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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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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滇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清明刚过,气温便踩着油门往上飙,街边的榕树还没来得及换完叶子,就被热浪蒸出一层油腻的绿。樊明宇把车停在总局后门的巷口,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到九点四十七分,他习惯性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锁屏壁纸是张旧照片,六年前城南那起连环抢劫案的物证图,他一直没删。
他看了三秒,把手机揣进裤兜,推开车门。
总局大厅里冷气开得足,从热浪里撞进来,樊明宇哆嗦了一下,搓了搓胳膊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刷卡过闸的时候值班小警员喊了声"樊队",他回头冲人扬了扬下巴算打招呼,又看见小警员桌上摆着半包辣条,顺手抽了一根叼嘴里。
"樊队!我早饭!"小警员哀嚎。
“年纪轻轻吃什么辣的,对胃不好。"樊明宇含含糊糊地嚼着,往电梯走。
五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窗帘只拉开一半,光线半明半暗。樊明宇推门进去,辣条还没吃完,叼在嘴角,看见窗边站着个人。
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身形比他高半个头,肩宽背直,穿着件深灰色的短袖便衣,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大热天裹得严严实实。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吴宇承。
二十三岁,警院毕业刚满一年,从南滇下辖的沅江分局调上来的。五官生得冷——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薄,抿着一条没有什么弧度的线。一双眼睛颜色偏淡,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平平静静的,像一潭冬天结了薄冰的水。
樊明宇嘴里还叼着半根辣条,跟这张冰封三尺的脸对上,眨了两下眼,把辣条抽出来捏在手里,含混地咳了一声,把剩下那截塞进嘴里嚼了,嚼完才想起找纸巾,手在桌上胡乱摸了一圈。
吴宇承从口袋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樊明宇愣了一下,接过来抽了一张擦手,又看了看那包纸巾——没拆封的,整整齐齐。
“谢了啊。"他把纸巾还回去,吴宇承接了塞回口袋,全程表情没变。
樊明宇绕过办公桌坐到主位上,椅子往后一仰,两条腿翘到桌沿上。"沅江来的?调令给我看看。"
吴宇承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调令递过来。樊明宇接过来扫了两眼,发现桌角还放着一个纸袋,老字号早餐铺的logo,里面是葱油饼,还冒着热气,旁边搁了杯豆浆,吸管插好了。
他抬头看吴宇承。
吴宇承已经坐回窗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淡色的眼睛安静地回看过来。
“你买的?"樊明宇问。
"嗯。"
“你怎么知道——"
"总局北门那家,开了六年。"吴宇承说。
樊明宇歪着头打量他两秒。"你倒是做了不少功课。"
吴宇承没接话。
“行了,小吴同志,表现好的话我就把你挖来我们总院吧。”含笑的声音。
樊明宇也不客气,从纸袋里掏出葱油饼咬了一大口。刚出锅的,外皮酥脆,葱香混着油香在嘴里炸开,他满足地眯了一下眼,含含糊糊地说:"不错,有前途啊小吴。"
吴宇承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
樊明宇三两下把葱油饼吃完,喝了口豆浆,终于把椅子放下来坐正了。他翻看吴宇承的档案,沅江分局的评语写了好几行,业务能力突出,办案思路清晰,技术手段过硬,但"性格偏冷,与同事协作沟通有待加强"。
他看完"啪"地把档案合上,咧嘴笑了一下:"性格偏冷,嗯?跟我们这屋可不太搭,我这儿的人都是群魔乱舞型的。"
吴宇承看着他,没接话。
“不过没事儿,"樊明宇摆摆手,"业务好就行。冷就冷吧,只要你别比空调还冷把这屋冻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楼下洒水车叮叮咚咚地开过去,窗台上那盆绿萝被风吹得叶子动了动。
樊明宇把档案推到一边,胳膊肘撑在桌上,往前探了探身。"那说正事儿。你一个沅江分局刚毕业一年的,跨分局调到我手底下,打了三次报告,什么案子值得你这么折腾?"
吴宇承抬眼看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像是冰面底下有水流过,很浅,一晃就没了。
"一个失踪案。"他说。
"失踪案?"樊明宇往后一靠,"南滇一年多少失踪案你知不知道?"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吴宇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平铺到桌面上。是一张网页截图,墨绿色logo,圆形,里面画着一个简约的天平图案。
"这个小程序叫'平衡点'。"吴宇承说,声音还是平的,"三个月前,沅江辖区报了一起失踪案,失踪者二十六岁,男性,失踪前注册了这个小程序。随后两个月,其他县市又出现五起同类失踪。公司注册地在南滇市郊柳河镇,法人三个月前也失踪了。"
他停了一下。"还有一个股东,叫陈明远,身份信息全空。"
樊明宇皱着眉看那张截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陈明远……这名字我好像有点耳熟。"
吴宇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在哪儿听过呢……"樊明宇挠了挠下巴,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了,可能办过的哪个案子里见过吧。这名字太普通了。"
"办过的哪个案子里"——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吴宇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你为了这个案子打三次报告调来市局?"樊明宇翘起二郎腿,"小吴同志,你这事业心可以啊。"
吴宇承没有回答。他把文件夹放回膝盖上,双手搭好,淡色的眼睛看着窗外。
樊明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那栋楼的灰色外墙,和墙角一丛疯长的爬墙虎。
"哎,"樊明宇忽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在城东那片住过?"
吴宇承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刚才看档案,你填的籍贯是南滇,但没写具体。"樊明宇歪着头,"城东老居民区那边,六年前——不对,可能七年前,我在那边办过一个案子,有个小孩——"
他话说一半,自己先卡住了,皱着脸想了一会儿。"算了,记不清了。那几年案子太多了,城东那边乱得很,三天两头跑,你小子不错啊,从城东来能考上警校。"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吴宇承看着他,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嘴角那点不存在的弧度彻底消失了。
像是在刻意回避他的调侃“那个案子,"吴宇承开口,声音平平的,"六年前,城南连环抢劫案。"
樊明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档案里写的。"吴宇承说,"你破过最大的案子,城南连环抢劫案,六年前。"
"哦,对,那个啊。"樊明宇咧嘴笑了一下,"那案子可折腾了我大半年。怎么,你也知道?那时候你才——十七?看新闻了?"
"嗯。"吴宇承说。
樊明宇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把资料收进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行,先这样吧,午饭点了,带你去食堂认认门。案子下午再说。"
他走到门口,回头冲吴宇承招手:"快点快点,去晚了红烧肉没了。我跟你说我们总局食堂的红烧肉,那叫一个绝,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你吃过一次就——"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声音越来越远。吴宇承在原地坐了两秒,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跟了上去。
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的,樊明宇走在前面半步,后脑勺的短发有点翘,大概是刚才躺椅子上蹭的。他正跟迎面过来的同事打招呼,嬉皮笑脸地拍人家肩膀,嘴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吴宇承跟在他后面半步,淡色的眼睛看着他后脑勺那个有点翘的发尾。
六年前的冬天,城东老居民区拆了一半的废楼里。他蹲在三楼的墙角,听见楼下有人跑上来的脚步声,很急,很重。然后那个年轻警察出现在楼梯口,喘着气,脸上有汗,右手攥着一把枪,左手手心在往下滴血。
楼外面有警笛声。那个警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他挡在身后,背对着他冲楼梯口喊了一声"别动"。
再后来就是几声枪响,有人从二楼窗口翻出去跑了。警察追了两步又折回来,蹲在他面前,用那只流血的手把他的外套拉链拉到顶,问他:"有没有受伤?"
他没说话,摇了摇头。
警察站起来要走,忽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整张脸都是汗,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咧了一下。"别怕,没事了。"
然后他就跑下楼去了。
吴宇承蹲在墙角,身上披着那个警察给他拉上的外套,大了一整个号,袖口垂下来盖住手指。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尖沾到的血,那个警察手心流下来的,温热的一小片。
他在那里蹲了半个小时,直到福利院的人来接他。
后来他在电视上看到那个警察的名字,樊明宇,破获城南连环抢劫案,荣立二等功。画面里他穿着警服站在台上,嘴角还是咧着的,笑得跟那天晚上一样。
吴宇承把那个名字记下来了。
他又用了半年考上警院,用了四年毕业,用了一年从沅江打到市局的调令。六年来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为什么当警察,因为说来太长了,也太傻了。
但站在这里,跟在樊明宇后面半步的距离,他发现那个人根本什么都没记住。
樊明宇在食堂门口回头冲他咧嘴笑:"愣着干嘛,刷卡啊,新来的请客。"
跟六年前一样,笑得没心没肺的。
吴宇承面无表情地掏出饭卡递过去。
樊明宇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他的指尖,缩了一下:"嚯,你手怎么这么凉?"
"天生的。"
"那你夏天可省空调了。"樊明宇把饭卡往刷卡机上一拍,回头冲窗口喊,"阿姨,两份红烧肉!多浇汤!"
吴宇承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后脑勺那个翘着的发尾在日光灯下面一晃一晃的。
食堂的玻璃窗外面,南滇的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樊明宇端着餐盘回头找他,看见吴宇承站在日光里,笔直得像一棵刚刚挪过来的树,却抬着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坐这儿坐这儿!"樊明宇已经占了靠窗的位置,筷子掰好了搁在碗沿上,冲他招手。
吴宇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红烧肉的香气扑面而来,樊明宇已经埋头扒了两口饭了,抬起油乎乎的嘴含混地说:"吃啊,凉了就腻了。"
吴宇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他嚼完咽下去,抬起眼。对面那个人已经风卷残云地干掉半盘了,腮帮子鼓着,嘴角还沾了一粒米,浑然不觉地冲他咧嘴笑。
"怎么样?"
"还行。"吴宇承说。
"还行?"樊明宇瞪眼,"这叫还行?你这是口味有问题,小吴同志。"
吴宇承低头夹了一块肉,没说话。对面那个人又开始念叨了,从红烧肉念叨到食堂阿姨换女婿,又从女婿念叨到冰箱剩菜。吴宇承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窗外的太阳慢慢挪到了正当中。
六年前那个蹲在废楼墙角、浑身发抖的少年,被一件带血的外套罩住了。那件外套的主人跑下楼的时候回头笑了一下说"别怕",然后什么都没记住。
吴宇承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嘴里嚼了,觉得就这样也挺好。
记不住就算了。他来不是为了让人记住的。
我的妈耶我竟然码了快4000字!

这里说一下,我们樊副队人美心善没架子哦

不要说他傻,人家二十多岁三级警监总局刑院副队长哦

吴:原来你不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