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夏册书》唔下

9、九、高中回忆录（5） 距离高

　　距离高考只剩七天，教室里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成堆的试卷码在课桌沿，红笔圈画的错题层层叠叠。

　　窗外香樟树叶被六月燥热的风揉得沙沙响，此起彼伏的蝉鸣裹着远处工地沉闷的打桩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所有人焦躁的心上。

　　晚自习前短暂的自由时间，大半同学都抱着习题册扎堆提问，走廊里、讲台边围满了人。

　　周雨桐正拉着后桌女生聊新出的作文押题素材，两人咬着耳朵，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叹。

　　我趴在桌上收拾文具，伸手去碰桌角那只磨砂玻璃星瓶——那是我攒了大半年的星星，每一颗都是课余零碎时间折的，原本安安稳稳立在笔筒旁，此刻却歪歪斜斜，瓶口几颗星星滚落在桌面上，明显被人挪动过。

　　心底猛地一紧。

　　这只星瓶是我藏了许久的心事，除了我自己，只有沈望素清楚每一颗星星的来历。

　　他就在我正后方，倒数第五层模拟考后，我们如愿的成了前后桌，隔着窄窄一条过道，百日约谈后刻意保持着分寸，旁人只当我们是互补短板的学习搭档。

　　我慌忙扶正玻璃瓶，指尖摩挲冰凉的瓶壁，低头往瓶底看去，一张折得平整的数学试卷平铺在星星底下，是上周模拟考的压轴大题，也是我卡了整整两晚的难点。

　　试卷空白的答案区域，是熟悉清隽的钢笔字迹，一笔一画工整利落：解题步骤比答案更重要，就像喜欢你的过程比结果更珍贵。

　　呼吸骤然停滞，我攥着试卷的指尖微微发烫，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讲台。

　　沈望素正站在那里，帮班长陈宇分发最后一套理综押题卷。

　　少年身形挺拔，干净的白校服穿得规整，我下意识望向他的领口，原本朴素的银色第二颗纽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星星——用我最爱吃的橘子硬糖糖纸折成，橙黄纹路在白炽灯下格外显眼，正是我星瓶里专属的星星样式。

　　　“喂，夏夏，看什么呢，魂都飞讲台上去了？”胳膊忽然被周雨桐轻轻撞了一下，她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瞬间了然，捂着嘴低低笑出声，又拽了拽旁边林巧巧的袖子，“你快看，榆知夏眼神黏沈望素身上挪不开咯。”

　　林巧巧探头打量两眼，压低声音打趣：“怪不得刚才看见沈望素总往咱们这边瞟，原来俩人藏小秘密呢，桌上星星瓶是不是有说法？”

　　我耳尖唰地烧起来，飞快把试卷折好压进课本，伸手推了下周雨桐的脑袋：“别乱讲，好好背你的作文。”

　　“我可没瞎说，”周雨彤撑着下巴，眼底满是看热闹的笑意。

　　“你们前后桌天天递草稿纸，他数学大题思路只给你单独整理，你写的高分作文素材也第一时间塞给他，全班谁看不明白？也就老师之前没抓现行。还好只剩七天高考，不用再刻意避嫌啦。”

　　不远处分完试卷的班长陈宇恰好走过来，听见后半句，无奈摇摇头：“你们几个少起哄，最后几天别扰乱大家心态。不过话说回来，沈望素今天领口那颗星星扣子，我刚才就留意到了，稀奇得很。”

　　陈宇话落，周雨桐笑得更欢，手肘抵着我的课桌小声调侃：“听见没，连班长都发现异常了，那星星铁定是你瓶子里的，这下藏不住咯。”

　　周遭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蝉鸣、同学讨论题目的声音、工地的打桩声全都模糊成背景音，全世界只剩下讲台上那个安静分试卷的人，和我手心发烫的试卷。

　　我还记得百日冲刺那天，我们被班主任约谈，约定收敛相处分寸，减少单独碰面。

　　之后的九十七天，他坐在我身后，课间只会轻轻敲我的椅背递错题笔记，食堂各自和同学结伴，旁人再也挑不出半句闲话。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只是普通的学习搭档，只有我们清楚，无数个深夜刷题的间隙，互相写在草稿纸边角的鼓励、午休悄悄推过来的热牛奶、讲解难题时刻意放慢的语速，都是藏在试卷堆里、不为人知的温柔。

　　我擅长文字，总能精准捕捉细腻情绪，却在数理大题里屡屡碰壁；他逻辑通透，横扫所有物理数学压轴题，可议论文立意总显得单薄。

　　这七天，我们依旧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每天会悄悄把整理好的数学解题思路从后方递到我桌边，我则写好作文素材、答题模板回头塞给他，从来没有多余的言语。

　　分完试卷，沈望素抬眼，目光穿过教室里攒动的人头，精准落在我的位置。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没有躲闪，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温柔得像傍晚拂过香樟的晚风。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领口那颗糖纸星星，像是无声地回应我此刻翻涌的情绪。

　　周雨桐在旁边轻轻“哇”了一声，连忙捂住嘴，生怕被前排的人听见，只拿眼神一个劲冲我挤眉弄眼。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涌出去透气，教室瞬间空了大半。

　　沈望素缓步从后排绕到我的座位边，脚步放得很轻，手里拿着一张写满数理解题技巧的草稿纸。

　　周雨桐十分识趣，拉着林巧巧起身往外走，路过时还故意撞了下我的椅子，低声留下一句：“给你们留独处空间，好好说悄悄话！”

　　等人走远，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人。

　　沈望素垂眸看向歪倒的星瓶，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昨天中午全班出去大扫除，我留在教室整理试卷，看见瓶子倒了，帮你收拾了一下。那张试卷，是我特意留的。”

　　　“纽扣……”我小声开口，目光落在他领口的糖纸星星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小巧的星星，轻笑出声：“上次收拾星星的时候，捡了一颗橘子糖纸的，糖是你之前塞给我的。”

　　“哦对了，宝宝与其把你的心意全都封在瓶子里看不见，不如带在身上，每天做题抬头就能看见。”

　　我指尖碰了碰玻璃星瓶，里面数百颗星星层层堆叠，藏着我这大半年未曾宣之于口的欢喜。

　　“还有七天就要上考场了。”沈望素将草稿纸放在我的习题册上，纸上针对我总出错的解析几何写满简化步骤。

　　“不用分心多想，我们先全力以赴走完这最后一段路。瓶子里的星星，领口的星星，还有试卷上的话，都等考完试，再慢慢说。”

　　我轻轻点头，将星瓶摆正，牢牢靠在桌角。

　　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依旧规律作响，香樟树叶摇晃，蝉鸣绵长，为我们藏在试卷之下的秘密，数着最后的倒计时。

　　他转身走回后排自己的座位，重新低头埋进理综真题，领口那枚糖纸星星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翻开他递来的草稿纸，边角处还有一行极淡的小字：顶峰相见，我等你。

　　没过几分钟，周雨桐和林巧巧折返回来，一进门就直直看向我们俩，打趣道：“聊完啦？看你们俩气色都柔和不少，果然说开了心里舒服。放心，我们几个肯定帮你俩保密，绝不四处散播，不耽误你们冲刺高考！”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望向窗外被落日染暖的香樟树。

　　成堆的试卷、写满心事的星瓶、后排藏着温柔的少年，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与打桩声，拼凑出独属于高三盛夏，克制、干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