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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连日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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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深夜,她时常辗转难眠,反复思虑之后,心底慢慢拿定主意。
当年师父怜惜她资质不足,又担心杀伐正统武学为她招来无穷祸事,才独独将这套侧重辨识剑息、束缚剑锋、感知剑灵的「万壑鉴锋」完整传授。
她耗费数十年光阴苦修,仅堪堪悟得一成,先天根骨限制之下,再也无法更进一步。
如今剑祖早已离世,这套独属于剑道至尊的绝学,世间便只剩她一人通晓。
若是等到她离世,这套功法就此埋没,未免太过可惜。
眼前解惊春生于市井泥沼,不曾习得半分武学,底子一片空白,却偏偏被百年通灵的落渊选中。
落渊扎根茳暨数百年,见过无数武者权贵,不曾动心,唯独选择了出身卑贱的他。
能被灵剑认可之人,心性、机缘自有独到之处,哪怕悟性不算出众,也绝非庸碌之辈。
老妪望向墙角始终戒备十足、死死护着怀中长剑的解惊春,缓缓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寂。
“城里的排查越来越密,我这一身虚名,能挡得了一时,挡不住一世。我年事已高,身子一年弱过一年,终究没法长久护着你。”
解惊春抬眼,眸中警惕未消,沉默地等着她下文。
“我师父传我一身万壑鉴锋,整套心法口诀、运劲法门,尽数留在我这里。”老妪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布满褶皱的手掌,语气平静,“我天资愚钝,拼尽半生也只修成一成,再无精进可能。如今我思量许久,打算将这门绝学,传于你。”
解惊春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他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只知拳脚、厮打、谋生,从未想过什么武学绝学,一时竟有些茫然:“传我?我不懂这些,也学不来。”
“学不学得会,全看天意。”老妪淡淡道,“落渊既选了你,便说明你与剑道、与灵锋有缘。旁人求而不得的机缘摆在眼前,你不必先否定自己。”
“这门功夫不重劈砍厮杀,核心是辨剑息、凝剑势、安剑灵。你整日与落渊相伴,朝夕相处,比起寻常武者,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哪怕最后只学得皮毛,也能多一份自保之力,将来遇上觊觎神兵之人,不至于只能一味躲藏、以命相搏。”
她看得通透。解惊春如今最大的软肋,便是手无寸功,空握绝世神兵,却连自保都做不到。
有了这门本事傍身,至少能读懂怀中长剑的气息,也能借着剑意规避凶险。
“我凭什么信你?”解惊春依旧执拗,本能地抗拒着突如其来的馈赠,“江湖里的功夫,哪有平白无故传授的道理。”
“我不求你拜入师门,不求你扬名立万,更不贪图落渊分毫。”老妪缓缓摇头,目光澄澈坦荡,“师父留下的东西,不该断在我手里。你是落渊选中的人,由你来承接这一脉鉴锋之术,再合适不过。”
“你若学得成,是你的机缘;学得不成,也不过是白费我一番口舌。无论结果如何,剑依旧是你的,我不会有半分觊觎。”
她顿了顿,看向门外愈发压抑的街巷,补充道:“眼下城内已经没有安全容身之地,继续留在此处,迟早会被连根查出。我先将心法要义讲与你听,你暂且记在心里。等寻到合适的去处,你再慢慢揣摩修炼。”
解惊春低头,指尖隔着粗布,触碰到怀中微凉的剑身。
落渊似有所感,一缕极淡的清冽气息悄然漫出,温和地萦绕在他周身。
他不懂高深道理,却能感觉到,这柄陪伴自己多日的剑,并不排斥这件事。
躲藏终究不是出路,四处皆是豺狼虎豹,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活下去、守住剑的底气。
权衡片刻,他绷紧的肩膀稍稍松弛,粗声应道:
“行。你讲,我听着。但说好,我不会认你做师父,也不会任人摆布。”
“这本就是两回事。”老妪淡淡一笑,并无介怀,“我只是传下一套心法,仅此而已。”
说罢,她挪了挪身形,坐到解惊春对面,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开始讲解「万壑鉴锋」的入门要义、吐纳法门与感知剑息的诀窍。
这套武学源自陈平剑祖,字句凝练,意境苍茫。
解惊春识字不多,理解起来磕磕绊绊,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强逼着自己用心记诵。
他记性本就不差,再加上身旁落渊隐隐呼应剑理,晦涩的口诀竟也渐渐在脑海里落了痕迹。
屋外,巡卒的脚步声来回穿梭,火把的光影在门缝外摇摇晃晃。
狭小柴房隔绝外界喧嚣,一老一少压低嗓音论剑。
无数江湖人毕生追逐的剑道绝学,此刻交到了市井少年手中。
茳暨城内大规模排查依旧在持续,整片流民区被反复翻查,官吏、禁军、各派武者轮番搜查,所有人笃定持剑人还困在都城之内。
没人知晓,被落渊选中的少年仍藏在这片陋巷,还意外拿到了剑祖一脉独传的鉴锋心法。
老妪一边拆解心法细节,一边在心底默算脱身路线。
城内罗网越收越紧,城外朔、云两国势力虎视眈眈,更大的风波已经近在眼前。
入门心法尽数讲完,夜色沉至深宵。
老妪敛去平和神色,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心法你暂且熟记。今夜不宜久留,待下一轮巡防间隙,我们便动身离开这里。城内已无立足之地,先去往城郊山林暂避,往后是走是留,再慢慢决断。”
解惊春握紧怀中长剑,连日萦绕心底的茫然散去,心底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定。
从前他自保只能依靠蛮力与市井里摸出的小聪明。
如今怀中握有落渊,心底还记下一整套完整剑道心法。
巡夜队伍的声响渐渐走远,街巷重归安静。
老妪取出一卷写满心法口诀的麻纸,递到解惊春手中。
“收好。这门本事,先修心,后练气。心浮气躁,再熟口诀也无用。”
解惊春将纸卷牢牢贴身藏好,手臂贴紧怀中剑身。
二人转身走向柴房后方土墙,推开隐蔽密道入口,躬身走入幽暗地底。
通道曲折狭窄,地面不时传来上方守卒走动的响动。
长久活在追捕与提防之中,每一丝动静都能牵动解惊春紧绷的神经,纷乱思绪填满脑海,根本无暇回想方才记下的心法。
一路潜行至密道尽头,二人走出地底,落脚西郊山林。
茳暨城成片灯火远铺在视野尽头,身后逼仄牢笼总算暂时甩开。
二人寻一处背风石坳落脚,夜色吞没群山,解惊春背靠冰冷石壁,一手始终按住衣襟护住长剑,视线反复扫过四周晃动树影,心神一刻不敢松懈。
他试着依照口诀调整呼吸运转气息。
半生日日防备算计、挣扎求生,猜忌与惶恐早已刻进本能,杂念源源不断翻涌,体内气息散乱游离,难以聚拢。
即便刻意贴近落渊,剑息也只是短暂凝滞,不愿与他心神相融。
反复尝试半宿,连最基础的气感都无法凝聚,解惊春面上浮出一层躁意。
“不必勉强。”老妪出声,语气平淡无波,“你大半辈子困在市井泥沼,每日要谋生、要防人,从来没有片刻真正安宁。万壑鉴锋以心驭剑,心神纷乱之时强行修炼,只会徒增烦扰。”
解惊春抿紧双唇,没有应声。
他分得清眼下处境凶险,根本做不到抛开周遭危机,静坐静心参悟剑道。
“我传你心法,只求多给你一层自保依仗,从没有逼你速成的意思。”老妪道,“先顾好眼前安危,杂念不必强行压制。等风波稍稍远去,心神平复,再慢慢体悟也不迟。”
解惊春不再强行运转气息,靠着石壁短暂歇息,双耳持续捕捉山林间一切细微动静。
怀中落渊剑身温润微凉,稍稍抚平他心底躁动,却消不散根植心底的戒备。
一夜熬至天光破晓,眼底浓重倦意爬满脸庞,他整夜都没能静下心踏入修炼门槛。
“动身。”老妪拄杖起身,“往深山腹地深入,离官道与各方耳目越远,惊扰越少。”
二人踩着清晨露水,向群山深处缓步前行。
与此同时,茳暨城内搜查再起波澜。
整片流民聚居区反复清搜毫无收获,朝堂断定持剑人早已逃出城门,即刻下发政令,以都城为中心,官道、村镇、郊野山林全部划入搜查范围。
狄国禁军、江湖各派,外加朔、云两国大批武者、密探全数出动,一张覆盖全境的巨大搜捕网缓缓铺开。
搜捕的风声,已经蔓延至群山边缘。
山林之中搜查队伍的脉络日渐密集,各路人群沿着大路、平缓谷地、林间通道推进,动静清晰可辨。
老妪常年避世隐居,深谙隐匿踪迹的法子,专挑崖壁夹缝、枯树洞、人迹罕至乱石堆落脚;解惊春自幼混迹底层,熟稔掩藏身形的手段,二人始终游走在搜查盲区,从不主动暴露行迹。
接连数日奔逃蛰伏,解惊春心绪依旧繁杂。
耳边时常飘来搜捕者的呼喝、兵刃碰撞之声,本能的提防压得他心神难安,即便反复翻看纸卷心法,依旧无法沉下心感悟,万壑鉴锋始终只停留在纸面文字。
这一日,二人躲在悬空崖道下方一处凹陷石穴,一队巡山武者恰好从头顶崖面经过,交谈脚步声近在咫尺,抬手便能触及崖顶。
解惊春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紧绷,下意识缩到阴影最深处,本能收敛自身所有动静、气息——这是无数次盘查、争抢、窥探里练出的求生手段,不张扬、不露半点锋芒,将自身彻底融进周遭山石林木之间。
他没有刻意回想心法口诀,也不曾主动引动剑息。
长久极致的藏匿之下,满脑子关于追兵、前路、算计的杂念反倒一点点消散干净。
怀中落渊似是捕捉到他心境变化,沉寂多日的剑息缓缓舒展,不向外泄露分毫,顺着他敛藏自身的节奏,一点点与他心神相融。
就在这一刻,解惊春骤然通透。
先前他总以为修炼心法必须端坐凝神、刻意摒除杂念,越是强求平静,内心越是焦躁。
可万壑鉴锋根本重在敛锋、藏迹、守寂,核心便是收束自身,与世相融。
他赖以活命的蛰伏本能,恰好契合这套武学最根本的根基。
他不必强迫自己变成静心悟道的武人,只需顺着与生俱来的求生习性,收束心神、隐匿行迹,便是踏对剑道门路。
一缕柔和稳定的气感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不汹涌凌厉,却稳稳扎根体内。
谈不上修为大涨,却是实打实跨过入门关口。
头顶巡山队伍的声响渐渐远去,山林重归安静。
解惊春缓缓松掉紧绷的身躯,连日积压的浮躁尽数褪去,眼底多了一层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