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次都会忘记我》晋江文学10086

5、第005章 镜子里不是她 林暮声在书

　　林暮声在书架转角处停住了。
　　那排书架后面有光。冷白偏蓝，像深水区往上看的颜色。光在书架隔板之间一晃一晃，打在同一条走廊的地砖上。
　　她认得这个图书馆所有光源的位置。没有一盏灯是这个颜色。
　　程渡的脚步也停了。皮鞋底磕在地砖上的节奏断了一下。
　　她偏头看他。
　　他眉心压出一道纹。不是上一回书架自己移动时那种一瞬就过的皱眉。眉骨的阴影盖住了半只左眼。嘴唇抿着。盯着转角后面的光斑。没说话。
　　"什么光。"
　　她问得很轻。右耳还塞着他的耳塞，自己的声音在头骨里震着，闷闷的。
　　程渡没应。
　　林暮声看着他的侧脸。表情没变。嘴唇也没抿出别的弧度。她耳朵里塞着他的耳塞，听他的呼吸比听自己的清楚。一进一出。刚才在多本书架之间并排走的时候，他的呼吸是慢三步。现在是快四步。间隙短了。像翻书翻到某几页手指忽然急了一点。
　　她迈了一步。绕过书架转角。
　　光打在走廊尽头的墙上。
　　一面镜子。落地镜。镜框是木头的，深棕色，上面刻了弯曲的花纹。纹路的走向和这层楼的金属书架放在一起，像从别人卧室里搬来的旧家具。镜脚压着地砖的接缝。镜面干净。没有灰。没有指印。
　　程渡跟上来。停在她身后两步。
　　林暮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右耳塞着橘黄色的耳塞。耳塞尾端从耳廓口露出来半厘米。海绵被程渡捂过的温度还没散尽。耳廓外侧被灯管照得皮肤透了一层薄薄的橘色。
　　她愣了一下。
　　抬手碰了碰右耳。指腹贴上耳塞尾端。海绵还在。在耳道里撑开了。耳道口被塞得有一点满。
　　镜子里的她没有举右手。
　　右手垂在身侧。
　　右耳是空的。耳廓干干净净。耳道口什么也没有。
　　林暮声把右手从耳边放下来。盯着镜子。镜子里那个人的右耳。耳廓形状一样。耳垂上那颗小痣也在。耳道口什么都没有。她自己的右耳里有程渡的耳塞。塞进去的时候推了三下。她记得推的力道。海绵从耳道口一路胀进去。
　　镜子里那个人的右耳什么也没有。
　　她把右手举到半空。握拳。松开。手指伸直。
　　镜子里的手举起来了。指节根数一样。指甲宽度一样。中指边上那道昨晚翻书被纸页划出来的红痕也在。
　　但是左手。
　　林暮声盯着那只手。拇指朝向是反的。手背上的红痕也在。方向反了。她右手手背上那道红痕从虎口往手腕方向走。镜子里那道从手腕往虎口方向走。
　　她把右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镜子里那只左手手心朝上。
　　位置对了。手不对。
　　她把右手放下来。盯着镜子里的人。自己的脸。眉形一样。鼻梁上那道小疤一样。嘴唇的形状一样。
　　镜子里的人在笑。
　　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和她平时笑的角度一样。
　　林暮声没有在笑。她抬手碰自己的嘴唇。指腹压在嘴角上。嘴角没有翘。唇肌松着。整张脸什么表情也没有。鼻子在一进一出。睫毛在眨眼。没有笑。
　　镜子里的人还在笑。嘴角的角度没变。眼睛也弯了。眼角那点细纹和她笑的时候长出来的一模一样。
　　脊椎发凉。
　　不是从脖子开始凉。从尾椎底下往上走。像冰碴子顺着脊柱沟往上爬。一节一节的。硌在骨头上。她感觉到了。头皮收紧。耳廓在发硬。不是冷的原因。图书馆的温度没有变。
　　她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地砖。
　　镜子里的人没有退。站在原处。脚尖对着镜面。嘴角还在那个位置。眼睛还在看她。
　　林暮声的膝盖后面撞到了程渡的裤腿。她说不出话。喉咙里卡了一个音节。没上去。右手攥紧了裤兜里的耳塞。海绵潮的。掌心在出汗。
　　程渡在她身后两步。她没有回头看他。他的衬衫味道飘过来。洗衣液。蓝瓶盖白瓶子。比刚才淡了。淡到她得把呼吸压得很慢才分出来一点点。
　　镜子里的人动了。
　　左手抬起来。食指伸直。指了一个方向。左前方。林暮声的右前方。书架走廊的深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没有声音透过来。
　　林暮声盯着镜子里那两片嘴唇。自己嘴唇的形状。上唇薄下唇厚。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纹。嘴唇在一开一合。一个字一个字。动作很慢。比正常说话慢。每一个字之间停顿的时间比前一个字长一点。像录像在慢放。又像在水里说话。嘴唇打开的时候能看到舌头的影子。舌尖抵在上颚。往下压。又在动。
　　她读不出唇语。太快了。好像是太慢了。嘴唇开合的节奏和她能理解的速度不在同一个刻度上。
　　她想往前凑一步。膝盖往前送了半寸。
　　程渡一把拽住了她的左臂。
　　力气大得她整个上身在半秒之内被拽转了方向。左臂从肩膀到腕关节扯成直线。肌肉被拉到底。肩膀撞上他的锁骨。硬。骨头碰骨头。隔着他的衬衫和自己的外套。鼻梁蹭过他的领口。布料的纹路刮过鼻尖。洗衣液的味道。很薄一层。
　　耳塞从她右耳里被扯出来半截。海绵从耳道口滑出一点。她听到了书声。一千本。两千本。闷闷的。从海绵和耳道的缝隙里挤进来。
　　"别看。"
　　程渡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两个字。压得很低。气息打在她的头顶。右耳塞着半掉的海绵，听他这两个字一前一后打在两边的耳道上。声带震动的频率和平时不一样。每个字尾音没有收干净。像忘了收。
　　他的左手还箍在她左臂上。大拇指压在尺骨茎突的位置。虎口那条旧疤贴着她手肘内侧。疤面硬。硌在那块薄皮上。力道没有松。她手肘内侧的皮肤被压白了。臼齿咬了一下。
　　林暮声把头从他肩窝里抬起来。回头。
　　镜子里的人在歪头看她。
　　脖子往左偏了大约二十度。眼睛没有动。瞳仁在眼眶正中间。脸还是她的脸。嘴唇没有在笑了。五官静止。脖子是歪的。角度不对。不像人转头的角度。像有人把她的头摆在那里。摆成一个姿势。一个在看东西的姿势。像在看一件放在桌上的东西。
　　镜子还在。
　　"走。"
　　程渡的步子已经迈出去了。右手从她左臂上松开，反手扣住她的右手腕。指节圈过桡骨。掌心的温度盖在她手背那道红痕上。
　　他拉着她往走廊另一头走。步子比刚才快。鞋底磕在地砖上的声音密集了。慢三步变成了快四步。她被他拽着。右手腕被箍在虎口里。指节血液循环慢了。手指尖开始发麻。
　　耳塞还挂在她右耳口。海绵半截在耳道里半截在耳道外。她听见书声从海绵边缘渗进来。闷的。乱的。几千本书同时在说话。她右耳里有他的耳塞。左耳里是她自己的。两边耳道通着不同的声音。程渡拉着她走。他的脚步声从左边书架弹回来。她的脚步声在右边书架之间。中间隔着一层声音的膜。
　　走出第四步的时候她回头。
　　走廊尽头只剩一面墙。白的。墙面下半截刷了浅灰色的防脏层。墙前面是空的。镜子不在了。地砖上没有印子。没有压痕。没有木头边框刮出来的白粉。镜脚刚才压过的瓷砖接缝还在。上面什么也没有。
　　程渡没有回头。拉她的力道没松。走到书架走廊交叉的十字口才停下来。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从她腕骨上拿开。皮肤的弹力让印子晚了半秒才弹回来。一道红印。四道指痕。拇指压的那一道最深。淤青的影子已经在皮下泛出来了。青里透黄。边缘往外洇。
　　林暮声低头看左手腕。
　　指痕压得很深。她没说疼。抬起右手把耳塞重新塞好。指腹推了海绵两下。书声被堵回去。世界安静了一截。
　　程渡靠在书架侧板上。背贴着隔板。后脑勺抵在书架隔板的边沿。眼睛闭着。左耳塞着耳塞。右耳空着。空着的右耳对着三条走廊里的所有书声。
　　他在呼吸。一进一出。比她数的频率快。快了半拍。胸廓起伏的幅度没有变大。只是间隔短了。像一个人在心里数数。从一二三数成了一二。
　　林暮声看着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虎口朝外。那条旧疤没有变化。食指在动。指尖抵着裤缝。在缝线上摩挲。很轻。布料的纤维被推得来回倒。一下。两下。
　　她在书架底下找到那只掉落的耳塞。蹲下去伸手摸。指尖碰到灰尘。细碎的书页残渣。耳塞躺在书架底层隔板下面。橘黄色的海绵沾了一层灰。她捡起来。攥在手心。海绵还是潮的。刚才掌心的汗还没散。
　　她站起来。裤兜里的薄书封面还贴在大腿外侧。三个空印子的触感没变。借书卡的纸角还翘着。她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程渡还在呼吸。快半拍的节奏。食指还在摩挲裤缝。眼睛闭着。眉头的纹没有松开。背贴着隔板。衬衫的领口磨得起了毛球。颈后那两颗挨得很近的小痣被灯管照着。
　　他在紧张。
　　林暮声看出来了。他烦躁的时候眉头会压出川字纹。眼角拉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在加班的时候是那样。打印机卡纸了是那样。现在不是。现在他闭着眼睛。背贴着书架隔板。呼吸快了半拍。食指尖在裤缝的纤维上推过来。推过去。
　　这是第一次。他在这个全是书声的房间里表现紧张。
　　她把攥着耳塞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左手腕的红印被灯管照到。四道指痕。淤青在皮下从指痕边缘往外洇。青黄色往皮肤浅层浮。
　　程渡刚才拉她的力气太大了。虎口箍在她手肘内侧的时候，那股力气是扯。把人从那面镜子前面扯回来。
　　她低头看手腕上的红印。没说话。
　　洗衣液的味道还在。蓝瓶盖白瓶子。超市货架第三层。洗全家衣服用的那种。在这个书架会自己走路、镜子里的人会自己笑的房间里，这个味道只剩很薄一层。比刚才又淡了一点。
　　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被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