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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缚   几个月 ...

  •   几个月后的某个晚上。沈家别墅二楼的宴会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晃眼。沈砚之和何听澜的婚礼办得不大,请的都是沈家生意场上的故交和几个近亲,但排场一点没缩——长桌上铺着浆洗得发硬的白色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侍者端着香槟在人群中无声地穿梭。

      沈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气泡水。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是沈砚之让何听澜给他准备的,袖口有一对小小的银质袖扣,扣得整整齐齐。衣服很合身,但他坐着的时候后背离椅背有一拳的距离,腰挺得笔直,肩膀微微缩着。他旁边的位子空着,椅子上搭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

      宴会厅里人来人往。何听澜穿着一条香槟色的长裙,挽着沈砚之的手臂在跟客人寒暄,笑得温柔得体。她走过来的时候裙摆扫过地毯,声音被厚厚的地毯吸掉了,沈贺是先闻到她的香水味才抬头。

      何听澜停在沈雯的椅子旁边,空着的那个位置。沈雯大概几分钟前去了洗手间,何听澜就把手搭在了那张椅子的椅背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自然地把手移到了沈贺肩膀上,拍了拍。

      "贺贺,吃点东西呀,你面前那杯水一晚上没动。"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长辈对晚辈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心。

      沈贺被那只手碰到肩膀的瞬间整个人绷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他立刻压下去了。何听澜的手指隔着衬衫布料点在他的肩胛骨上,温热的,和他当年第一次进沈家别墅时从厨房里端出水果盘的那只手是同一只。沈贺看着她的脸,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嗯。"

      何听澜又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香槟色的裙摆拖过地毯,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又消失了。

      沈贺把目光收回来。呼吸很浅,手指在桌布底下攥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攥得皱巴巴的。他的余光扫到宴会厅另一侧的入口——沈雯正从那边走过来。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上那些旧伤的白痕。他的步伐很懒,穿过人群的时候也没刻意绕,肩膀轻轻撞了一个端着酒的侍者,杯子里的香槟晃了晃,侍者稳住了,沈雯头也没偏。

      他走到沈贺旁边坐下来。椅子被拉开的时候脚滑过地毯,没什么声响。沈贺感觉到旁边那个位置下沉了一瞬,然后沈雯的气息漫过来——木质香、烟味、还有一点点酒气。他喝过了。

      沈贺没转头看他。视线钉在自己面前那杯气泡水上,水面上浮着半片薄荷叶,泡得边缘发软了。他感觉到沈雯在看他,目光从侧面落在他脸颊上,很轻,像什么东西贴上来又收走。

      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哒哒哒"的声响。沈雯的手机放在桌面上,他在打字。速度不快,指尖落在屏幕上,每一下都很笃定。沈贺余光看见那块亮着的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字,但他没有转头去看。

      接着他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在裤子口袋里,贴着大腿,短促的一声震动。沈贺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微信消息浮在锁屏上。

      发信人:沈雯。内容只有三个字。

      "楼梯间。"

      沈贺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冷白色的。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不需要回复,那三个字没有问号,是通知。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手放回去的时候指尖是凉的,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

      旁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沈雯站起来,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没有看沈贺,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绕过桌子往宴会厅侧门走过去,步伐和来时一样懒散。那扇侧门通向别墅内部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间。

      沈贺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后背终于贴上了椅背,整个脊椎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闷闷地擂着,肋骨上那块几个月前被打的淤青早就褪干净了,但那个位置忽然开始隐隐发酸,像什么被压住的东西在底下缓慢地膨胀。他的手指在桌布底下攥着自己的裤腿,攥了又松开,松开又攥上。

      他在想——何听澜的手搭在他肩上的时候,沈雯看见了没有。他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这边的时候,看见何听澜的指尖点在沈贺肩胛骨上,看见沈贺缩着肩膀应了一声"嗯"——他看见了。所以他走过来坐下,打了一行字,走了。

      楼梯间。和很多年前一样的楼梯间。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踏进沈家别墅,沈雯也是把他叫到楼梯间。玻璃杯在耳边炸开,碎片溅到他颧骨上,血珠细得像红线。那时候沈雯说"别让我见到你",声音里全是淬了冰的恨。

      现在呢。

      沈贺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滑了一下,没有声响。周围的人还在笑着交谈,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从侧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比宴会厅暗了一截,壁灯是暖黄色的,把墙上的木饰面照出一层温润的光。他走了几步,拐过一个弯,楼梯间的防火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冷白的光——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大概已经亮了很久。

      沈贺推开门。冷白的灯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他眯了一下眼。楼梯间里只有一个人,沈雯靠在墙壁上,一只脚蹬着对面的墙,黑色衬衫在冷光下显得更暗了。他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只是转着玩。听见门响,他抬了一下眼。

      没有多余的话。他把烟收进口袋,朝沈贺走过来。沈贺站在那里,后背已经贴上了门板。防火门的铁皮冰凉地硌着他的肩胛骨,他站着。膝盖没有软。但手指在发抖,垂在身侧,攥不紧也张不开。

      沈雯走到他面前。手伸过来,沈贺的眼睛闭了一下——但那只手只是攥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前拽了半步又按回门上。铁皮门被撞出一声闷响,沈贺的后脑勺磕上去,眼前黑了一瞬。

      "何听澜碰你肩膀的时候,"沈雯贴着他耳侧说话,声音压在喉咙里,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懒洋洋的冷,"你缩了。你他妈对谁都缩。"

      沈贺的呼吸很浅,嘴唇抿着。他的视线落在沈雯颈侧那条搏动的血管上,和几个月前的夜晚一模一样。

      "你躲什么?"沈雯说,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我比你那个后妈可怕?她碰你你缩,我碰你你——"

      他没有说完。沈雯松开衣领,一拳落在沈贺肩窝里。同一个位置,几个月前的旧伤已经好了,这一下落上去像按开了什么记忆的开关。沈贺闷哼了一声,后背往门上贴得更紧了。第二下落在肋骨,他已经没有躲的力气了,手抬起来挡了一下,被沈雯按下去,第三下落在手臂上。

      沈贺靠着门板站着。膝盖在抖但他撑着,没有滑下去。他的眼眶很烫,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话。他的视线落在沈雯的手上,指节上那些旧伤在冷光下泛着银白,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沈雯打完了。退后半步,胸膛起伏着。他看着沈贺缩在门板上的样子,看着他抖着撑住的膝盖,看着他攥不紧的手指。沈贺的睫毛是湿的,但没有泪掉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但在心里,他想着——沈雯刚才说"我碰你你"的时候,那半句话断掉了。他攥着衣领的手指抖了一瞬。只有一瞬,被他自己硬按回去了。沈贺看见了。每一次都看见了。三年前黑暗房间里打他的时候手指在抖,巷子里说"你跑一次我找一次"的时候尾音在抖,刚刚说"我比你那个后妈可怕"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他在抖,但他从来不承认自己在抖。

      沈贺靠着门板站着。肋骨在钝疼,肩窝发酸,手臂上那一下打得整条胳膊都麻了。他看着沈雯退到楼梯拐角靠着墙站着,摸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声控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楼梯间里只有沈贺浅浅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拼不起来的念头。

      他想——沈雯如果恨他,为什么要找三周。如果恨他,为什么要打完了又送回去,送回去了又找回来。如果只是恨,为什么几个月前那个晚上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的时候,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抖。

      楼梯间的灯灭了。黑暗中沈贺听见一声很轻的呼吸,从沈雯的方向传过来。然后打火机"咔嗒"一声,亮了。一簇橙红色的火苗跳起来,照亮了沈雯的半张脸,眉眼低垂着,烟凑上去点燃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散开的时候火灭了。

      "……回去。"沈雯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平的,"回去坐着。婚礼还没完。"

      沈贺站直了。肋骨一抽一抽地疼,他伸手揉了一下那块淤青的位置——新的,明天会变成紫黑色。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暖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他走回宴会厅,坐回原来的位置。那杯气泡水还在,薄荷叶已经沉到杯底了。

      旁边沈雯的椅子过了一会儿也被人拉开了。沈雯坐下来,拿起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端过来的香槟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前方何听澜和沈砚之在切蛋糕的场景,脸上表情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贺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节奏,像是无意识的。敲完了就停了,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沈贺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没气的气泡水上。他的肩窝在疼,肋骨在疼,手臂在发麻。但他忽然觉得,那些疼比沈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的背影要好一些。

      疼是攥在手里的东西。那背影是够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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