看。”秦相宜轻哼一声。
　　“嗯。”秦译澈回答的干脆，“阿浓什么时候都是漂亮的。”
　　秦相宜满意的又“哼哼”两声，困倦的闭上眼蹭了蹭枕头。
　　“秦译澈，我好困，我们睡觉好不好。”秦相宜的声音呢喃变小，看样子是困极了，“我晚上还有个饭局。”
　　她回巴黎之后一直没将时差倒过来，每天还要忙着社交见客处理工作，累的腰疼。
　　秦译澈放轻了声音，目光落在她半陷在枕头里的睡眼，“午安，阿浓。”
　　秦相宜笑了一声：“你也晚安，我希望我睡醒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
　　“好。”秦译澈温柔应道，目光却始终不离秦相宜，不舍得闭眼。
　　等他睡醒之后，巴黎已经到后半夜了吧？
　　阿浓也要休息了，肯定会挂电话。
　　秦译澈抬手，隔着手机屏幕细细描摹秦相宜未施粉黛轻松安静的侧颜。
　　他大概，也只有现在能静静的看她一会儿。
　　秦相宜翻了个身，秦译澈吓的马上缩回手装睡。
　　阿浓要是看见他不睡觉一定会生气的。
　　秦相宜没有再发出任何动静，秦译澈偷偷摸摸又睁开了眼。
　　他会估算着阿浓起床的时间，在阿浓起床前睡觉的。
　　他不会再让阿浓为他担心。
　　他就再看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