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春》南巷有只猫

1、许清和 许同学？！

　　2013年，暮春三月。
　　全县中学生作文大赛的公示消息传遍校园，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漫天飞落的槐叶，无孔不入地钻进走廊、教室、操场每一处角落，人人都在打探榜单排名。
　　这场县赛和普通校内作文比赛截然不同，校方早早就宣讲过，获奖名次会记录进中考综合素质档案，靠前的名次甚至能拿到重点高中的择优推荐资格，是实打实能为升学铺路的筹码。
　　几乎整个年级热爱文字、想为中考多添一份底气的学生全都报了名，等待结果的这几天，校园里处处都是焦灼又期待的打探。
　　池晚妤独自倚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周遭喧嚣仿佛自动与她隔绝开来。
　　她穿着干净合身的白色校服，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春风吹得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其实并不像旁人那样执着于名次带来的升学便利，只是单纯喜欢文字，享受落笔时情绪尽数舒展的安稳，可耳边源源不断的讨论，还是让她忍不住留意起宣传栏的动静。
　　“你们知不知道，县作文比赛的最终结果贴出来了！”
　　两道轻快急促的女声从不远处的跑道传来，两个女生抱着书本，脚步匆匆，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激动。
　　“真的假的？等了整整一周，终于出结果了，快走快走，咱们立刻去宣传栏那边看一看！”
　　话音落下，两人再也没有停留，并肩小跑着穿过操场，直直朝着教学楼前的公告栏方向奔去。
　　沿路不少听见对话的学生纷纷跟上，短短片刻，宣传栏前方已经攒起了黑压压的人群，喧闹的说话声此起彼伏，愈发热闹。
　　池晚妤抬眼，遥遥望向那片拥挤的人潮，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茫然，低声喃喃自语：
　　“他们好像都很在乎这个作文比赛。”
　　说罢，她缓缓松开掌心攥着的槐树叶，青绿色的叶片轻飘飘坠落在泥土之中。
　　可空腹熬过一整个上午，早餐只是随意啃了半块面包，低血糖的旧疾毫无预兆地骤然发作。
　　先是太阳穴一阵阵发紧发胀，眼前的光景慢慢蒙上一层朦胧的白雾，四肢迅速泛起发软无力的失重感，双腿像灌了沉重的铅块。
　　她脚步一虚，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半步，意识飞速抽离，眼前的人群、槐树、日光尽数扭曲模糊。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唯一捕捉到的画面，是一道快步朝她奔来的少年身影。
　　日光落在他身上，一身洗得发白、边角微微泛旧的蓝白校服格外清晰，少年的眉眼轮廓模糊，可那匆忙朝她伸出手的模样，却牢牢刻在了她消散的意识里。
　　天旋地转，下一瞬，池晚妤彻底失去知觉，软软倒了下去。
　　再次有知觉时，鼻腔里率先涌入一股清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杂着窗边晾晒草药的淡苦气息。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映入眼帘的是医务室雪白的墙面，头顶悬挂着白色输液吊瓶支架，身下铺着干净柔软的单人陪护床。
　　耳边传来校医温和又带着几分无奈的说话声，字句断断续续飘进她耳中：
　　“这个小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低血糖竟然严重到直接晕倒，我也是第一次见情况这么急的。”
　　池晚妤混沌的思绪慢慢回笼，心里第一时间生出疑惑——是谁把晕倒在槐树下的自己送到医务室来的？
　　记忆里只剩下那个校服发白的少年轮廓，其余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同学，你醒了？”
　　校医端着一杯温糖水走到床边，轻轻将水杯递到她手边。
　　池晚妤抬手揉了揉酸胀发沉的双眼，声音虚弱沙哑，带着刚苏醒的茫然：
　　“嗯，我怎么会在医务室？”
　　“方才是隔壁班一个男生抱着你一路跑过来的，一路急得满头大汗，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校医指了指站在医务室门边安静等候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人家本来也赶着去看作文比赛榜单，半路撞见你晕倒，直接放下所有事先送你过来，多好心的孩子。”
　　池晚妤顺着校医示意的方向望过去，看清少年面容的瞬间，心底瞬间了然。
　　这就是她昏迷前最后一眼看见的那个人，眉眼清隽干净，身形挺拔，安静站在角落，没有半分不耐。
　　她撑起身子，端起温水小口抿了两口，缓过浑身发软的无力感，认真看向少年，语气诚恳地道谢：
　　“真的很谢谢你，同学。”
　　少年只是轻轻颔首，眉眼间藏着一点浅淡柔和的笑意，没有多言。
　　确认池晚妤身体无大碍，血糖也慢慢平稳下来后，校医收拾好桌上的医药用品，笑着叮嘱两人可以离开医务室，记得按时吃饭，别再空腹引发低血糖。
　　两人并肩走出医务室，春日的暖风迎面扑来，驱散了医务室压抑的消毒水气味。
　　池晚妤悄悄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少年的侧脸，心底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悸动，像是心底沉寂许久的湖面，忽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温热的涟漪。
　　她斟酌片刻，忍不住开口，带着一点好奇的试探：
　　“那个，我想问一下，你们所有人都很看重作文比赛的排名，大家全都急着去看榜单，你怎么半路停下来，先把晕倒的我送来医务室了？”
　　少年听见她这番略带猎奇的问话，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带着纵容意味的轻笑，音色清冽好听，落在春风里格外温柔。
　　他侧过头看向池晚妤，眼底盛着浅淡日光，语气平淡却笃定：
　　“作文比赛的名次再重要，也比不上人命要紧。”
　　两人沿着教学楼旁的小路折返，再次途经那棵老槐树。恰到好处的春风席卷而来，满树青绿的槐叶迎风轻轻飘扬，细碎叶片落在两人肩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槐花香。
　　少年放缓脚步，慢慢和她说起方才的经过，嗓音温和：
　　“你那时候直直往我身前倒，我根本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你，怀里轻飘飘的，整个人都软了，一时慌得手足无措，只知道立刻把你送到医务室。”
　　池晚妤安静听着他的叙述，心底悄悄泛起一阵藏不住的窃喜。
　　原来自己是直直晕倒在他怀里的。
　　她压下心底纷乱细碎的情绪，抬眼看向少年，轻声提议：
　　“对了，既然现在没事了，要不要顺路一起去宣传栏看看作文比赛的结果？”
　　少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只是沉默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不等池晚妤反应，便径直拉着她，朝着公告栏的方向走去。
　　此刻宣传栏前方依旧围满了学生，此起彼伏的惊叹与议论声不断飘来。
　　“哇，第一名和第二名长得也太好看了吧，颜值双双在线！”
　　“不光长相出众，文笔还这么厉害，简直是郎才女貌。”
　　“这两个人以后铁定都是能当作家的料子，太让人羡慕了！”
　　池晚妤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向张贴整齐的红色榜单，视线自上而下缓缓扫过，在榜首的位置定格。
　　第一名后面，工整清晰地印着三个字——池晚妤。
　　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惊喜，她怔怔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喜悦，一道熟悉的清脆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上她的肩膀。
　　“妤妤！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在这里，恭喜你拿到第一名！”
　　唐穗快步走到她身侧，眼底满是由衷的敬佩与欣喜，死死挽住她的胳膊，视线又落在榜单第二的位置，好奇地眯起眼：
　　“不过你快看第二名，字迹清秀，人看着也很好看，名字我一时想不起来叫什么……”
　　“许清和。”
　　一道清朗沉稳的男声从两人身后响起，平静打断了唐穗未完的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
　　“第二名本人，就在你们身后。”
　　池晚妤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抬头，视线撞进少年深邃安静的眼眸里。
　　她愣了几秒，连忙扬起温和的笑意，开口夸赞：
　　“原来是你呀，许同学，你也很厉害，第二名已经非常出色了。”
　　听见“许同学”这三个字，许清和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鼻腔里轻轻溢出一声冷淡的哼声。
　　唐穗站在一旁瞬间僵住，手足无措地眨了眨眼，心里满是疑惑。
　　方才在路上他明明温柔耐心，怎么此刻突然变得冷淡疏离？
　　明明是好心送池晚妤就医，态度不该这般别扭。
　　池晚妤也察觉到他骤然转变的情绪，连忙轻声安抚：
　　“许同学，第二名已经很不错了，咱们两个都拿到了市赛的参赛资格，都能去市里参加更高规格的比赛，不是很好吗？”
　　许清和没有回应她的劝解，只是垂着眼，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在她脸上，片刻后，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带着几分落寞执拗的话：
　　“你不懂。”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慢慢融进散开的人群里。
　　围观榜单的学生渐渐失去兴致，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喧闹的公告栏前慢慢冷清下来。
　　唐穗挽紧池晚妤的手臂，小声吐槽：
　　“妤妤，这个许清和也太奇怪了吧，拿了第二名还不知足，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这个名次，他反倒一脸不高兴。”
　　池晚妤望着少年走远的背影，心底同样困惑不已。
　　两人一边低声讨论着方才的插曲，一边并肩沿着走廊往教室走去，说笑的声音顺着长廊慢慢消散。
　　刚踏进教室门口，校园广播骤然响起急促清晰的播报声，喇叭声响彻整栋教学楼：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请注意，请本次县作文大赛排名前十五名的获奖同学，立刻前往禾思楼一楼大厅集合，参加市赛赛前动员会议，请大家抓紧时间，不要迟到。”
　　唐穗不舍地松开挽着池晚妤的手，眼底满是舍不得分开的软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
　　“妤妤，我会很想你的，开完会记得回来跟我讲大会上的事。”
　　池晚妤弯起眉眼，温柔回应：
　　“我也会想你的，放心，结束之后我第一时间来找你。”
　　两人简单道别，池晚妤独自转身，朝着教学楼另一侧的禾思楼走去。
　　禾思楼楼下早已聚集了十几名获奖学生，所有人手里都攥着纸笔，三三两两扎堆交谈，目光时不时落在池晚妤身上，接连不断有人主动上前搭话。
　　“你就是本次大赛第一名池晚妤吗？真人比大家传的还要好看。”
　　“何止长相出众，文笔更是全校顶尖，以后是不是打算走文学这条路，当作家？”
　　“池同学，如果方便的话，放学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我平时也喜欢写东西，想多跟你讨教作文写作的技巧。”
　　一句句夸赞与邀约环绕在池晚妤身边，她礼貌温和地一一回应，下意识微微往后退了半步，想躲开人群簇拥的视线。
　　就在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中央，挡在了她身前。池晚妤抬眼，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许清和。
　　原本喧闹交谈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话语，目光齐刷刷落在突然出现的少年身上，空气里弥漫起一丝微妙的僵持。
　　他微微屈膝下蹲，视线与池晚妤平齐，直直望进她的双眼。
　　许清和静静凝望她几秒，一字一顿，刻意加重了她完整的名字，嗓音低沉清晰：
　　“嗯，是挺巧的，池、晚、妤。”
　　说完，他没有再分给周围任何一个人多余的目光，直起身，转身抬步走上禾思楼的楼梯。
　　脚步逐级向上，细碎的低语顺着空气轻轻飘到池晚妤耳中，是少年独自低声的呢喃：
　　“池晚妤？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