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新的计划 我跟你去 ...
-
次日天还没亮,尚华棠出了宫。
他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上戴了一顶草帽,混在码头搬运货物的民夫里。天蒙蒙亮的时候,码头已经开始忙碌了——粮船、布船、盐船,一字排开泊在岸边,船工们扛着麻袋从跳板上走来走去,吆喝声混着水声,嘈杂而有序。
尚华棠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目光扫过每一艘货船的船舷。他留心看的是船身上的标记——漕运的船都有官家批文,贴在某处。他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在一艘中型货船前停下了。
船身刷着新漆,吃水很深,船舷上贴着批文,日期是前天的。他眯起眼睛看批文上的字迹:"药材,三百斤,目的地西北。"
货船的船板搭着,还没有起锚。两个船夫坐在船头吃早饭,一边吃一边闲聊。尚华棠从旁边走过,装作路过的样子,听见其中一个说:"……这趟走得好,到了西北那边能歇半个月……"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东家说了,这批货赶得紧,到了就结工钱。"
尚华棠放慢了脚步。他看见货舱的盖子掀着一角,里面堆着几只麻袋,用油纸裹着,扎口的细麻绳打的是双结。
他看清楚了。就是那批乌头。
他没有多停。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小巷,靠墙站了一会儿。乌头在船上,船还在码头,没有出发。出城走漕运,最快三五天到西北。江洵说的"月底前"是对的。
他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回去告诉江洵。
他回到宫里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江洵不在东阁,内侍说他上午去了御书房,还没回来。尚华棠在东阁门口等了一会儿,太阳从檐角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江洵回来了。他看见尚华棠站在门口,脚步没有停,径直推门进去,侧了一下头示意尚华棠跟进来。
"找到了。"尚华棠说,"漕运码头,一艘中型货船,批文写的是药材,目的地西北。船上的麻袋是油纸裹的,细麻绳打双结。"
江洵站在书案后面,听他说完,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一会儿,在书案上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递给尚华棠。
"你把这个送去城西的茶楼,交给柜台后面穿灰衣服的人。"他的语气很平稳,"送去之后不要停留,直接回来。"
尚华棠接过那张纸,没有打开看。"好。"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洵叫住了他:"尚华棠。"
他没有否认,接受了自己早已被认出的结果。反正他现在于江洵还有价值,江洵自己猜到总比从别人口中听到好。这样江洵也会留心他在宫中的安全,对他没有坏处。
"路上小心。"江洵说。
尚华棠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手里的纸折贴着掌心,有一点余温。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出去的时候,他把那张纸在怀里放好,穿过宫门和街巷,去了城西的茶楼。他把纸递给柜台后面穿灰衣服的人,那人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对他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有说。
尚华棠转身走了,他回到东华门的时候,赵七正在换值。看见他回来,赵七冲他挤了一下眼:"哟,你今天怎么一脸高兴的样子?"
尚华棠愣了一下。"……有吗?"
赵七哈哈一笑走了。尚华棠站在宫门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没有什么异常,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确实比往常松快了一点。
他把手放下来。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宫墙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第三天夜里,尚华棠收到了消息。
消息是城西茶楼那个灰衣人递来的,一张纸条,只有六个字:货已截,人已扣。
尚华棠看完纸条,把它凑到灯上烧了。纸灰落在烛台旁边,他用手拢了一下,散成灰烬。
他没有立刻去找江洵。他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等心绪理清了,才起身。
东阁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江洵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抬起眼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收到了?"江洵问。
"嗯。"
江洵合上书,放在膝上。他没有说"做得不错"或者"辛苦了",只是看着尚华棠,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条船在离京八十里的渡口被扣了。船上的人已经控制住,那批乌头也封存了。"
"审出什么了?"
"船主说货是盛府的人交给他的,他只管运,别的不知道。"江洵的语气平淡,"但押货的那两个人——已经开口了。"
尚华棠看着他。"是谁?"
江洵的目光和他对视了片刻。"杨太尉门下的人。"
尚华棠在那一瞬间把所有线索重新连了一遍:盛明远买入乌头,杨太尉门下的人押运,目的地西北。杨太尉不止是写了那份密信,他真正动手的线在盛明远那里——用军需的名义送乌头进西北,毒杀什么人,再嫁祸给皇后党羽。一石二鸟。
"你早知道是杨太尉?"尚华棠问。
"我怀疑过。"江洵说,"但是怀疑和拿到证据之间隔着一段路,我出行不便,多亏你替我走完了。"
尚华棠站在灯影里,没有说话。江洵那句话很轻,像是随便说出来的。但"你帮我走完了那段路"这八个字,落在他耳朵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那批乌头,"尚华棠问,"你打算怎么办?"
"作为证据封存,连同那两个人的口供,一起递上大理寺。"江洵的声音很轻,很稳,"但递上去之前——我要先见一个人。"
"谁?"
"盛明远。"
尚华棠看着他。灯影在江洵的侧脸上晃动了一下,把他眉眼间的阴影加深了几分。"你打算让他倒戈?"
"我不需要他倒戈。"江洵说,"我只需要他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完。"
尚华棠站在他对面,忽然意识到他们手里攥着的线正在一根一根收拢。盛明远,杨太尉 ,西北军。还有更深处的东西等着他们。
"什么时候去见他?"尚华棠问。
"明天。"
"我跟你去。"
江洵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不确定是不是认可,不确定是不是默许。
"好。"江洵说。
第二天傍晚,尚华棠跟着江洵去了一间宅子。
不是盛府,是城北一间不起眼的院子。院门紧锁着,有人从里面开了门——是那个城西茶楼的灰衣人。他侧身让江洵进去,又看了尚华棠一眼。等到二人走后,他盯着两人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觉得殿下这几日似乎和李公子走的太近了。”陪着殿下是他都没有的待遇,这位李公子,殿下真是……待他不薄。
院子里只有一间堂屋。盛明远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起来比十日前在宴上见时憔悴了许多,两鬓的白发像是又多了几根。他看见江洵走进来,想要站起来。
"三殿下。"盛明远的声音哑着,"你让老夫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江洵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一只矮案。他的姿态很松弛,像坐在自己府上的书房里一样自然。
"盛大人。"江洵开口了,语气平淡却让人不寒而栗,"你府上的乌头是从哪里来的?"
盛明远的手指在椅把手上攥了一下。"……什么乌头,老夫不知。"
"三月初七入库,三百斤,经手人姓周。"江洵不紧不慢,"三天后转出盛府,送到城东仓库磨成粉,分装成八袋,由杨太尉门下的人押运前往西北——船上还有你的批文。"
盛明远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指节攥得泛白。
"盛大人你家里还有一个女儿在西北随军,对不对?"
盛明远猛地抬起头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堵住了。
"你女婿在西北军营里当参将。"江洵看着他,平静的一点点突破盛明远的心理防线。"这批乌头是送给你女婿的——还是送给别人来陷害你女婿的?"
盛明远的眼睛红了一瞬。他没有回答,但尚华棠站在江洵身后,看见他攥着椅把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杨太尉找过你,是不是?"江洵的声音低了一些,温和了一些像在哄骗着盛明远说出真相。"他跟你说,只要你替他办成这件事,你女婿的军功就能升一级,你女儿也能安稳回京,是不是?"
盛明远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像一只被卸了所有力的木偶,靠在椅背上,阖上了眼睛。
"……是。"
堂屋里安静了一阵。窗外的天光正在暗下来,把屋内的轮廓吞进越来越深的阴影里。
江洵站起来,走到盛明远面前,低头看着他。"盛大人,你替杨太尉做了这件事,不管成与不成,你和你女婿都是刀尖上的人。现在乌头在我手里——本王可以不递上去,但你要告诉本王,杨太尉还让你做过什么。"
盛明远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还有一件事。只有这一件了,不过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了。"
"说,本王耐心有限。”
盛明远看着江洵,像在做最后的权衡。然后他闭了闭眼睛,声音低得像快要散开了:"十年前尚太傅的案子……杨太尉手上有一份名单。当年联名弹劾尚太傅的人,都在上面。"
尚华棠站在暗处,手指猛地攥紧了。
江洵没有回头。他仍然站在盛明远面前,声音稳得不起波澜。"名单在哪儿?"
"杨太尉府上书房暗格。"盛明远说,"我见过一次。在书案后面的墙里。"
江洵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盛明远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女儿在西北,本王的人会护着她。今晚便委屈盛大人在此将就,本王奉劝大人别想着跑。至于明天——"
"明天如何?"盛明远苦笑了一声,"老夫明日还有官做么?"
江洵轻笑一声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外走。
尚华棠跟上江洵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出院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全暗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
江洵上了马车,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份名单,我要拿到它。"
尚华棠坐在他对面,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从那句话中他知道二人的目标是一致的,虽然他还不确定江洵这种心思深沉的人为什么愿意淌这一浑水,可能是为了彻底板到杨太尉吧-但他从声音里听出了什么——江洵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不像是散漫,不像是从容。像是沉在水底的东西终于浮上了水面。
"杨太尉的府上,"尚华棠斟酌片刻道,"不像盛府那么容易被潜进去。"
"我知道。"江洵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尚华棠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犹豫。那是江洵第一次在他面前显得犹豫。
“嗯,殿下但说无妨。”
江洵沉默了片刻。"杨太尉的女儿下月初出嫁。届时杨府大宴宾客,府上会乱。你混进去,找到书房暗格,把名单拿出来。"
"殿下呢?"
江洵在黑暗里偏过头,像是笑了一下。"我……去拖住杨太尉,这大喜的日子,本王得陪他好好玩玩。"
车轮碾过夜路,往宫城的方向去了。车厢里安静着,但尚华棠觉得一棵在他心底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开始往上顶土。而这一天……他等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