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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生 从司江市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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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那天早上开始下的。
绌嗬记得清楚,第一滴砸在窗玻璃上的时候,全班正读英语课文,他前排的周小满还在打瞌睡。班主任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头发刚过肩,站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水。
“这是从司江转来的曳七兑同学,从今天起跟咱们一起备考。”班主任扫了一圈教室,“绌嗬,你旁边不是空着吗?”
教室里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绌嗬侧过脸看窗外,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洇出一片模糊的水痕。他听见脚步声近了,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响动,课本放在桌面上的声音。他没回头看她。
“这雨下多久了?”她突然小声问。
绌嗬转头,她的目光正对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她的侧脸很白,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大概是进来前淋了雨。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直颤,水顺着叶尖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
“三天。”他回答。
她这才转头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绌嗬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像雨后的水洼映着天光。她冲他笑了笑,转回去继续看雨。那节课剩下的时间,她没再说话,就一直望着窗外,偶尔把手伸到窗缝外面,接一把雨水又收回来,看水从指缝间流干净。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小满总算醒了。他揉着眼睛凑过来:“哎,新同学,你刚才是不是接雨水了?脏不脏啊。”
曳七兑把手伸给周小满看,手心干干净净的:“你看,很清。”
“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周小满啧啧两声,“咱们这旮旯的雨都是泥水,你没见过下暴雨,跟泼墨似的。”
曳七兑被逗笑了,笑声很轻,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
上。她问:“那你们下雨天都干吗?”
“能干吗?上课呗。”周小满指指头顶,“碰上老教学楼漏水,就把课桌搬到走廊上。你还别说,走廊上听雨最清楚了。”
“真的?”曳七兑眼睛一亮。她转过头问绌嗬,“你也去走廊上听吗?”
绌嗬正从书包里掏出下节课的课本,黑色伞柄露了一截。他把伞往里面推了推:“嗯。”
“那你书包里怎么一直装着伞?”曳七兑歪着头看他的书包拉链,“我刚才看见了,黑色折叠伞。你不撑吗?”
周小满替他答了:“他那伞是摆设,下雨天从来没见撑开过。有一回他妈追到学校来给他送伞,他转手塞给别人了,自己淋回去。”
曳七兑的视线从书包移到绌嗬脸上。她的目光里有种专注的东西,像在辨认一件从没见过的物件。“为什么?”她问。
绌嗬把课本合上。窗外的雨小了,能听见水珠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嗒,嗒,嗒,隔两秒一下,很规律。他说:“雨声好听。”
曳七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不是那种轻轻的礼节性的笑,是真的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说:“我也是。我妈总骂我,说下雨天开窗听雨的人都是傻子。”
“那咱俩都是傻子。”绌嗬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熟稔,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小时。他把脸转向窗外,假装看雨,耳朵却有点发热。
曳七兑没在意。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扉页。绌嗬余光瞥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她飞快地合上了。他什么都没问。
那天下午雨又大了。第三节课的时候,教室顶上果然开始漏水,先是天花板洇出一块深色水渍,然后一滴水落下来,正中周小满的课本。“哎哟!”他跳起来喊,“又来!老师,楼上又渗水了!”
班主任抬头看了看,习以为常地摆摆手:“去走廊,自己搬桌子。绌嗬你帮帮新同学。”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男生们扛着课桌往外走,女生抱着板凳课本跟在后面。绌嗬起身时,曳七兑已经站起来了,她伸手去接天花板上滴下来的那滴水,水砸在她掌心溅开,她低头看着,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走吧。”绌嗬说。他把她课桌上的书摞起来抱在怀里,往外走时经过她身边补了一句,“别站那儿,水凉。”
走廊上已经横七竖八摆满了课桌。绌嗬把她的课本放在靠栏杆的位置,自己的桌子挨着放。曳七兑坐下来,半个身子探出栏杆,雨丝扑面而来。风临县的雨季潮湿阴冷,教学楼前面是一片空地,再远是灰蒙蒙的天和连绵的绿色山丘,都被雨水浸透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这雨真大。”曳七兑把袖子撸上去,胳膊伸进雨幕里。雨水顺着手臂流下来,她一点不在意,“绌嗬,你听。”
绌嗬侧耳。雨打在铁皮栏杆上声音清脆,打在水泥地上闷一些,打在教学楼外墙的瓷砖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还有头顶的雨搭,水顺着边缘倾泻而下,像一道小瀑布。这些声音叠在一起,高低错落,没有章法却自有节奏。
“像不像一首歌?”她问他。
绌嗬没说话。他在想一件事:司江是个很少下雨的地方。那里靠海,晴天多,日光白晃晃地照着。曳七兑从那样的地方来,却喜欢雨。他想问她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周小满凑过来:“曳七兑,你是司江人,怎么跑我们这穷地方来读高三?”
曳七兑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我爸工作调动。”她顿了顿,“不过也挺好的,这儿雨多。”
“雨多有什么好的,衣服都晾不干。”前排的女生插嘴。
“雨多……听着安心。”曳七兑轻声说。她把湿漉漉的胳膊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雨幕,“我在司江的时候,一到下雨天就趴在窗台上听。司江的雨很短,下半小时就停,像赶时间似的。这里的雨不着急,一下就是好几天。”她闭上眼,“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走廊上陆续安静下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各自翻着课本。绌嗬把英语书摊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雨声确实很大,大得盖过了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他余光里曳七兑还趴在那儿,白衬衫袖子湿了半截,贴在胳膊上,她也不觉得冷。
那天的雨一直下到晚自习结束。放学时雨势小了,变成毛毛细雨,路灯把雨丝照得像银线。绌嗬从书包里抽出那把黑色折叠伞,犹豫了一下,递给正往书包里塞课本的曳七兑。
“拿着吧,你没带伞。”
曳七兑抬头看他,头发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像落了层薄霜。“那你呢?”
“我跑回去。”他拎起书包就要走。
“等等。”曳七兑从书包侧面抽出一把碎花折叠伞,抖开,粉底白花,崭新。“我也带了。”她冲他晃了晃,“咱俩都带了伞,那谁淋雨?”
绌嗬一时语塞。曳七兑把碎花伞收回去,背好书包走到走廊边。雨丝飘进来,在她面前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今天不撑了,”她说,“雨声这么好听,撑伞就听不清了。”她转头对他笑了笑,“走啊,傻子。”
说完她走进雨里,步子不快不慢,像散步。绌嗬站在走廊下看了两秒,把黑色折叠伞塞回书包,跟了上去。
雨丝凉丝丝地落在脸上,他们并排走在校园小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被雨点打得忽明忽暗。曳七兑走了一会儿,忽然小声哼起歌来。绌嗬听不清调子,只觉得那声音混在雨声里,像多了一层旋律。他走在她的右边,偏过一点角度,让路灯的光更多地照在她身上。
走到校门口分岔路的时候,曳七兑停下来。“我往左。”她说。
“我往右。”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往左走了一步,又回头:“绌嗬。”
“嗯?”
“谢谢你今天帮我搬书。”
“不用谢。”他说,“同桌应该的。”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碎花伞始终没撑开,就挂在书包侧兜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雨还在下,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落在皮肤上能感觉到。绌嗬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白色衬衫在路灯下渐渐模糊,最后隐入雨幕深处。
他这才转身往右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雨声围着他。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他以前觉得雨声就是雨声,潮湿的,烦闷的,让衣服晾不干,让心情跟着阴沉。但从今晚起,他再听雨声的时候,可能会听见别的什么。
比如哼歌的声音。比如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比如她说“傻子”的时候,尾音往上翘了一下。
绌嗬攥紧书包带子,加快了脚步。雨丝钻进口袋,袖口,领子后面,凉飕飕的,但他没觉得烦。
他想,这个雨季好像跟往年不太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曳七兑已经坐在窗边了。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露着干净的额头。她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但眼睛望着窗外。雨还在下。
“早。”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你听,今天的雨小了一点。”
绌嗬放下书包坐好。窗玻璃上水珠慢悠悠地往下滑,滑出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痕迹。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教室门口陆陆续续有同学进来,收伞抖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绌嗬,”曳七兑忽然问,“你来七中多久了?”
“从小就在这儿读,小学初中高中都没换过。”
“那你知道七中最好听雨的地方是哪儿吗?”
绌嗬想了想:“旧实验楼后面有条走廊,雨打铁皮棚的声音最响。”
“放学带我去。”她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意思,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她说完就低头翻课本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一提。
绌嗬没回答,但他知道自己会去。从今往后,只要是雨天,他大概都会跟她去任何地方。
窗外雨丝如织,窗内曳七兑翻了一页书。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青草味道。前排周小满又在打瞌睡,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小声讨论昨晚的数学题。
一切都是寻常的。高三。雨季。老旧的教室。困倦的清晨。可绌嗬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在昨天,一扇窗边多了一个人。她爱雨,她接雨水,她叫他傻子。
她让他觉得,这场下了三天的雨,好像还能再下很久很久。
“一切寻常的日子,都从那个雨天开始变得不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