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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同学 初秋开学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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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秋,暑气被一场连绵三日夜的冷雨冲刷殆尽,微凉的风卷着金黄细碎的梧桐碎叶,一遍遍地擦过三楼教室的玻璃窗。窗外老梧桐的枝桠伸得极长,层层叠叠的叶片挡住大半正午日光,只漏下几缕淡金碎光,落在教室泛黄的木质课桌上,晃出星星点点摇晃的光斑。
国文老师捧着厚厚的课本站在讲台中央,温和平缓的朗读声在安静的教室里缓缓流淌,混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本该是安稳平和的课堂,可全班三十多道视线,此刻全都若有若无地斜向讲台侧边站着的少年。
徐阳垂着头局促地立在那里,双肩微微向内收拢,像是下意识想把自己单薄的身形藏起来。一头蓬松柔软的黑色小卷发长长覆在额前,柔软的发丝恰到好处地遮住半双眼睛,只露出一小截细腻莹白的下颌,以及小巧圆润的鼻尖。他生得过分白净,肤色是常年少见阳光的冷调瓷白,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薄粉,一双水润剔透的桃花眼怯生生敛着水光,眼尾那颗小巧浅淡的泪痣藏在细碎卷发缝隙里,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发觉。粉润柔软的唇瓣被他轻轻抿起,时不时无意识地轻轻颤动两下,整个人像清晨沾了一层秋露的白茶花苞,干净温顺,浑身都透着一碰就碎的脆弱感。
他天生带着重度社交恐惧,从小到大每一次转入新环境,对他而言都是一场漫长煎熬的折磨。父母常年在外地奔波做生意,从小到大他辗转寄宿在各个远房亲戚家中,没有固定落脚的地方,也从来没有长久相伴的朋友。长久寄人篱下的生活磨去了他所有外放的性子,一点点旁人的注视、一句无意的议论,都能让他心底翻涌起铺天盖地的慌乱与不安。
此刻全班数十道陌生视线沉甸甸落在身上,徐阳的指尖不自觉蜷缩,死死攥紧帆布书包的背带,布料被指节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耳尖从一开始就一路红透,顺着细腻的耳骨蔓延到脸颊两侧,他紧张得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胸腔里的心跳擂鼓一般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颤,别说抬眼和全班同学对视,就连稍稍抬头看一眼讲台前的老师,都需要攒足莫大的勇气。
讲台上的国文老师合上课本,温和地抬手指向少年,嗓音柔和得像初秋微凉的流水,试图缓解他紧绷的情绪:“各位同学安静一下,这位是今天刚转入我们班的新同学,名字叫徐阳。徐阳性格比较腼腆内向,后续学习生活里,希望大家多包容照顾他,有没有哪位同学愿意主动腾出旁边的空位,和徐阳做同桌,带着他熟悉班级环境?”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安静了短短半秒,随即响起细碎嘈杂的议论声。三三两两的学生侧过身子,交头接耳地悄悄打量讲台边怯生生垂头的少年,细碎的低语顺着空气飘到徐阳耳中,每一句都清晰分明。
“他长得也太乖了,白白软软的,看着胆子特别小。”
“听说转学过来的,之前在隔壁中学,从来不和人打交道。”
“谁愿意跟内向的人坐一起啊,上课都没法聊天。”
议论声一层一层裹住徐阳,他垂着脑袋,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收紧,窘迫得几乎想把整张脸埋进宽松校服的衣领里。他心底悄悄盼着有人能主动举手,又隐隐害怕真的有人靠近自己,两种矛盾的情绪在心底拉扯,酸涩的暖意和惶恐交织在一起,堵得喉咙微微发紧。
教室安静了许久,始终没有一只手从课桌间举起来。前排的女生互相对视一眼,又默默低下头摆弄笔袋;中间几排的男生只顾着偷偷往讲台瞟,完全没有主动接纳新同桌的意思。老师见状无奈地轻轻轻叹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教室后排靠窗那唯一空出来的单人座位,无奈开口:“既然没有同学主动,徐阳,你先去后排靠窗的空位落座吧,之后调整座位我再另行安排。”
“……好。”徐阳细若蚊吟地应声,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风声盖过。他指尖依旧死死攥着帆布书包的肩带,指尖泛出青白,微微弓着脊背,顺着两排课桌中间狭窄的过道小心翼翼往后走。每路过一张课桌,落在身上的打量目光都会多上几分,那些视线轻飘飘的,却压得他脚步愈发僵硬迟缓,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不小心撞到桌角,引来更多人的注目与议论。
靠窗空位的内侧,坐着陌宇承。
少年是整所高中人人皆知的富家少爷,身形挺拔舒展,宽肩窄腰的优越骨架在宽松蓝白校服的衬托下格外惹眼。眉眼生得锋利桀骜,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与生俱来一身张扬冷冽的贵气,周身常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平日里课余时间他几乎都泡在篮球场,常年运动让他身形远比同龄男生结实挺拔,小臂线条利落流畅,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不受约束的肆意。班里大部分学生都下意识避开他,不敢随意搭话,只知道他性格尖锐,说话向来直白刻薄,很少给旁人留情面。
此刻陌宇承原本单手支着下巴,漫不经心望向窗外随风摇晃的梧桐枝桠,注意力半点没放在课堂上,余光却精准捕捉到缓步朝自己走来的单薄身影。狭长眼梢微微一挑,视线自上而下扫过局促拘谨的少年,没等徐阳安稳落座,刻薄戏谑的话语已经毫无顾忌地脱口而出:“慢吞吞的,是腿受了伤走不动路?还是怕生不敢往前走?”
冷不丁的调侃直直砸进耳朵,徐阳单薄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骤然落下的重物砸中,心底刚刚压下去的慌乱瞬间卷土重来。他慌忙加快仅剩几步的脚步,手足无措地侧身挤过课桌缝隙,后背绷得笔直僵硬,坐下之后立刻往靠窗的窗边挪了大半截,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全程始终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死死抠着书包帆布带,再也不敢往身旁的少年多看一眼。
整堂剩余的国文课,徐阳都安安静静伏在桌前,脑袋埋得极低,视线牢牢锁在摊开的语文课本纸面,连翻动书页的动作都轻得不能再轻。周遭任何一点细碎响动——笔尖磕碰桌面的轻响、同学小声传递纸条的动静、窗外风吹窗户的吱呀声,都能让他下意识绷紧脊背,指尖不自觉攥紧手里的黑色水笔。
他悄悄侧过半分余光,飞快瞥了一眼身旁的陌宇承。少年依旧维持着单手撑脸望向窗外的姿势,侧脸线条锋利冷硬,下颌线清晰利落,周身散发出的冷淡气场让徐阳下意识屏住呼吸,心底悄悄认定,这位新同桌一定十分厌烦自己的到来,往后的同桌时光只会充满难堪与刁难。
漫长四十五分钟的课程终于走到尾声,下课铃清脆响亮地响彻整栋教学楼,原本安静压抑的教室瞬间炸开喧闹。同学们三三两两起身说笑,搭着肩膀结伴往楼下操场走去,走廊里很快传来此起彼伏的笑闹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响。
大部分人都匆匆离开教室,唯有徐阳孤零零坐在原位,半点动身的念头都没有。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角,细碎又委屈的小声呢喃只有自己能够听见,音量压得极低:“他们会不会下课之后,还一直刻意盯着我议论……所有人是不是都觉得我很奇怪。”
细碎微弱的呢喃恰好落进陌宇承耳中。少年原本已经起身半分,准备和好友秦言去往球场,听见这话脚步顿住,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徐阳面前的木质桌面,眉梢依旧带着惯有的戏谑冷意,语气听不出半分柔和:“下课了,杵在座位上发呆做什么?不出去透气?”
说话的间隙,陌宇承身旁勾着他肩膀的好友秦言凑了过来,饶有兴致地弯腰打量座位上怯生生垂头的徐阳,忍不住嗤笑出声,语调带着几分无心的打趣:“就他这怯生生的模样,胆子小得像只受惊的兔子,跟你坐一起怕是一整天都不敢喘气。”
这句轻飘飘的玩笑话入耳,徐阳肩头骤然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鼻尖瞬间泛起一层酸涩的潮热,眼眶不受控制地慢慢泛红,一层莹润水光凝在眼底,薄薄的水雾模糊了视线,眼看着下一秒就要滚落泪珠。
方才还散漫随性、眼底带着漫不经心戏谑的陌宇承,神色骤然冷了下去。他抬手一把攥住秦言后领,力道不轻不重地将人拽到自己身侧,狭长眼眸里覆上一层沉沉冷意,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与护短:“道歉。”
秦言完全没料到平日里散漫随性的陌宇承会忽然动怒,愣怔地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眼眶通红、快要哭出来的徐阳,瞬间明白自己方才的玩笑失了分寸,连忙收敛嬉皮笑脸,对着座位上的少年微微弯腰,语气诚恳致歉:“实在抱歉,我说话没分寸,不该随便打趣你,你别往心里去。”
徐阳攥紧校服下摆,指尖用力到泛白,迟疑半晌,才轻轻点了下头,细若蚊吟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应答:“没、没关系。”
陌宇承见他眼底翻涌的水光稍稍平复,才缓缓松开攥着秦言衣领的手,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没有立刻动身前往球场。秦言顺势凑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试探着小声发问,眼底满是诧异:“你今天怎么回事?以前班里谁被我调侃你从来不管,怎么今天对着新来的转学生这么护着?”
陌宇承的视线不自觉飘向身侧依旧垂着头、安静蜷缩在窗边的徐阳,淡淡吐出两个低沉简洁的字:“没事。”
他自己也说不清心底骤然翻涌的异样情绪,方才看见少年眼底蓄满泪水、浑身惶恐无措的模样时,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细微的烦躁,不喜欢看见这样干净温顺的人被旁人随意打趣为难。
窗外秋风顺着窗缝缓缓钻进教室,微凉的风轻轻拂动徐阳额前柔软的黑色卷发,几缕发丝贴在泛着薄红的脸颊上。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已经去往楼下操场,喧闹的人声隔着一层玻璃窗隐约传进来,少年安静地坐在靠窗的角落,指尖无意识绕着书包的系带,心底积压了一整个上午的惶恐不安,在陌宇承那句强硬的维护里,悄悄褪去了一小半。
他悄悄抬眼,透过玻璃窗望向楼下操场的方向,隔着几层透明玻璃,能清晰看见陌宇承好友秦言招手呼喊他的身影。身旁的少年支着胳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边缘,看似漫不经心,余光却总会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
徐阳心底泛起一层细微、陌生又柔软的暖意。从小到大寄人篱下,身边从来没有人会留意他的窘迫,更不会有人为了一句无心的玩笑,强硬地让旁人向自己道歉。所有人都只顾着关注他内向怯懦、不善言辞的缺点,没人会在意他会不会惶恐、会不会难过。
陌宇承是第一个。
梧桐树叶被秋风卷着,一片一片轻轻落在教室外的窗台,淡金色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人并排的课桌上,将两道一单薄一挺拔的影子浅浅叠印在木质桌面。原本毫无交集、活在两个完全不同世界里的少年,在这个初秋九月的第一节国文课后,一场仓促、微妙又温柔的初遇,悄悄拉开了往后数年相依相伴的序幕。
徐阳轻轻抬手,将落在眼前的卷发捋到耳后,眼尾那颗浅淡的泪痣在细碎阳光里微微发亮。他悄悄侧过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身侧冷着脸望向窗外的陌宇承,又慌忙低下头,嘴角极轻极浅地,勾起一丝几乎无人察觉的柔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