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符》惊见竹夏

1、初见 孟冬，

　　孟冬，凛寒。
　　踏过白茫茫的雪地，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下人撑着伞，搀扶着乔逢喜，推开了房门，迎面扑来的是清苦的药味。
　　乔逢喜尚且盖着红盖头，看不见病榻上的男子，她的夫婿。
　　她想象过无数次自己的婚姻，或许在还未出嫁自己便已死去，或许是找到一个情投意合的好男儿私定终身，唯独没想过这种。
　　一百两，听到这个数目时，爹娘的身体俱是一震。
　　但随即，娘把乔逢喜抱在怀里，瞪着赵成雀，语气坚定：“不嫁，这跟卖女儿有什么区别。”
　　爹抄起锄头，怕他们硬扯着她走。
　　乔逢喜一开始也咬牙坚定不嫁，但那高雅妇人跪在满屋尘土中，跪在他们面前，哭得凄惨。
　　她动了恻隐之心，一想到自己或许能在去世前为另一个人带来生的希望，还能给爹娘留下些钱财……
　　她最终点了点头。
　　顾及到二少爷的身体状况，没有拜堂，只保留了掀盖头这一个仪式，也没有设宴，来的客人很少，冷冷清清的，只有漫天风雪作伴。
　　简单地向未来公婆行过礼后，她便被牵着进了宣烨的屋子。
　　渐渐走近，乔逢喜蹲下身，好让这位素不相识的夫婿掀开自己的盖头。
　　红色盖头被掀起，乔逢喜终于看见了宣烨的模样，因为病痛的折磨，他此刻面容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睛空洞。
　　但不难看出，他五官精致俊美，是女娲用心制作的产物。
　　他静静地看着乔逢喜，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此刻大门被关上，乔逢喜这才惊觉下人们不知何时都退出去了，此时屋内只剩她和宣烨两个人，以及默默燃烧的烛火。
　　乔逢喜有些茫然无措，尴尬地开口：“你好，我是乔逢喜。”
　　“宣烨。”
　　寂静。
　　过了一会儿，她干巴巴地问：“你喝过药了吗？”
　　宣烨点点头。
　　又是寂静。
　　又过了一会儿，宣烨主动打破僵局，声音淡淡的：“你可以睡在旁边的床上。”
　　乔逢喜这才发现桌子旁边还有一张床，像是给她准备的，道了声谢便匆忙爬上床，不想再跟他大眼瞪小眼。
　　吹灭蜡烛，整个房间仿佛浸透在黑墨中。
　　床榻很软，被子也很暖和，乔逢喜劳累了一天，昏昏欲睡。
　　冷不丁地一道声音响起：“得罪了。”
　　差点没把她吓死。
　　乔逢喜睁开眼，咳嗽声紧随其后。
　　宣烨咳嗽了一会儿，才接着道：“乔姑娘，这几日我一直在昏迷，刚刚醒来就听母亲说为我觅得了一个好姑娘，明日就娶进门来冲喜。”
　　“气晕过去后，再醒过来，就看见你穿着一身喜服，已然成为我的妻子了。”
　　“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宣府上下对不住你，拿婚姻当儿戏，将你一个恰值芳华的女子推入火坑。”
　　“明日我便找母亲商议，与你和离，让你重获自由身，追求自己的幸福。”
　　宣烨这话说得真挚体贴，语气也温润平和。
　　乔逢喜静静地听着，忽然觉得这门亲事似乎也不是特别糟。
　　她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二少爷若是不嫌弃，便让我留在这里吧。”
　　宣烨有些不解，还没等他询问，便听见女子接着道：“我自幼身患怪病，村中大夫说我活不过十六岁，估计时日无多了。”
　　“若我留在此处，真的能给二少爷带来福气，也算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善事，为自己来生积德。”
　　宣烨没有说话。
　　他知道母亲选中乔逢喜的原因，算命先生说这女子的生辰八字与他相补，二人成亲必能使灾星渐退，吉星临照。
　　虽然他不信。
　　过了许久，他才道：“罢了，那我们便做名义夫妻，若你今后在府中有半点不舒心之处，定要告诉我，我会为你撑腰，或是和离。”
　　乔逢喜没说话，心里却热热的。
　　屋内又重归平静，只有雪花轻轻飘落的声音，安详宁静。
　　乔逢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遇见了刚出生的自己，小小的，在襁褓中啼哭不止。
　　爹娘愁眉苦脸，细数着银两和桌上的草药。
　　爹叹了声气：“每月都要喝药…”
　　娘抹了把泪：“明日我早起一个时辰，估计可以多洗些衣裳，多挣些钱给娃娃买药。”
　　“这样苦苦撑着，也只能活到十六岁。”
　　“我们要让她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过完这十六年。”
　　小乔逢喜比别的孩子长得慢，在别人能跑的时候，她刚学会走路，在别人会写爹娘时，她还不会说一个字。
　　她还经常心口疼痛，止不住咳血，有时候疼得一整夜都在咿咿呀呀地哭，喝了药也没用。
　　爹娘也常常哭，撕心裂肺地，仿佛比她还痛苦。
　　草药钱让这个本就贫困的家庭负担更重，娘的手上布满了老茧，爹卖力地挥舞着锄头，腰一日日地弯得更低。
　　小乔逢喜自幼懂事，穿着破布衣裳，帮助爹娘干活，从不抱怨。
　　总是有人嘲笑她是短命鬼，她不说话，不哭不闹，只是沉默着回瞪，直到看得人毛骨悚然，嘴中喊着“怪物”落荒而逃。
　　她喜欢野花，经常趁着上山挖野菜时采些回来，装饰在篮子上，养在盆里，将这个灰暗破败的家装饰得很美好。
　　爹娘常常看着她笑，一家人生活美好幸福。
　　一声清脆的鸟鸣将乔逢喜惊醒，她这才发现枕巾湿了大半。
　　她暗道自己不争气，做了个好梦还哭。
　　丫鬟翠荷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二少奶奶，该去给老爷夫人请安了。”
　　乔逢喜轻轻地穿上鞋子，翠荷呈上一件石榴红裙，搭配月白色斗篷。她整理好衣服，简单梳妆后，随后蹑手蹑脚地经过宣烨旁边。
　　他还没有醒，似乎是又昏迷了。
　　白天他的面容更为清晰，五官精致立体，不禁让乔逢喜咋舌，世上怎会有如此俊俏的男子。
　　走出屋门，凉意袭来，翠荷往乔逢喜手里塞了个暖炉。
　　翠荷生得落落大方，笑起来温柔可爱，声音如银铃般悦耳动听：“二少奶奶，奴婢叫翠荷，是今后伺候您的人。”
　　“日后在这府中有哪里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奴婢。”
　　乔逢喜点点头，初次有人伺候，穿上这么好的衣服，她还有些不适应。
　　乔逢喜听着翠荷说一些宣府内的规矩与日常琐事，跟随着她穿过了游廊，经过已经结冰的莲花池，来到了正院。
　　乔逢喜一进门，便看见满屋子的人，不知多少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她有些发怵，但还是先毕恭毕敬地对着主位上的宣海声和赵成雀请安。
　　宣海声捧着个铜手炉，在黑色貂皮大氅后点点头，算是回应。
　　赵成雀端庄大方，身着紫色织锦通袖袄，蝴蝶发簪坠着三寸长金色流苏，在微风吹拂下微微晃动。
　　她走到乔逢喜面前，拉着她亲切温和道：“逢喜，你今日才来，我便将府上的人都喊了过来，让你认认。”
　　乔逢喜有些不知所措，看向翠荷，翠荷冲她笑了笑，赵成雀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张，抚摸她的后背：“别害怕，他们都很欢迎你。”
　　按照顺序，赵成雀先带着乔逢喜来到大门左手边的那位身着华服的男子面前，道：“这是你三弟宣归迟。”
　　宣归迟抬头看着乔逢喜，露出一颗虎牙：“嫂嫂好。”
　　乔逢喜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拉到了下一个人面前。
　　那女子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唇红齿白，跟宣归迟手拉着手，看上去恩爱非常。
　　“这是你三弟媳，薛宁滢。”
　　“嫂嫂好。”
　　下一个是一位粉裙少女，娇俏可爱，还没等赵成雀开口，她便羞答答道：“嫂嫂好，我是四妹宣薇，嫂嫂你真漂亮。”
　　“你也很漂亮。”
　　乔逢喜笑嘻嘻地被拉走，猝不及防怼上一张鹅蛋脸，三白眼，一声不吭地瞪着自己，有些吓人。
　　“这是你杜姨娘，杜令仪。”
　　乔逢喜连忙行礼：“见过杜姨娘。”
　　杜令仪轻哼一声。
　　接着是苏姨娘苏漱，柳叶眉，杏眼，似弱柳芙蓉，娇弱动人。
　　苏漱旁边拉着一个小男孩，是五少爷宣鸿。
　　均见过面后，赵成雀接着道：“还有筱宁，她是宣烨的大姐，现在在夫家，要过些时日才能见到。”
　　看出乔逢喜有些疲惫，赵成雀贴心道：“先回房歇息歇息，早膳已经备好了。”
　　乔逢喜这才松了口气，告别了一大家子，带着翠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