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第一章 2014,我的理想碎在了少年时 很多 ...
-
很多人的少年是星光、是蝉鸣、是肆意生长的热烈。
而我的少年,始于一场温柔的盛夏,终于满地破碎的理想。
2014年4月20日,曹阁小学的风很暖,教室头顶老旧的吊扇缓缓转着,发出嗡嗡的轻响。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铺在斑驳的课桌上,把整间教室烘得安静又温柔。
程现礼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即将毕业的我们,轻声问了一句:“再过两个月,你们就要离开校园了,你们心里都有什么理想?”
他依次点名。
被问到的同学,答案都一模一样——好好读书,考上大学。
那时的我坐在人群里,没有说话,却悄悄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我也想好好读书,我也想走出小镇,我也想将来考上大学,不辜负老师的教导。
那是我年少最真诚、最干净的诺言。
只是那年的我太小,不明白命运早已悄悄写好了结局。我以为前路光明,来日方长,却不知那一句默默许下的理想,最后会被现实碾得粉碎,让我愧疚至今。
为了教会我们知恩向善、立身明德,程老师连续给我们放了许多关于孝义的短片。屏幕里温暖动人的画面、传统美德的底蕴,一点点滋养着我们懵懂的少年心。他希望我们正直、善良、不忘本心,带着教养和温度奔赴未来。
那个夏天,没有黑暗,没有欺凌,没有颠沛流离。
是我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纯白时光。
没过多久,学校举行随机抽考,名额落到了我们班。被选中的三个人,是我、张宇、崔香云。
当时的我们满心雀跃,觉得是难得的幸运。三个小孩凑在一起,天真地以为毕业只是短暂分开,以为朋友会一直都在,以为所有相遇都有来日可期。
我们不懂,年少的离别,常常就是一生。
小学毕业前夕,我们写下最后一篇毕业作文。
笔尖落下,全是不舍。我舍不得这座待了数年的校园,舍不得谆谆教诲的老师,舍不得朝夕相处的同学。我认认真真写下我的同桌王兵,我说他是我一生一世的好朋友。
字字真心,句句赤诚。
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打湿了纸面。
那是我年少最纯粹的珍惜,干净、热烈、毫无保留。
可盛夏终会落幕,童年终会散场。
2014年九月,秋风微凉,我背着书包走进酂阳初中。
我带着小学的期许、带着对大学的向往、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以为这里是新的起点。
我万万没有想到,
这里,是我青春所有噩梦的开始。
踏入初中的那一刻起,我的日子再也没有好过一天。
校园霸凌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我。任钦、张国强,这两个名字,深深烙在我的青春伤疤里,成了我多年无法愈合的痛。
捉弄、排挤、嘲讽、欺负,日复一日。
所有人都把恶意当成玩笑,所有人都笑着看热闹。没有老师相信我,没有同学站我这边,没有人看见我偷偷攥紧的拳头、强忍的眼泪和快要窒息的委屈。
孤独像潮水,一遍遍将我淹没。
无数个深夜,我想过退学。我真的撑不住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我承受这些苦难,为什么我的少年要活在无尽的黑暗里。
可每当我想要放弃,2014年的夏天就会浮现在眼前。
我记得程老师的眼神,记得我悄悄许下的大学理想。
我告诉自己,不能半途而废,不能辜负信任我的老师。
就凭着这一点执念,我硬生生咬着牙,扛下了整整一年的灰暗。
初二那年,在我满目阴霾的青春里,终于出现了一束光。
我认识了程晓。
她干净、安静、明亮,是我泥泞青春里唯一的温柔,是我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女神。我很想靠近她,想和她说话,想和她做朋友,想沾一点她身上的光。
可我不敢。
我身处淤泥,满身狼狈,日日被欺负、被孤立。我怕我的灰暗影响她,怕旁人的闲话伤害她,更怕卑微的我,配不上那样干净的她。
所以我选择远离。
刻意回避,沉默疏离,不说话、不交集、不靠近。
我把所有的心动和欢喜,全部压在心底,一个人守着秘密,一个人熬过所有黑暗。
压抑、委屈、绝望,日积月累,终于彻底压垮了我。
我找到班主任孙晓丽,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句藏了无数次的话:
“老师,我不想上学了。”
老师问我原因。
我说不出来千疮百孔的委屈,道不尽日夜煎熬的痛苦,只是一遍遍重复:“我受不了了,我想离开。”
就这样,我第一次逃离了令人窒息的校园。
可年少辍学,前路茫茫。十几岁的我,没有本事,没有方向,没有人带我谋生,没有人替我引路。
2016年过年,我去了小姨燕玲家。
我能察觉到她眼底的疲惫与心事重重,年少的我却懵懂怯懦,不敢多问。母亲拜托小姨带我外出打工,她温柔应下,最后却独自悄然离开。
后来我收到她的消息,短短一句“对不起”,藏尽了她的崩溃与无奈。
我不怪她。
只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来成年人的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而我的人生,好像从那时起,就一直在不断失去。
那一年,我也曾拥有过短暂的暖意。
我和杨柳做了几个月的朋友,我格外珍惜这份陪伴。可2016年7月12日,她决绝和我绝交,执意离开我的生活。
我万般不舍,拼命挽留,终究留不住想要走的人。
为数不多的温暖,再次离我而去。
走投无路的我,做了此生最悔恨的决定——
我重回了酂阳初中。
等待我的,不是新生,是变本加厉的折磨。
张恒、田顺、靳浩宇、张国强,那些曾经欺辱我的人依旧在那里。
阴影重来,黑暗复刻。
日复一日的排挤、打压、冷眼、嘲弄,彻底磨平了我所有的朝气。我无数次怀疑人生,无数次觉得活着没有意义。
我依旧远远看着程晓,看着那束我永远不敢靠近的光。
我清晰地感受到,她越来越疏离我,甚至厌恶我。
心里的泪早已汇成江海,我却只能死死忍住,不让任何人看见。
老师不信我,家人不懂我,朋友离散,无人救赎。
我开始痛恨命运,痛恨出身,痛恨自己的人生为何生来就是泥泞。
那时我悄悄发誓:
如果将来我有孩子,我绝不会让他复刻我的苦难,绝不会让他像我一样,卑微、迷茫、受尽委屈。
也正因如此,我从不敢轻易动心,不敢随便开始一段感情。
我极度恐惧,我怕自己重蹈覆辙,怕造就下一个绝望的自己。
我这一生最大的奢望,不过是遇见一个人,温柔接纳我的全部,治愈我半生的伤痕。
可现实终究残酷。
我还是没能坚持下去,终究逃不过辍学的命运。
2017年中招考试,我已经离校,却还是执意走进考场。
我不是为了成绩,不是为了升学。
我只是想给自己的学生时代,一个最后的交代。
那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正式考试。
考场上,我遇见了旧人。
朋友王懂炫告诉我,他喜欢程晓,还试探我是不是也动心。
我望着心底那束遥不可及的光,轻轻摇头,故作洒脱:
“我不喜欢她,她也看不上我,我们早就没缘分了。”
一句话,彻底终结了我整个青春的心动。
考完试,我们各奔东西。
从此山水不相逢,旧人旧事皆随风。
我彻底告别校园,跟着堂哥远赴上海,做水电学徒。
盛夏的上海热浪滚滚,汗水浸透衣衫,繁重的体力活压得我喘不过气。堂哥问我累不累、热不热,我永远只是硬撑着说不累。
我知道堂哥严厉是为我好,可年少笨拙的我力气小、手脚慢、什么都做不好。
一次次被指责,一次次被否定。
所有的自卑、委屈、无助,全部藏在深夜里,一个人偷偷落泪,再悄悄擦干。
后来跟着堂哥的朋友做工,日子依旧压抑,谩骂与压力从未停止。
直到小强舅回乡筹办婚事,我才跟着离开上海,结束了那段狼狈难熬的岁月。
我依旧在等,等命运善待我一次,等一束能照亮我的光。
2018年,我来到苏州。
我以为换一座城市,就能换一种人生。
可现实依旧冰冷。在天华超净上班的日子里,领导脾气暴躁,严苛刻薄。我拿着微薄的薪水,日复一日承受无端苛责,心里满是疲惫与不甘。
也是在这座江南小城,我遇见了温柔的林贝贝。
她声音清甜,性格灵动可爱,会俏皮地喊妈妈“母上大人”,喜欢静心礼佛,温柔又纯粹。
听说附近有观音禅寺,我特意带她前去,想成全她的心意。
可抵达之后,只见满目荒芜,古寺早已荒废。
无奈之下,我只能带她吃饭散心。
时至今日,我依旧清晰记得她的模样,记得她灵动的眉眼,就连她偶尔生气的样子,都格外可爱。
她是我来苏州之后,第一个真正治愈我的人,是我灰暗生活里突如其来的甜。我无比珍惜这份相遇,只想和她做一辈子的朋友。
可年少无知,最易做错选择。
我听信同学杨强的蛊惑,在端午节冲动离开苏州,远赴慈溪。
那年的我单纯弱小,屡屡被骗,坐上漫天要价的黄牛车。
被算计、被辜负、被愚弄。
我站在陌生的城市风里,第一次深深觉得,我的人生,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失败。
慈溪的日子,更是一地狼藉。
饭店务工、洗车打杂,薪资微薄,勉强糊口。昔日同学频频借钱,他的亲人欠债不还。我奔波劳碌一整年,分文未攒,反倒倒贴。
遇人不淑,事事坎坷。
我心灰意冷,决然离开慈溪,再也不回头。
兜兜转转,我终究放不下苏州,再次归来。
可城市依旧,故人不在。
林贝贝早已离开这座小城,消失在茫茫人海。
我记得她最喜欢汉服,我曾暗暗想着,以后一定要送她一套好看的汉服。
可直到离别,我什么都没能给她。
一场温柔的相遇,最终只剩满心遗憾,散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进入中磊电子,第一次彻底见识流水线的生活。
枯燥、麻木、重复、压抑。机器轰鸣,日夜轮转,磨尽了我仅剩的少年意气。万幸我只是临时工,我清楚知道,这里从来不是我的归宿。
和同事一同离职,短暂相逢,匆匆散去,掀不起一点波澜。
回头细数这五年。
学业半途作废,青春满目疮痍。
心动落空,友情离散,遇人不淑,谋生颠沛。
我一路奔跑,一路跌倒,一路期待,一路落空。
我曾在2014年的夏天,满怀理想,眼底有光。
后来风散了,梦醒了,少年碎了。
我的理想,永远留在了那个盛夏。
而我,带着满身伤痕,继续在人间浮沉,
静静等待,那个能治愈我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