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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疤翻涌,雨夜梦魇 夜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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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落,城市被一层朦胧的暮色包裹,晚风带着初秋独有的凉意,穿过街道巷陌,轻轻拂过老旧居民楼的窗台。江迟回到自己独居的小屋时,屋内依旧是熟悉的冷清空旷,没有顶层公寓那般温暖安静,临街不断传来车流呼啸、喇叭鸣笛,杂乱刺耳的噪音一遍遍刺激着他脆弱的左耳,刚刚舒缓下去的酸胀感,又隐隐开始泛起。
他关上房门,卸下一身疲惫,将绘画平板放在桌面,没有立刻打开创作。白天在顶层公寓安静相伴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重复回放。陆厌尘温和克制的眼神、恰到好处的关心、不越边界的陪伴、毫无保留的迁就,还有那人坦诚诉说的孤独与执念,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绪纷乱,久久无法平静。
他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和陆厌尘之间,只是冰冷的帮扶交易。对方给予医疗、工作、安稳的生活环境,他接受庇护,守住底线,绝不交付真心,绝不产生依恋,绝不沉溺温柔。
可一整天无声相处下来,他辛苦筑起的心理防线,又一次松动。
没有人会毫无理由,日复一日包容他的敏感、孤僻、暴躁、阴晴不定。没有人愿意压抑自己极致疯狂的占有欲,只为不刺激他脆弱的精神状态。更没有人,愿意倾尽所有资源,只为让他少一点病痛,多一点安稳。
陆厌尘的好,细腻、长久、妥帖,不带一丝功利催促,不求立刻回报,不逼他给出情感回应,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一旁,等着他慢慢放下戒备。
越是这样,江迟就越是惶恐。
强硬的逼迫他可以反抗,可以拒绝,可以强硬对峙。可温柔的纵容,无声的守护,无微不至的体贴,他根本无力抵挡。双向情感障碍本就让他情绪极易波动,常年孤身独居的孤独,更是让他无比贪恋这份难得的被在乎、被惦记、被妥善安放。
他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按住左耳,缓缓闭眼深呼吸。
童年那场刻骨铭心的意外,不仅毁掉了他的听力,更在他灵魂深处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刺耳巨响、无边黑暗、无人救援、独自挣扎,所有痛苦记忆化作PTSD,伴随他岁岁年年。暴雨、巨响、密闭空间、陌生人近距离靠近,都会触发他强烈应激反应,恐惧、焦虑、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长大之后,他患上双向情感障碍,情绪在极致亢奋与极致死寂之间反复横跳,无法正常与人亲密相处,无法建立长久依恋关系,不敢相信任何人,害怕被抛弃,害怕被伤害,害怕自己不堪的一面被看穿后,遭到厌恶与远离。
所以他主动封闭内心,断绝所有社交,拒绝所有示好,把自己关在小小的公寓里,画画、吃药、独处,一辈子不与人深交,就不会受伤,不会绝望。
可陆厌尘的出现,打破了他维持多年的平静自保。
那个人见过他最狼狈失控的模样,见过他躁狂暴怒、浑身是刺,见过他抑郁低落、麻木绝望,见过他病痛难忍、蜷缩无助,却从来没有一丝嫌弃,没有退缩,没有厌烦。
反而愈发小心翼翼,愈发温柔迁就。
江迟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很久,拿出手机,指尖悬在陆厌尘的聊天框上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有打出一个字。他不能主动联系,不能主动靠近,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已经心软,已经沦陷,已经离不开他。
一旦主动,就意味着彻底认输,意味着心甘情愿走进囚笼,一辈子被捆绑束缚。
简单吃过晚饭,按时服用药物,药效缓缓在体内散开,情绪慢慢趋于平稳。窗外天色越来越暗,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集起厚重乌云,狂风呼啸而过,吹动窗户哗哗作响,看样子,又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看到乌云的那一刻,江迟浑身下意识紧绷,心脏猛地一缩,深埋心底的旧伤疤瞬间被触动。
暴雨=巨响=耳鸣加剧=应激梦魇=情绪崩溃。
这是他多年无法摆脱的心理阴影。
他立刻起身关好所有窗户,拉严遮光窗帘,戴上降噪耳机,尽可能隔绝外界一切风声雨声,蜷缩在沙发角落,身体微微颤抖,提前陷入不安与恐惧。他太清楚暴雨夜会有多难熬,连绵不断的雨点敲打玻璃,低频噪音无限放大,左耳剧痛难忍,耳鸣连绵不绝,过往噩梦会一幕幕重现,躁郁情绪极易彻底失控。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下来。
狂风卷着暴雨肆虐整座城市,雷声沉闷轰鸣,一道道闪电划破漆黑夜空,刺眼光影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内,接连不断的巨响,穿透降噪耳机,狠狠刺进他受损的耳膜。
尖锐刺痛瞬间蔓延全身。
左耳嗡鸣不止,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反复扎刺,眩晕感扑面而来,呼吸开始急促,胸口闷得发紧,窒息感层层加重。童年被困黑暗、无人救援的画面猛然涌入脑海,PTSD急性发作,双向情感障碍躁狂瞬间爆发。
恐惧、慌乱、无助、绝望,所有负面情绪疯狂交织。
他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颤抖,紧紧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想要隔绝所有声响,却无济于事。雨声、雷声、风声,不断在脑海里循环放大,过往痛苦梦魇与当下痛苦重叠,理智一点点溃散。
他想起雨夜初见陆厌尘,想起对方强势逼近的压迫感,想起被囚禁的恐惧,想起自己无处可逃的人生。
原来不管怎么躲避,怎么抗拒,暴雨依旧会来,痛苦依旧不会消失,他这辈子,永远逃不开病痛,逃不开创伤,逃不开注定纠缠一生的人。
意识渐渐混乱,眼前开始发黑,他难受得浑身蜷缩,眼眶泛红,却倔强不肯发出一丝声响。这么多年,他从来都是独自熬过每一个难熬雨夜,独自承受恐惧,独自对抗梦魇,从来没有人陪,也从来没有人懂。
就在他意识快要模糊,情绪濒临彻底崩溃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
节奏缓慢、轻柔、克制,没有急促催促,没有强硬拍打,小心翼翼,生怕加重他的恐慌。
江迟浑身一僵,不敢抬头。
这个时间,这场暴雨,会来找他的,只有陆厌尘。
敲门声持续不断,低沉温柔的嗓音隔着门板轻轻传来,带着压抑的担忧与心疼:“阿迟,我知道暴雨吓到你了,旧病又发作了对不对?我不进去,不碰你,不打扰你,就在门外陪着你,好不好?你不用害怕,我一直都在。”
一句话,瞬间击溃江迟强撑许久的坚强。
他独自扛了这么多年恐惧,独自熬过无数崩溃雨夜,从来没有人对他说一句,我陪着你。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顺着脸颊无声滴落。
他没有开门,没有回应,依旧蜷缩在角落,死死咬着嘴唇压抑呜咽。门外的陆厌尘没有强求,没有催促,没有强行用门禁开门,只是安静靠着门板,陪着他一同聆听肆虐暴雨,耐心等待他情绪平复。
“我记得你怕打雷,怕暴雨,怕巨大声响。”
门外声音低沉温柔,缓缓诉说,一字一句都戳中他深藏的旧疤,“你的病历我看过,童年创伤后遗症,雷雨天气必发病。以前没有人陪你熬,以后每一场雨,我都陪着你。不用一个人躲着发抖,不用一个人硬扛恐惧,你可以脆弱,可以害怕,可以不用一直那么坚强。”
陆厌尘早就查清了他所有过往,知道他噩梦的根源,知道他恐惧的由来,知道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脆弱伤疤。别人只看到他清冷高傲、难以接近,只有他,看得见外壳之下满身伤痕、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可怜人。
雨声越来越大,雷声越来越响。
屋内江迟浑身颤抖,情绪一点点失控;门外陆厌尘静静守候,一夜不曾离开。
他没有越界闯入,没有逼迫开门,没有施加任何压力,只是用最沉默的陪伴,安抚他肆虐的梦魇。他知道雷雨应激不能强行触碰,不能近距离刺激,只能远远守护,耐心等待风暴过去,等待他脆弱的小猫慢慢放下戒备。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漫长难熬的雨夜,仿佛没有尽头。
江迟渐渐不再剧烈颤抖,情绪从躁狂顶峰缓缓回落,转为双向情感障碍紧随而来的极度低落抑郁。疲惫、麻木、空洞,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靠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恐惧散去,只剩下无尽孤独。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孤身一人的日子了。
以前暴雨夜独自煎熬,虽然痛苦,却无牵挂,无羁绊。
现在有人在外守候,有人心疼他的恐惧,有人记住他所有旧疤,有人愿意陪他熬过无边黑暗。
他依赖上了这份陪伴,贪恋上了这份安心。
哪怕明知这份陪伴是以禁锢为代价,这份安心是以终身囚禁为交换,他也再也无法狠心推开。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小,雨势慢慢放缓。
天边渐渐泛起微弱天光,漫长黑夜终于走到尽头。
江迟缓缓挪动身体,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
门外,陆厌尘靠着墙壁闭目休息,一身衣服被雨水打湿大半,发丝凌乱,眼底布满疲惫,显然整整一夜没有合眼,硬生生陪他熬过了一整场恐怖雷雨梦魇。
看见房门打开,陆厌尘缓缓睁开眼,第一时间望向他,满眼心疼,没有一丝责备,没有一丝不满:“好点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耳鸣有没有好一点?”
江迟看着他憔悴狼狈的模样,喉咙发紧,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为他,在暴雨寒夜,守一夜门外。
原来他孤独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接住了他所有破碎与恐惧。
可他也无比清醒。
这场雨夜守护,让他最后一丝抗拒彻底崩塌。
旧疤被温柔抚平,心防被彻底击穿,他再也逃不开陆厌尘。
暴雨落幕,梦魇消散。
困住他的不再只是病痛与过往,还有一份沉重到窒息、温柔到绝望的爱意。
笼门悄然合拢,他心甘情愿,再也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