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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月满星沉 月满星沉 ...

  •   桂树的苞在立秋后第七天炸开了。细碎的金色花瓣攒在枝头,风一吹就落半院,混着甜香往鼻子里钻。江妄醒的时候天还灰着,没像往常那样先蹭江隐的发顶,而是先伸手摸了摸窗台的桂花,指尖沾了点湿凉的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是记忆里的甜香。他记得江隐爱闻这个味道,去年秋天总搬个小凳子坐在桂树下捡花瓣,说要缝个香囊,后来忙忘了,香囊没缝成,倒攒了半玻璃罐的干桂花。

      江隐睡得沉,一只手搭在江妄的腰上,指尖还勾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那颗纽扣是上个月江妄缝的,之前被江隐扯掉了,江妄找了同色的线,针脚藏得极好,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痕迹。江妄没动,就这么抱着他躺了十分钟,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才轻轻把江隐的手挪到自己腰侧,盖好薄被,光着脚下床。

      厨房的地面凉,他早习惯了。先去米缸舀了小半碗小米,是张婶上周送的新米,颗粒圆润,熬出来的粥香。他记得江隐不爱吃太稠的,又兑了小半碗水,开小火慢熬,顺手把灶台上的秋梨膏罐子挪到了里侧,那是之前装橘子糖的玻璃罐,现在装了半罐秋梨膏,罐口还沾着点冰糖屑。揉面盆是昨天泡好的,里面是江妄提前一天和的面,要用来做中秋的月饼皮。他伸手揉了揉面,面团已经醒得刚好,软硬适中,不像第一次揉的时候开裂得厉害,现在揉起来顺手得很,指节上的薄茧蹭过面团,带着点温度。

      粥熬到半稠的时候,江隐醒了。他没立刻起身,先摸了摸身边,空的,心里刚晃了一下,就闻到厨房飘来的小米粥香,还有桂花的甜气,那点晃立刻散了。他披着外套走过去,看见江妄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光着的脚踩在凉地上,后背的衬衫被汗浸得有点透,勾勒出紧实的肩线。江妄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伸手把灶火拧小了点,声音稳得像檐下的风:“醒了?粥还有十分钟好,你去坐着,别光着脚踩地。”

      江隐“嗯”了一声,没回卧室穿鞋,反而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江妄的腰,脸颊贴在他后背上。江妄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暖得他打了个哈欠。以前他总是早起给江妄熬粥,现在倒成了被江妄抱着等粥喝的那个,这种反转他习惯了,甚至有点贪恋。不用再惦记着给江妄盖被子,不用再怕江妄半夜发病,只要抱着江妄,就什么都安心。他看见江妄围裙口袋里插着那支群青色水彩笔,笔杆上的胶痕还在,是江妄十三岁那年发疯掰断的,江隐后来粘好的,现在成了江妄的随身物,没事就转着玩,像揣着个定心丸。

      “今天八月十三,”江妄用锅铲搅了搅粥,把两颗红枣捞出来,指尖捏着枣肉撕下来自己塞进嘴里,又把剥了枣皮的粥盛在白瓷碗里递过来,“再过两天就是中秋,张婶送了桂花,我昨天泡了糯米,要做莲蓉月饼,你爱吃的淡口,我少放了糖。晚上把那幅《长庚星》搬到院子里,月光刚好能照在星芒上。”他说着,又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江隐,排骨是昨天炖的,脱了骨,肉一抿就下来,刚好适合江隐的牙口。

      江隐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带着红枣的甜香。他抬头看江妄,江妄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清晰,睫毛上沾了一点面粉,是揉面的时候蹭上的。以前江妄揉面总揉得满手都是,现在连面粉都只沾在睫毛上,动作稳得很。江隐伸手想帮他擦掉,江妄却先一步转过头,指尖蹭过他的眼角,说“有灰”,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江隐突然想起三年前江妄发病的时候,也是这样抬手蹭他的脸,只是那时候江妄的手在抖,眼睛里全是恐慌,现在江妄的手稳得像块玉,眼睛里只有沉静的笃定。

      吃早饭的时候,江隐想提进画室赶稿的事。省里的画展下个月截稿,他还有两幅《长庚星》的变体没画完。刚开口说了半句“我下午想进画室”,江妄就夹了块藕片塞进他嘴里,藕是张婶早上刚送的,脆得很,带着点清甜。“这两天不干活,”江妄的语气很稳,没有商量的余地,“中秋前后你胃总犯酸,去年这个时候疼得半夜起来喝温水,我记着呢。稿子晚两天寄不碍事,月饼得提前烤,不然中秋当天吃不上。”他说着,把桌角的画稿抽走,放在了自己身后的柜子上,动作不重,却稳得让江隐拿不到。江隐看着他,没反驳,只是低头啃排骨,指尖蹭过江妄手腕上那道淡白色的疤。那道疤是江妄之前割的,现在完全好了,皮肤平整,只有一道浅痕,像树上褪了皮的纹路。江妄感受到他的触碰,握得更紧了点,力道恰到好处,像在说“我记着呢”。

      上午的时候,江妄揉好了月饼皮,分成一个个小剂子,又拿出昨天熬好的莲蓉馅,开始包月饼。江隐靠在竹席上看他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妄的指尖上,能看见他指节上的薄茧,是这几个月熬粥、织围巾、揉面磨出来的,不是之前划自己手腕磨的,是带着温度的新茧。江妄包月饼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个剂子都揉得圆圆的,包馅的时候收口收得极好,不露馅,也不厚皮。江隐看了半天,忍不住伸手想拿个剂子试试,江妄抬手轻轻挡了一下,说“你手凉,碰了面就发硬,坐那儿看着就行”,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江隐没坚持,反而往后靠了靠,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看他忙。以前他要是想帮忙,江妄要么闹要么黏着他不让动,现在江妄只是稳稳地说“看着就行”,他就真的坐着,不是不敢,是知道江妄安排得好,他插手反而会添乱。

      张婶拎着个布袋子敲门的时候,江妄刚把包好的月饼放进烤盘。袋子里装着刚摘的桂花,还有半块陈皮。“中秋要喝桂花酒,陈皮我晒了三年,给你们泡酒用,”张婶笑着把袋子递给江妄,目光扫过餐桌上的月饼坯,又看了看靠在竹席上的江隐,“妄妄现在手真巧,以前小隐做饭总糊锅,现在倒好,月饼都会做了。你们俩现在比亲兄弟还亲,看着就喜人。”江隐听见“亲兄弟”几个字,有点不好意思,往竹席里缩了缩,江妄却笑了,接过袋子道了谢,说“哥爱吃桂花味,我等下把桂花揉进月饼里,香得很”。张婶摆摆手走了,江妄拎着桂花进厨房,挑了最饱满的几朵,剁碎了拌进剩下的莲蓉馅里,动作利落得很。

      江隐靠在竹席上,目光扫过客厅墙上的《长庚星》。那幅画是两人一起补的,星轨是流动的群青色,星芒里藏着江妄点的痣,还有两人按的指纹。画框擦得干干净净,是江妄每天早上都会擦一遍的。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中秋,江妄发病砸了家里所有的月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在门口守了一夜,听着里面玻璃碎裂的声音,心凉得像浸在冰水里。现在看着墙上的画,闻着厨房飘来的月饼香,突然觉得那些日子像上辈子的事。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弹珠项链,两颗彩色的玻璃弹珠串在红绳上,红绳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贴着锁骨,凉丝丝的,却带着整晚的暖意。

      江妄烤月饼的时候守在烤箱前,定时二十分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以前他总急躁,烤东西要么烤糊要么没熟,现在稳得很,到点就关火,戴着隔热手套把烤盘拿出来。月饼表皮烤得金黄,带着点桂花的碎屑,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江隐闻着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江妄听见了,回头冲他笑,眼角弯出点细纹,说“再等五分钟,晾凉了再吃,烫”。江隐“嗯”了一声,没催,只是看着江妄的侧脸,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不用急,不用慌,只要等着就行。

      下午的时候,江隐翻抽屉找胃药,翻到了一个旧铁盒。铁盒是之前装弹珠的,现在里面放着几张拼好的旧照片,是江妄小时候的全家福,之前江妄发病时撕碎了,现在被江妄拼好了,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边缘还能看见撕碎的痕迹。最上面的一张是江妄七岁生日,江隐抱着他,两人都笑得很开心。江隐拿着照片愣了半天,江妄走过来,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照片,放在铁盒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画,是江妄今天刚画的,画的是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旁边写着“岁岁长庚,年年安稳”。江妄把画放在铁盒最上面,说“都过去了,以后每年中秋都画一页”,语气稳得像在陈述既定事实。江隐看着他,突然红了眼眶,江妄没擦他的眼泪,只是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说“哥,我在”。

      傍晚的时候,江妄把新织的围巾给江隐围上。围巾是深灰色的,毛线是他上个月买的,织了整整二十天,针脚比之前密实很多,边缘绣了两颗小小的星星,一颗大的,一颗小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绣得格外认真。围巾的厚度刚好,不薄不厚,围在脖子上暖得很,星星贴在江隐的锁骨上,刚好盖住弹珠项链。“入秋了,天凉,”江妄把围巾的尾端塞进江隐的外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这条比之前的厚,你戴着暖。星星是我绣的,和画里的一样,永远都分不开。”江隐摸着围巾上的星星,指尖蹭过那歪歪扭扭的针脚,想起之前江妄织第一条围巾,织了一半就哭了,说手疼,现在这条织得这么好,是练了多少次才成的。他把脸埋进围巾里,闻着上面江妄的味道,雪松味混着桂花的甜香,还有点面粉的淡味,暖得他眼眶发热。

      晚饭是江妄熬的莲子粥,蒸的糖藕,还有刚烤好的月饼。月饼是莲蓉桂花馅的,甜得刚好,不腻,江隐咬了一口,莲蓉沙沙的,带着桂花的香,是他爱吃的口味。江妄坐在他旁边,自己吃着一块五仁馅的,说“张婶送的五仁,我尝了,不硬”,眼睛却一直看着江隐,见他吃得香,嘴角就弯出点笑意。江隐喝了一口莲子粥,暖得从胃里一直烫到心口,抬头看江妄,江妄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讨好的笑,而是很稳的、带着掌控感的笑,像在说“我做的,你肯定爱喝”。江隐突然觉得,这种被江妄管着的感觉,其实很好,比之前自己扛着所有事要好上一万倍。

      晚上两人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月亮刚升起来,圆得像个玉盘,清冷的光落在两人身上,落在江妄手腕上的疤上,落在江隐脖子上的弹珠项链上,落在客厅墙上的《长庚星》画框上。长庚星在月亮旁边亮着,比夏天更亮,清冷的光刚好落在画里的星芒上,那颗藏着江妄后颈痣的小点,在月光下清晰得很。江妄没像之前那样靠在江隐怀里,而是往后挪了挪,把江隐圈在了自己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力道不重,却稳得让江隐动弹不得。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那条新织的围巾,还有那本手绘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是今天刚画的,画中的两人坐在院子里,月亮悬在头顶,长庚星在旁边亮着,旁边写着“岁岁长庚,年年安稳”。

      “哥,”江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稳,带着点桂花的甜香,“以前我总怕中秋,怕月亮圆了你会走,怕你嫌我烦,怕你像撕照片那样撕了我。现在我不怕了,月亮圆了,你在,我就不怕了。”他说着,低头吻了吻江隐的发顶,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江隐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天上的月亮和长庚星,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中秋,江妄砸了月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在门口守了一夜,现在江妄抱着他,说“我不怕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环住江妄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小声说“我也不怕了”。

      风里带着桂树的甜香,还有月饼的甜香,蝉鸣已经完全停了,只剩几只蛐蛐在墙角叫着,像在和夏天告别。江妄的手一直环着江隐的腰,很稳,很热,像块烙铁,烙得他心里发烫。江隐闭上眼睛,听着江妄沉稳的心跳,慢慢沉进了睡梦里。他没做噩梦,也没心慌,只是睡得很沉,很香,连江妄什么时候把他抱回屋里都不知道。

      江妄抱着他,没立刻进屋。他就坐在院子里,抱着江隐,看着天上的月亮和长庚星。星很亮,像江妄的眼睛,清冷却恒久。他想起小时候江隐抱着他看星星,说“长庚星是夜归人的灯”,现在他成了那盏灯,守着怀里的人,守着这个家,守着所有细碎的日常。他想起之前江妄发病时,江隐从纽约赶回来,抱着他说“不走”,现在他抱着江隐,想说“我守着”,却没说出口,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夜渐渐深了,桂树的花瓣落了满肩,江妄抱着江隐进屋,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他坐在床边看了半天,直到江隐的呼吸变得匀长,才起身去关院子里的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隐的脸上,落在他脖子上的弹珠项链上,落在他围着的绣星星的围巾上,暖得很。江妄回到床上,从背后抱住江隐,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听着他沉稳的呼吸,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想起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从江妄发病到慢慢康复,从江隐扛着所有事到慢慢依赖他,从夏蝉鸣到秋风起,从桂花开到月满圆,所有的日子都慢得像粥,熬得越久越香。他知道,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会有冬天的雪,春天的花,夏天的蝉,秋天的月,他会一直守着,守着江隐,守着长庚星,守着所有细碎的、安稳的日常。

      因为他说过,星不落,人就在。而他,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月光移到床沿,落在江妄的手背上,那道淡白色的疤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了。江妄没动,只是把江隐往怀里带了带,听着窗外的蛐蛐叫,慢慢睡了过去。梦里是明年的中秋,后年的中秋,大后年的中秋,每一年的中秋,两人都坐在院子里,月亮圆着,星亮着,月饼香着,日子安稳着,岁岁长庚,年年安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月满星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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