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夏册书》唔下

15、十五、晚年的日子（1） 窗外九

　　窗外九月的桂花香顺着花店敞开的木门漫进来，风卷着细碎金黄的花瓣落在原木收银台的玻璃上，我抬手轻轻拂去，指尖蹭过冰凉的玻璃，映出我鬓角染开的几缕霜白。

　　今年我整六十，沈望素和我同岁，高考那年盛夏莽撞告白说我是他吾妻的少年，如今脊背微微松弛，眼角爬满层层叠叠的纹路，唯独看向我的目光，和二十多年前考场外捧着玫瑰的模样分毫不差，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这家小店是我们退休后倾尽心思打造的归处，名字取了我们二人名字里各一字，夏素花坊。

　　店面不大，里外分成两截，前屋经营鲜花花艺，后院开辟了一方宽敞花园，是我们日常消磨时光的宝地。

　　门面没有繁复花哨的装修，墙面刷成柔和的米杏色，木质花架沿着墙壁层层堆叠，绣球、香槟玫瑰、洋桔梗、小雏菊错落摆放，空气中永远缠绕着花香，清甜温润，从晨光微亮到暮色四合，从未间断。

　　门口挂着一块浅胡桃木招牌，是沈望素亲手打磨雕刻，字迹温润有力，底下缀了一颗小小的木雕星星，是我们贯穿一辈子的信物。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望素便会驱车去往城郊的花卉市场挑选新鲜花材。

　　他懂我偏爱淡雅温柔的花束，每次总会多带一束香槟玫瑰回来，插进客厅青瓷花瓶。

　　我负责打理店内订单，包扎花束，修剪枝叶，闲暇时候就窝在后院的藤编摇椅上，整理我们堆积了半辈子的相册。

　　后院铺着青石板路，两侧种满月季与栀子，中央立着一面巨大实木照片墙，足足占了整面围墙，也是整座小院最动人心的景致。

　　照片墙排布得满满当当，从青涩少年少女的高中证件照、高考考场外记者抓拍的那张轰动全网的合照，到大学结伴出游的风景留影、教堂婚礼相拥的瞬间，再到哥哥沈屿呱呱坠地、妹妹榆安攥着小拳头啼哭的初生照片，往后便是两个孩子从小到大的成长轨迹，升学、毕业、工作、各自成家大婚的盛大画面，孙辈蹒跚学步的可爱模样，一张挨着一张，层层叠叠铺满整面木墙。

　　而照片墙最正中央，用透明亚克力相框妥善封存着一枚皱巴巴、带着陈旧糖纸光泽的折纸星星，那是我们婚礼当天喜糖包裹的糖纸折成的，是所有回忆里最核心的珍宝。

　　指尖轻轻抚过亚克力光滑的表层，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几十年前，想起两个孩子降生时，我和沈望素斟酌许久定下的名字。

　　长子取名沈屿。屿，江海之中孤立温柔的小岛。

　　沈望素说，岛屿安稳笃定，是依靠，是港湾。往后漫漫人生，哥哥要成为沉稳可靠的人，护住家人，如江海孤岛一般，永远为家人遮风挡雨。

　　同时屿谐音与“予”相通，代表我们彼此赠予对方一生的爱意，也寓意这份爱意尽数交付给孩子。

　　我当时怀沈屿时格外辛苦，孕吐缠身整整半年，沈望素日夜守在我身边悉心照料，孩子平安降生那一刻。

　　我们望着襁褓里闭着眼的小小婴儿，当即敲定这个名字，期盼他心性平和，处事稳重，心怀悲悯，往后能守护所爱之人。

　　小女儿唤作榆安。“榆”直接取了我的姓氏榆，是沈望素藏不住的偏爱，把我的名字揉进女儿的生命里，时时刻刻记挂着我；“安”是平安顺遂，此生无忧。

　　我们不求女儿大富大贵、锋芒毕露，只盼她一辈子安稳喜乐，无灾无难，随心自由地活着。

　　榆安，榆枝夏的安宁，短短两个字，装着我们对女儿全部柔软的期许。

　　两个孩子幼时，家里永远少不了两样东西，一沓沓彩色长条折纸，还有一整套观察沙漠蜗牛的培育器皿。

　　叠星星是我和沈望素从高中延续下来的习惯。

　　年少时储物柜里满满一铁盒写满公式的星星，是我们青春的约定，有了孩子之后，我们便手把手带着兄妹二人一起折。

　　晚饭过后，客厅暖黄的吊灯亮起，地毯铺满柔软棉垫，四个人围坐一圈，各色星星纸条散落在桌面。沈望素耐心示范折叠步骤，修长的手指灵活弯折纸条，几下就成型一颗饱满规整的五角星。

　　哥哥沈屿小时候性子安静内敛，做事一丝不苟，折出来的星星棱角分明，大小均匀，每一颗都工整完美。

　　妹妹榆安天性烂漫跳脱，心思细腻浪漫，折的星星总带着一点随性的弧度，还喜欢用水彩笔在星星表面画小花、云朵、小太阳。

　　我们会在每一颗星星内侧写下细碎的心愿。

　　沈屿小时候写长大要救死扶伤，榆安则写希望一辈子画画，看遍世间繁花。

　　折好的星星我们分装在大小不一的玻璃罐，书房的置物架从上到下摆满，一罐罐五彩星星堆叠在一起，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出细碎闪烁的光斑，像收藏了一屋子细碎星光。

　　除了普通彩纸星星，每年纪念日，我们都会用糖果包装纸折一颗专属星星，婚礼糖纸那一颗，便是最早的一颗，被我们永久珍藏。

　　研究沙漠蜗牛，是沈望素偶然发掘的爱好，后来成了一家人共同的乐趣。

　　沈望素本身偏爱生物与数理，偶然购入几窝沙漠蜗牛的幼体，专门购置透气饲养箱，调配模拟沙漠昼夜温差的沙土环境，调配钙粉、专用饲料。

　　每逢周末，我们带着沈屿和榆安蹲在饲养箱旁观察记录。

　　沈望素教孩子们记录蜗牛进食、休眠、爬行的规律，绘制生长曲线图。

　　沈屿从小就格外细心，会细致记录每一只蜗牛的体长变化、蜕皮周期，小小年纪便有着极强的耐心与观察力。

　　榆安则痴迷描摹蜗牛螺旋纹路的外壳，拿着素描本趴在一旁不停绘画，每一道纹路都刻画得细致入微，无形中打磨了她画画的功底。

　　我们会一起查阅文献，对比沙漠蜗牛适应干旱环境的生存技巧，一家人围着饲养箱讨论到夕阳落山。

　　沈望素总说，小小的蜗牛外壳藏着自然精妙的黄金螺旋线，就像我们折的星星，看似简单，内里藏着独有的秩序与浪漫。

　　那段伴着蜗牛、星星度过的岁月，平淡琐碎，却盛满难以复刻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