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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烦   第三天 ...

  •   第三天沈贺回来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司机老陈把车停在别墅门口,他推开门时听见客厅里传来游戏音效和沈砚之压低了声音的通话——大概在谈生意。何听澜从厨房探出头来冲他笑了笑,指了指餐桌上切好的水果,无声地用口型说"给你留的"。

      沈贺点了点头。水果他没拿,书包搭在肩上上楼。

      推开房门的一瞬间,一股大力从侧面撞过来,他被搡得踉跄着撞进门框上。书包带子从肩头滑落,课本散了一地,发出沉闷的噼啪声。他还来不及站稳,一只手已经揪住了他的校服领口,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又掼进房间里。

      沈贺的后背撞上柜门,柜子发出一声闷响,上面的书震下来砸在他脚背上。他抬起头,看见沈雯站在门口。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扣。

      沈雯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短袖,露出的小臂上旧伤摞着新伤,有几道还渗着血珠。他站在门和床之间那块狭小的空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贺,嘴角抿着,表情很淡。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没有恨也没有怒,只有一种漠然的、干巴巴的空洞,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

      "你迟了。"沈雯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十五分钟。你他妈去哪了?"

      沈贺从地上坐起来,手撑着柜门站起来。后背上刚才撞的那一下正在泛酸麻,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在校门口等车的时候碰见同学说了两句话。"

      沈雯没等他说完。一把攥住他校服前襟把他往前拽,沈贺没站稳,膝盖磕在地上。还没等他调整重心,一只脚已经踩上了他的肩胛骨,把他整个人踩得趴了下去。

      力度不重,只是压着,像在踩一块地毯。沈雯的拖鞋底按在他肩胛骨最突出的那块骨头上面,左右碾了一下,沈贺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说了两句话。"沈雯重复了一遍,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懒散的、漫不经心的笑,"跟谁?那个学弟?又给你递水?"

      "同学。"

      "哪个同学?"

      沈贺趴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凉的地板。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沈雯的裤腿和拖鞋,灰色棉质的,上面沾着一点干涸的暗色——大概又是他自己的血。"普通同学,"他说,"帮我捡了本书,谢谢了一句。"

      沈雯的脚从他肩膀上挪开了。沈贺正要撑地站起来,一只手掌忽然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刚抬起几厘米的脑袋重新按了回去。力道不重但很稳,掌心贴着他的后脑,指缝夹着他的头发,像摁住一个不听话的球。

      "谁让你起来了?"

      沈贺的脸重新贴回地板。他想偏头,但沈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的下巴被磕了一下,牙齿磕到舌尖,铁锈味在嘴里漫开。

      "沈贺,"沈雯的声音平静得像死水,一字一字地,沉在空气里,"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你总是一副'这些事都跟我没关系'的样子。我踩你你也不叫,我骂你你也不哭,你他妈是死人?"

      他松开沈贺的头发,蹲下来。膝盖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轻响,他靠得很近,膝盖几乎抵住沈贺的肩膀。从这个角度,沈贺能看见他短袖领口下面露出的锁骨——上面的淤青又多了几块,青紫的,边缘泛着黄。

      "我在问你话。"沈雯的食指戳了戳沈贺的脸颊,力道不大,像是在戳什么不会反抗的东西,"你那个同学,男的女的?好看吗?比陆星好看?"

      "男的。没注意长什么样。"

      沈雯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慢慢延开,带着点懒洋洋的、猫看老鼠窜到墙角时的兴致:"没注意?那你看谁了?看我了吗?——你回来的时候进门看了我一眼没?"

      沈贺沉默了一瞬。他确实没看,进门的时候何听澜在厨房冲他笑,他目光只扫了那个方向。

      沉默被沈雯当作了答案。他把沈贺翻过来,手卡着他的肩膀把人摁在地上。沈贺的后脑勺再次磕上地板,眼前黑了一瞬又亮起来,看见沈雯跨在他身上,膝盖压在他大腿两侧,整个人俯下来挡住天花板的灯光。

      沈雯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他喉结旁边那根筋上。力度不重,只是在上面滑了一下,像在用指尖描什么东西的轮廓。

      "你欠我的。"沈雯俯得很低,鼻尖悬在沈贺鼻尖上方几厘米的位置,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烟味,"第一天我说了,你会一样一样还。这才第三天。你觉得……你今天还完了吗?"

      沈贺盯着他的眼睛。从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去,沈雯的瞳孔很黑很沉,像封着一层什么东西——没什么光,没什么温度,只是安安静静地扣在那里,像一口枯井的井口。

      "没还完。"沈贺说。

      沈雯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这么接。但随即他笑了,很轻的一声嗤笑从鼻子里溢出来:"你有自知之明啊。"

      他直起身,膝盖从沈贺身侧挪开,站起来。沈贺以为结束了,刚要撑地坐起,小腿上忽然挨了一脚——不重,但踢在胫骨上,尖锐的痛顺着骨头往上窜。他闷哼一声又跌回去。

      沈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蜷在地上缩了一下腿,表情没什么变化:"起来。"

      沈贺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小腿还在发麻。他抬头看向沈雯,对方正抱着臂站在他面前,拖鞋尖踢了踢他膝盖:"去,把地上的书捡起来。一本一本捡,别拿手拢。你弄掉的我看着烦。"

      沈贺照做了。他扶着柜子站起来,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把散落的课本拾起来。沈雯就站在他旁边,目光追着他的动作,像监工在看一头拉磨的驴。

      捡到第五本的时候沈雯的脚又伸过来,踩住了书角。沈贺的手指顿了顿,抬起头。

      沈雯歪着头看他:"这本——你刚才碰了谁的手?用这只手碰的?"

      沈贺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没有说话。

      "哪只手?"

      "……右手。"

      沈雯满意了似的点点头。他把脚从书角上挪开,指了指门外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去洗。用洗手液,洗三遍。洗不干净的话……"

      他没说完,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一刮就跑的薄雾,但里面没内容。

      沈贺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沈雯身边时,手腕忽然被扣住了。沈雯的拇指按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像是在数心跳的频率。

      "沈贺,"沈雯的声音贴着他耳侧,呼吸烫着耳廓,"你还欠我十四年零三百六十四天。慢慢还,我不急。"

      他松开手。沈贺走出房间,推开卫生间的门。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是刚才磕到牙齿咬破的。颧骨上那道旧伤结的痂今天又裂开了,渗出一点血珠。

      他拧开水龙头,把手放到水流下面。冷水冲过皮肤的时候,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内侧——沈雯拇指按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他洗了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

      擦干手从卫生间出来,沈雯已经不在他房间里了。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游戏直播的声音,解说员在高声喊着什么绝杀。隔壁传来椅子被踢翻的声响,然后是沈雯的一声"操"。

      沈贺走回自己房间,把剩下的书捡起来放回柜子上。小腿上那一踢已经不怎么疼了,只剩下一片钝胀。他坐在床边,摸了摸嘴角的血痕,伸舌舔了一下,铁锈味已经淡了。

      隔壁的游戏声忽然停了。然后是门被拉开的声音,脚步声走到他门前停了一下,然后是两下敲门。不重,甚至可以说客气。

      沈贺站起身,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沈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创可贴,递过来:"嘴。"

      沈贺没动。沈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创可贴塞进他手里:"我嫌你流血难看。赶紧贴上,别让何听澜看见,又他妈叽叽歪歪。"

      他转身走了。卫衣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风,混杂着烟味和消毒水的气味。

      沈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创可贴。浅肤色的,最普通的款,边角有点皱,大概是沈雯在抽屉里翻出来的。

      他把创可贴撕开,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小心地贴在了嘴角那道细痕上。然后他坐回床边,小腿上那一片钝胀还在慢慢发麻。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隔壁的灯又亮了,电脑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沈贺关了房间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帘没拉,月光从窗子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片银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洗了三遍,指尖已经泡得有些发白了。

      隔壁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响,然后是脚步走到墙边,然后是靠上墙壁的、很轻的一声闷响。

      沈贺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他想着沈雯把创可贴塞进他手里时的表情——不耐烦的,皱着眉的,像在做什么不得不做的事,做完就赶紧走了。

      他想着沈雯说"我嫌你流血难看"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看着地面,看着门框,看着走廊尽头,唯独不看他。

      十五年了。沈雯恨他恨到骨子里,恨到要一遍一遍地讨,恨到要踩着他肩膀说"你还欠我"。但恨到极处是什么样子,沈贺今天好像看见了一点边角。

      恨到极处,是看不得他流血。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隔壁安静了很久,久到沈贺以为那边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一声极短的话,从墙那边渗过来,隔着石膏板和涂料,模模糊糊的。

      "沈贺。"

      就那么两个字。然后没了。

      沈贺没有应。他只是在黑暗里抬了一下头,看向那面墙。月光照在白色的墙面上,和他十五年前被关在阳台上时的月光一样,冷冷的,薄薄的,照不暖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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