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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纨绔 三日后,圣 ...

  •   三日后,圣旨果然到了梅府。
      那日天还没亮透,梅夫人便起来了,坐在厅中一盏一盏地添灯油,添到第三盏时指尖被滚烫的灯盏边沿烫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缩回手,捏着耳垂低头看着那点发红的指腹发呆。
      梅池砚从里间出来时看见了,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看了看:"怎么不小心些。"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晨起的微哑,像往常一样沉稳。可梅夫人听得出来,那沉稳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春冰下暗流的河水,面上看着固若金汤,底下的温度却已经变了。
      "不碍事。"梅夫人抽回手,拢了拢鬓发,"今日来传旨的是常公公。太后身边最得脸的人,咱们不能失了礼数。"
      梅池砚"嗯"了一声,弯腰替母亲把袖口的扣子系好。她的手指修长灵活,拨弄那枚小小的盘扣时像在翻案卷上的字迹,又快又准。
      卯时三刻,门外响起了马蹄声。
      常公公来了。六十来岁的年纪,面白无须,笑起来眉眼弯弯一团和气,可那双眼睛里的精光瞒不住人——能在太后跟前伺候三十余年的人,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捧着一卷明黄绢帛,鱼贯入了梅府正厅。廊下的仆役们早得了吩咐,乌压压跪了一排。
      梅池砚跪在最前面,官袍的衣摆整齐地铺在青砖地上。梅夫人跪在她身后半步,鬓边的银簪微微颤着。她垂着眼,不敢去看女儿的背影,只觉得那脊背绷得太紧了,像一张满弓的弦。
      常公公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抑扬顿挫地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大理寺少卿梅池砚品貌端正、才学卓著,实为朝中俊彦。今有永宁郡王裴行知,年貌相当,性情敦厚,堪为良配。特赐婚配,择日完婚。钦此。"
      "性情敦厚"四个字被常公公念得格外响亮,像是怕满屋子的人听不清似的。梅池砚跪在地上,听着这四个字在梁间回荡了一圈,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臣领旨谢恩。"
      她叩首,双手举过头顶接旨。绢帛轻软,沉甸甸地压在她掌心里,触感温凉,像一块融不化的玉。
      常公公笑眯眯地虚扶了她一把:"恭喜梅大人。太后娘娘说了,梅大人这些年在朝中兢兢业业,功勋卓著,永宁郡王虽是宗室子弟,但性子爽朗,与梅大人正般配。娘娘盼着你们好生过日子呢。"
      梅池砚起身,将圣旨小心收好:"劳常公公走这一趟。请转告太后,臣……遵旨,叩谢天恩。"
      常公公又笑眯眯地寒暄了几句,什么"婚期定在九月初八太后亲口择的日子""礼部那边已经知会了""梅家这边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说得滴水不漏。梅池砚一一应了,脸上挂着得体的笑,送常公公出了府门。
      马车辘辘远去,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秋阳明晃晃地照着,把青砖地晒得微微发烫。廊下的仆役们还跪着,没人敢抬头。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卷了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梅池砚脚边。
      她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弯腰捡起来搁在了墙根下。
      "都起来吧。"她说,声音不高不低,"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仆役们如蒙大赦,一个个低着头散了。
      她转身回厅。梅夫人还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见她进来,梅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一颗一颗砸在帕子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砚儿……"梅夫人拉住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对不住你。若非那日入宫应了太后的话,也不至如此……娘不该去的,娘该装病推了的,娘——"
      "母亲说的哪里话。"梅池砚将圣旨小心收进匣中,锁好,钥匙挂在腰间的玉环上。她的动作从容不迫,语气也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终身大事,"太后既有此意,躲得了今日也躲不了明日。梅家没有抗旨的资本。况且太后是存着善心,想给梅家寻个依仗,咱们不能不知好歹。"
      梅夫人抬头看她,泪眼朦胧中看见女儿站在窗边逆着光,身量纤细却挺拔,像一株被风雨浇灌了十年的竹。她胸口一酸,声音更哑了:"可是那永宁郡王……那般行止,如何配得上你?娘知道你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好容易走到今日,怎能让你嫁去那样的火坑……"
      梅池砚闻言,微微弯了下嘴角。那笑意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波纹。
      "母亲,您忘了一件事。"她走过来,俯身替母亲擦去脸上的泪,指腹温热,动作轻柔,"在旁人眼中,我如今是'梅公子'。那位郡王娶的,是梅家的公子,不是什么闺阁小姐。他不愿,我便有借口和离——他可是出了名的风流胚子,想来也不愿被一个男人绊住脚。到时候太后也说不出什么,咱们梅家干干净净地退出来,谁也不欠谁的。"
      梅夫人愣了愣。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她却像是被女儿的话定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攥紧了女儿的手。
      "那你自己……千万当心。"
      "女儿省得。"梅池砚直起身,"我去书房拟谢恩折子。母亲歇着吧,厨房里炖了百合汤,一会儿我让人端过来。"
      她转身往书房走。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踏在青砖上,像往常一样。可梅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觉得那双肩比平日里绷得更紧了些,像是在扛着什么谁也看不见的东西。
      书房门合上之后,梅池砚靠着门板仰头望着房梁。
      她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一口气吐尽了,胸腔里空荡荡的,心却还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震得肋骨发麻。
      窗外秋风扫过庭院,落叶打着旋儿贴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官袍,抬手按了按领口——层层叠叠的束胸白绫隔着衣料硌在掌心,勒得心口微微发疼,像有一根细线箍在那里,日日夜夜勒着她,勒了十年,早该习惯了,可此刻那勒痕却格外鲜明。
      从今往后,她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又多了一个秘密要守。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素笺,提笔拟折子。笔尖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许久,最终她搁下了笔,把脸埋进掌心里静了一瞬。窗外的日光从格扇间照进来,在她背脊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可她只觉得冷,冷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攥紧了拳,把那阵颤意压下去。再抬头时眼里已经恢复了清明。她重新提笔,落字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她这十年里写的每一份文书一样,无可挑剔。
      与此同时,永宁郡王府。
      裴行知正趴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睡午觉。
      他睡得毫无形象可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半敞着,交领松散地挂在肩头,露出底下月白的中衣和大片光洁的锁骨。墨色的长发散在枕间,像一匹铺开的绸缎,有几缕挂在了榻沿上,随着他翻身的动作轻轻晃荡。
      窗外的秋阳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皮肤极白,白的底色衬着日光,将本就秾丽的五官镀了一层浅金。睫毛尤其长,密密地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巍巍的阴影。唇色是天生带润意的红,此刻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绵长均匀——这人生的这副皮相,确实是老天爷赏饭吃,好到了令人牙痒的地步。
      侍从在门外踌躇了许久。
      他来来回回在廊下踱了十几步,每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卷明黄的圣旨,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恐慌,从恐慌变成认命。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上刑场一样抬手叩了叩门。
      "王爷……王爷?宫里来旨了。"
      里面没动静。
      侍从壮着胆子又敲了两下:"王爷,太后的赐婚旨意。您、您得起来接旨啊。"
      榻上的人终于动了动。
      裴行知翻了半个身,含含糊糊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什么旨?"
      "太后的赐婚旨意。赐婚您和大理寺少卿梅池砚梅大人。"
      空气安静了两息。然后那团裹在锦被里的人影又动了动,像是消化了一下这句话里的信息量,最后他终于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长发从肩头滑落,垂了满背。他随手拨了一把,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懒洋洋的漂亮面孔来。刚睡醒的人眼尾还带着一点薄红,桃花眼里水光潋滟,看人的时候像含着笑,又像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梅池砚?"他歪了歪头,曲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上,"就是那个断案断得满朝文武都怕的活阎王?"
      "正是。"
      "那个审起案来连刑部尚书的侄子都不给面子的梅池砚?"
      "……正是。"
      "那个长得比京城一半闺秀还好看,但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的梅池砚?"
      侍从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王爷您……您打听过了?"
      "本王耳朵又不聋。"裴行知啧了一声,往后一倒重新陷进锦被里,把那卷明黄的圣旨捞过来展开看了看,目光在"品貌端正、才学卓著"八个字上停了一停,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意起初浅浅地浮在面上,像日光打在水面上的一层薄金。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那笑意渐渐洇开,像滴入水中的墨,染透了整双桃花眼。
      "有意思。"他把圣旨往脸上一盖,闷闷地笑了一声,"太后这是嫌本王太闹腾,找个阎王爷来镇我呢?"
      侍从不敢接话,恨不得从地缝里钻出去。
      裴行知自顾自笑了好一会儿,忽然又把圣旨从脸上拿开,翻身坐了起来。墨发从肩头滑落,他随手一拨,眼中那点慵懒的睡意散了大半,换了另一种极清明的神色。
      "去。"
      他吩咐侍从,声音不高不低,但语调里的随意忽然消失了,换了一种极利落的笃定。
      "查查这位梅大人。什么都查。从他入仕之前的履历到他每日吃什么喝什么见什么人,事无巨细,本王都要知道。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密报。"
      侍从领命退下,脚步飞快。
      裴行知独自坐在窗边。日光斜斜地铺了他一身,将他半边脸照得通透,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明暗交界处那道下颌线条显得格外清晰。他转了转拇指上那枚玉扳指,动作不紧不慢,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落。
      "梅家……"他低声自语,用指节轻叩着窗台,一下,又一下。
      梅家当年战死的,是三个儿子。长子梅池钧,次子梅池锋,三子梅池铭尚在襁褓——这是世人皆知的。可梅池砚入仕那年,梅家二小姐恰好"病故"了。一个病故的妹妹和一个活着的兄长,恰好用了同一个名字。
      他眯了眯眼,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漾开的波纹细微却绵长。
      "梅池砚……梅池砚。"
      他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把尾音咬得格外清晰。然后他重新躺倒,枕着手臂望着帐顶,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加成了一个笃定的、兴味盎然的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窗外秋风又起,卷了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飞进窗来,落在他的衣襟上。他没拂,就那么躺着,看着帐顶的银线绣纹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眼底的光也在跟着闪,亮得像碎了一池的星子。
      与此同时,梅池砚在书房里写完了谢恩折子。
      她搁下笔,将折子晾在一旁等墨迹干透,然后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把旧铜镜。铜镜是母亲年轻时用的,镜面已经有些模糊了,照出来的人影带着一层柔光,像隔着一层薄雾。
      镜中人穿着石青色家常袍子,长发用木簪松松绾着,没有戴冠,没有束胸,没有穿官袍——这一面的她,除了她自己,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见过。
      她看着镜中那张脸,忽然抬起手,慢慢抚过自己的眉骨、鼻梁、下颌。指腹下的触感温热而真实,骨相确实是偏英气的,眉眼间的凌厉也是这些年一点点磨出来的。可再怎么看,这到底是一张女子的脸。
      再过一个月,她就要戴上金冠、穿上嫁衣,站在另一个人的身边行夫妻对拜之礼。那人会看见她的脸,会触碰到她的衣襟,会知道她藏在层层衣料底下的那个秘密。
      她放下铜镜,闭了闭眼。
      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进窗来,将她伏案的剪影投在身后的白墙上。那影子细瘦而挺直,像一竿竹,被十年的风霜磨去了所有柔软的枝叶,只剩下一截坚硬的、不肯弯腰的骨。
      她睁开眼,将铜镜放回原处,起身推门走出去。
      廊外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秋日黄昏独有的凉意和炊烟的气味。仆役们在厨房那边忙忙碌碌地准备晚饭,碗碟碰撞的声响隔着两道院墙传过来,叮叮当当,是人间烟火最寻常的声响。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口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好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嗡的一声,余韵悠长,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颤。她不知道那琴音是福是祸,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条一个人走的路了。
      那扇门已经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前的路,从此多了一个人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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