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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回 遭獠劫主仆落难,免折辱神射挽弓 且说沈怀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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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沈怀桢与裴剡主仆两个,一路北上,正到了澜安、涟平两县交界之地,名唤石蠔山。此地山势崎岖,林深树密,便是青天白日,也少见行客。
冯二赶车多时,不免生出些懈怠。嘴里哼着几句野调,把根马鞭子信手乱晃起来。
正行之间,路经一处山凹,那马不知怎的,忽地双蹄腾空,暴叫一声。冯二没曾防备,身子一歪,在车板上打了个闪。急忙喝声:“畜生!”死命兜住了嚼环,才不曾跌下车去。
沈怀桢正在梦中,忽而身子一晃,猛吃一惊,立时醒转。他睁开眼,忙忙问道:“外头甚么响动?”伸手便要打起帘子来看。
裴剡一把按住他的手,自将那竹帘挑起一缝,向外张去。
只见黄尘滚滚之中,竟撞出一彪人马,约有三五十骑。个个打着赤膊,面上涂红抹绿,且手执弯刀,寒光闪闪。又听得他们口中怪啸连连,喊杀连天,正如一群活罗刹一般,径奔车前而来。
裴剡面色一沉,低声道:“是山獠。”
这山獠原是近海深山里的一伙亡命之徒,向来不服王法管辖,专一啸聚山林,拦路剪径,干那杀人放火的勾当。官兵虽也去剿捕了几番,怎奈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发,到底治他不绝。
却说沈怀桢听了这一句,早吓得面如土色,骨软筋麻。肚里只暗暗叫苦道:早闻说那山獠最是凶残,今日撞在这伙凶神手里,少不得性命休矣!
正没理会处,忽觉顶上一松,那根犀簪已被人抽了去。顿时披头散发,乱蓬蓬的,遮了半边脸面。
沈怀桢又惊又怒,喝道:“放肆!”举手便要打。
裴剡一面将他手腕拿住,一面顺手抓了把香炉灰,在他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弄得乌眉灶眼。随即低喝道:“事急从权!”
沈怀桢见他声色俱厉,唬了一跳,一时竟不敢则声。
却说外头那冯二见势头不好,早已跳下车去,仓皇而逃。那贼首大怒,拍马赶上,正如砍瓜切菜一般,劈面便是一刀,早砍翻在地!
沈怀桢生在富贵丛中,何曾见过这等杀人流血的勾当?唬得身子正如筛糠一般,不觉往裴剡身边躲去。
少顷,众贼一拥上前,将二人背剪绑缚了,捉上山去。
那关人的所在乃是一个极深的山洞。四壁岩石湿漉漉的渗出水来,带着一股土腥霉烂的气味,直扑入鼻中。又听得里面一片嘈嘈杂杂,呼天号地。也有喊:“大王饶命!放我回去罢!”也有骂:“遭瘟的贼!杀千刀的强人!你们不得好死!”更有那怕死的,只在那里念佛:“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搭救弟子一命罢!”
沈怀桢听得心下焦躁,皱着眉头道:“这伙贼人左不过是图财。待我唤那头目来,许他几百两银子,自然放我们出去。”
说着便要起身叫喊。裴剡忙按住他,低声道:“且慢。这山獠性恶,若一时露了白,只怕他不但不放,反要谋财害命。且再耐烦些,看个光景。”
沈怀桢听了这话,也觉有理,便耐着性子坐下,肚里却暗暗寻思道:这裴剡到底是甚么来历?平日看他行事,举止从容,已自不凡。目下这等凶险,他竟也面不改色,全不着慌,反倒自己拿起主意来。若留得这条性命回去,定要细细盘查他的根脚,弄个明白才是。
正自沉吟,忽觉脸上一团冰凉,更兼一股土腥气扑鼻而来。却是裴剡手上抓了一把烂泥,正往他面上涂抹。沈怀桢忙躲闪道:“你又待怎的?”
裴剡道:“为着老爷性命,少不得受些污秽。权且忍耐一时。”
沈怀桢见说是为他好,只得哼了一声,不再言语。怎奈洞中狭窄,裴剡这般欺身挨近,沈怀桢心下顿觉不甚自在。便别转头去,面朝里壁,只做不见罢了。
忽听得身旁有人细声细气道:“二位大哥,我、我怕得紧。”
沈怀桢回头一看,却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只是吓得在那里浑身打战,活像一只遭了雨的鹌鹑。
他又道:“我本往涟平县去投亲的,谁知撞着了这伙强人。”他一面哭,一面把身子只管向裴剡身边挤去。忽而衣领松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颈项来。因颤声道:“他们这般凶恶,莫不是要把咱们都杀了么?我心里怕得紧。”
只见他双眉紧蹙,两眼垂泪,宛然是个秀美的女子一般,楚楚堪怜。
沈怀桢看着,不知怎的,心头火起,劈手便将他搡在一边,指着骂道:“怕死也只管死远些!学那等小官行径,哭哭啼啼,做张做致,却教谁看?也不害臊!”
那少年吃这一推,登时跌坐在那湿滑的绿苔上。面上不觉羞得通红,只管低了头掩着面,呜呜咽咽,再不敢则声。
沈怀桢正待再骂,忽觉手背上一冷,早被裴剡一只手死死按住。他低喝道:“莫再做声,只管等着。”又一把将他扯过,掩在背后。
沈怀桢见他如此,心下暗骂道:好大胆的奴才,如今倒反管教起家主来了。
却说主仆二人这一等,直等到日落西山。那洞中越发昏黑起来。
众人起先还乱叫乱嚷,此时肚中饥饿,喉咙也都嘶了,便只有三两个还在那里哼唧。其余的都垂头丧气,只是哽咽,恰如那屠户家里捆倒的猪羊,只等伸腿挨刀罢了。
忽听得山洞外一阵喧嚷,接着便是铁锁乱响。豁剌剌一声,撞进一条大汉来。但见他生得赤红面皮,额角上一道深疤,带着一身烧酒臭气,摇摇摆摆走将进来。
沈怀桢正待细看,裴剡早抢步上前,挺身挡在头里,将他遮了个严严实实。
那带疤的汉子飞起一脚,踢开了牢门,一双贼眼只在人堆里乱睃,道:“俺听见说,这里头还藏着个牝儿?”猛见个戴方巾的秀才,便劈胸一把拿住,狞笑道:“瞧这细皮白肉的,敢就是你罢?”
那书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软做一堆,只是哀告道:“大王饶命!小生是个常人之身,并非牝儿,求大王开恩啊!”
那贼人此刻酒涌上来,哪里肯听?大笑道:“管你是甚么,待俺受用一回再说!”说罢,将那书生按在地下,剥得精赤条条,也不避讳众人,当即便弄将起来。
沈怀桢何曾见过这等腌臜光景?一时吓得面如土色,身子只管往裴剡背上挨去。心下暗想:若非他有些机变,早将我这脸上涂抹得不成模样,方才又极力遮护,此刻受这般活罪的,定是我了!
“呸!瞎了老子的眼,原来竟不是个牝儿!”
那人虽生得凶恶,身子却早被酒色淘虚了。才弄得几下,便草草了事,气喘如牛。他只觉没甚兴头,爬起身来,胡乱提上裤子,一脚踢在个小喽啰屁股上,骂道:“囚攮的!愣着做甚?还不快快将这起贼男女都赶到蛇堂去!”
出了山洞,穿过一片黑压压的林子,众人被推推搡搡,赶进一座大石厅内。抬头看时,只见正中挂着一幅五彩洒线绣画,绣的是两条丈许长的大蛇,一红一青,蛇尾相交。那蛇眼却是用绿宝石嵌的,被壁上火把一映,碧阴阴的射出光来,便如活的一般,冷森森只觑着众人。
又见那蛇绣下交椅上坐着一条莽汉,生得紫棠色面皮,睁圆怪眼,并不做声,只把众人细细看了一回。
原来这贼头闻说那牝子的滋味妙不可言,强似常人百倍,便把个心痒得如猫抓一般,日夜只想弄一个来受用。
早先倒闻得澜安县有个卖花的小官,名唤钟真,生得十分标致,正是个上等的美牝儿。怎奈听说已被那本县衙内先下了手,只教他空咽了几日馋涎。
近日打探得那澜安、涟平二县交界之地,唤做清溪村的,也藏着一个绝色,乃是个罕见的隐牝。他立时按捺不住,点起一伙人马便杀下山去。也不分男女老幼,把这一二十人尽数掳了上山。
此时他离了交椅,背剪双手,踱将下来。在人丛前看了半晌,皱眉问道:“这里头果真藏着个牝儿?”
原来那隐牝之身与常人无异,耳后也并无红记,因此最是难辨。
左首交椅上那个虬髯大汉听了,呵呵大笑,道:“哥哥休恼,只消每人灌他一丸□□,管教那隐牝立时淫心荡漾,露了马脚!”说着,便把衣襟扯开,摸出一个绿瓷小瓶来。
那匪首听了,不觉大喜,拍掌道:“妙!妙!二弟果真是个行家!就照这般办!”说罢,劈手夺过那瓶子,抛给适才那带疤的大汉,喝道:“快与我拿去,管他男女,每人强灌一丸,看哪个先发作!”
那刀疤汉答应一声,道:“得令!”即便拔开塞子,倾出半瓶红丸来。
众喽啰欢声如雷,分了药丸,一个个摩拳擦掌,口角流涎,正如狼入羊群一般,捉住一个,便硬灌一个。
一时间,但听得一片哭声震天,哀求不绝。
“大王饶命!这莫不是毒药么?小人吃不得!”
“强盗爷爷!小人咽不下去!苦杀我也!”
那些贼人哪里由得你?只把手去捏开嘴,将那红丸子硬塞进喉咙,还要擂上一拳,逼他咽下肚去。
沈怀桢侧目一觑那药丸,不觉大吃一惊,暗暗叫苦。原来这红丸与他前日花重金买来,要去谋算那钟真的一般无二!不想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今日倒轮到自己吃这春潮引了!
霎时间,唬得他三魂荡荡,七魄悠悠,身子只是往后躲缩。
忽觉得耳根一热,有人附耳低声道:“莫慌,且顺着他。只把药压在舌下,寻空吐了就是。”
这一句话恰如还魂的灵丹。沈怀桢抬起那张花脸来,将裴剡的袖子死死拽住,也不敢则声,只微微点了一点头。
须臾,一个瞎了只眼的喽啰早抢到面前,伸来一只毛手,捏住了他两边腮颊。
沈怀桢记着裴剡言语,哪里敢挣扎?只得把眼一闭,张开口来。
那贼见他这般识相,倒也欢喜,怪笑了一声,将那丸药塞进他口内,便松了手,往别处去了。
少顷,那贼首立在蛇绣之下,袖中掣出一把雪亮的尖刀,将刀背在掌中连连拍着,问道:“那药可都吃下肚去了?”
那二当家笑道:“哥哥且耐烦片时,待他药力行开,便见分晓。”
话犹未了,一阵怪风猛可的卷入石厅,把那数十枝牛油大烛吹得忽明忽暗。又见四壁黑影乱滚,活像地府里的夜叉恶鬼,在那里张牙舞爪一般。
少顷,那风中渐渐透出一股异样甜香,扑鼻而来。沈怀桢心下惊疑,急回头看时,却见方才推开的那少年跌坐在地,已是面皮酡红,双眼微饧,只管在那里浑身打战。说来也怪,他越是乱颤,那股甜香异气越是浓郁。
那贼首与几个小头目原是牡身,受这异香一激,登时双眼赤红,青筋暴突,一个个丑态毕露。
众喽啰见他们馋涎都要流将出来,忙忙向左右一分,闪出一条路来。
那少年四下里一看,见插翅难飞,不觉两泪交流,叫了一声:“苦也!”便把眼一闭,望石壁上一头撞将去!
那贼头见了,急得怪叫:“不好!休教撞坏了!快与我扯住!”
众贼发一声喊,齐抢上来,七手八脚,早将他按翻在地。又三两下把他衣服剥个精光,露出一身白净皮肉来。
那少年羞愤欲死,只顾啼哭,却早被众喽啰一把架起,举在半空中,正如献宝一般,乱哄哄直向那贼首抬去。
裴剡趁着这般大乱,低喝一声:“走!”劈手扯了沈怀桢的腕子,拽起便走。
忽听背后有人惨声叫道:“哪位好汉可怜见,杀了小人罢!”
裴剡听在耳内,不由得收住脚步。
沈怀桢早已唬破了胆,死命扯住他衣袖,连声催促道:“哎呀!快逃命罢!”
裴剡却立定身子,纹丝不动。说时迟,那时快,他就势向旁边一个喽啰手里,劈手夺过一张小梢弓,搭上一枝白翎箭。
只听得弓弦响处,那箭如流星赶月,飕的一声,不偏不倚,正中那少年前心。
那少年只惨叫得一声,心窝里鲜血登时如涌泉一般,直喷将出来。
众贼唬得呆了,手一松,那赤条条的身子便扑通跌在地下。看时,三魂渺渺,七魄悠悠,早已是一命归阴。
裴剡低喝道:“走!”
沈怀桢惊魂未定,只觉身子一轻,早被他一把抄起搭在肩上。眨眼之间,两人已闯出石厅,径投林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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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司注:
①图:王蒙《深林叠嶂图》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