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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019章 不止她一个 林暮声回到 ...

  •   林暮声回到图书馆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值班台的日光灯管换了一根新的。旧的拆下来靠在墙根。玻璃管两头烧黑了。日光灯的镇流器还在嗡。老毛病。她走到台面后面。拉开抽屉。登记册还在。圆珠笔还在。笔尖上那粒蓝墨已经干透了。她用拇指指甲刮了一下。墨粉碎成细末。从笔尖上掉下来。落在登记册的空白页上。
      左手的三根指头在日光灯下不太显蓝。但凉意没退。小指第二节。无名指甲根。中指第一关节。三截凉从指骨往外渗。比进白房间之前多了一层厚度。凉的密度变了。以前是薄薄一片。现在凉意往骨芯里收了。收进去。再往外推。推得不快。但推的范围比之前大了。凉意摸到了食指的指根。在关节边缘顿了一下。
      她把手从笔尖上移开。放到台面底下。膝盖上。握成拳。光收了。凉意没收。
      旧书区在东侧走廊尽头。推车还停在昨晚的位置。第三层上搁着五本硬壳书。索书号没查完。她把推车往前推了两步。书架第八排。索书号T大开头。后面跟着的编号在纸标签上褪了色。她用右手食指从左往右滑过去。书脊歪了的扶正。倒了的竖起来。指尖碰到一本册子。书脊朝里。封面看不见。她抽出来翻。索书号不对。放回去。再往右摸。
      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去的时候左手的凉意从指缝漏了出来。三根透蓝的指头在旧书区的暗光里亮了一小片。书脊被蓝光扫过的位置。纸面凉了一下。很短。像手指本身在给书降温。
      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左手。
      三根指头的蓝光稳着。但光晕的边缘在动。很小幅度的脉动。和脉搏对不上。比心跳慢。比呼吸快。域在共振。在旧书区里共振比在值班台后面强。旧书区的温度和域接近。纸霉。旧纸。几十万册书挤在一起吐出来的冷。
      她继续看。书架第九排。靠墙的最下层。索书号标签缺了大半张。只剩一个手写的"T"字。笔画很重。不是圆珠笔。铅笔。6B。碳粉在纸面上落了三年。手摸过去会蹭黑指腹。她把书一本一本往外抽。第三本抽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张纸条。
      对折了两道。纸是老式信笺纸。横格。发黄。折痕处已经脆了。一碰就裂。裂口很细。从折痕中间往两边延伸。她左手托着纸条。蓝光从纸背面透过来。照出了纸的纤维。交叉的。交错的。纤维之间有手写的字迹。圆珠笔。蓝色的。和值班台上那支笔的墨色不一样。更深。偏紫。是放了很久的圆珠笔油墨。
      她把纸条展开。
      第一行。如果有人在找。我叫周临。被困于2023年6月15日。
      第二行。域在选人。不是随机。
      第三行被折痕切断了。断了两个字的位置。她凑近。纸上沾了灰。旧书区地砖之间的灰。干的。她没吹。怕把纸吹碎。
      域在选人。不是随机。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电话号码。十一位。座机。区号是本市的。后面跟着一个手写的日期。2023年8月2日。周临留下这张纸条是在被困一个半月之后。域放走了他。他没等到有人找来。他把纸条夹在旧书区最底层的书缝里。和灰尘一起。和旧纸一起。等了三年。
      等了三年。等到了她。
      林暮声把纸条放在膝盖上。左手压着纸角。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飞行模式关掉。信号回来了。她照着纸条上的号码按下去。座机。十一位。听筒里嘟嘟嘟响了三声。第四声没有等到。转到了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挂断。按重拨。又响了五声。没有人接。
      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了。又暗。亮的时候照着纸条上那行字。域在选人。不是随机。她看了五秒。然后站起来。弯下腰。把刚才抽出来的书一本一本往回塞。塞到第三本。手指在书脊后面碰到另一样东西。比纸硬。比书皮薄。塑料。巴掌大。一本旧式日记本的封面。软塑胶皮。深蓝。封面正中印着一行已经掉了半截的烫金小字。周临。后面跟着学号。
      日记本夹在书和书之间。三年。没人翻过。
      她把日记抽出来。塑胶皮上的灰蹭在指腹上。灰是冷的。和域里的冷同一个来源。比旧书区的冷深一层。像从旧书区通往域的信道里漏出来的余温。她把日记翻开。第一页。圆珠笔。蓝墨偏紫。字迹和纸条上完全一样。横格信笺纸的格线在每一行字底下压着。字写得密。行距窄。一页塞了将近三十行。
      第一行。我已经忘了自己进来多久。
      第二行。每次翻出口书都会被弹回去。不是书不对。是不让我走。
      第三行。域不放人。域在找一个人。
      林暮声把日记搁在推车第三层的铁架子上。左手压在纸页上。蓝光从指腹下面漏出来。打在圆珠笔字迹上。字的笔压很重。每一横每一竖都刻进了纸面。写到"找一个人"的时候笔尖压断了。断了之后剩下一小截。新的圆珠笔换了一根芯。笔迹从第六页开始变浅了。浅了一层。但力还是重的。
      她翻到第六页。
      周临在第六页画了一个表格。横排是日期。竖排是名字。日期从2023年6月15日开始。到2023年7月30日结束。四十五天。名字一栏写着四个字。程渡。旁边三个字。陈渡。括弧。他说程渡那个时候叫陈渡。同一个姓。名字每次改一个字。程渡。陈渡。呈渡。同一个姓。名字每次改一个字。最后一个他没写全。只写了一个"呈"字。后面空了一格。
      她盯着那个"呈"字看了三秒。
      域里程渡的名字不是固定的。域在改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改。从哪个字开始。到哪个字结束。改名字的频率。周临没写。但写了另一句话。程渡不记得自己以前叫什么。他只记得现在的这一个版本。上一个版本的自己。他以为是另一个人。
      林暮声把左手从日记页上抬起来。指腹离开纸面的瞬间纸面弹了一下。极轻。像纸的纤维在蓝光撤离时缩了回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无名指的指骨在光里隐约可见。轮廓比进白房间之前清晰了一层。骨头。关节。韧带的暗影。所有结构都在。只是颜色不对。太蓝。蓝得像深海。
      她把日记继续往下翻。
      第十一页。周临写了他被放走的那一天。域放了他。没有任何预兆。他当时正蹲在第四区书架之间。程渡站在他身后。两只手还压在他耳朵上。和捂她耳朵的姿势一样。掌根盖住耳廓。掌心包住耳道。手指拢住后脑勺。然后域的声音从书架之间传过来。机械的。不含感情的。和在宿舍墙上宣告规则的声音一样。
      不是这一个。
      四个字。周临把四个字抄在了日记里。圆珠笔压断了第二根芯。从"不"字的第三笔开始笔迹裂了。裂成两道。像圆珠笔芯的油墨从管壁裂缝里往外渗。
      不是这一个。
      他以为在说书。又说了一遍。然后书架上的白色往后退了一截。往两边分开。让出来一条过道。和出口书的第四区一样。白色在指引方向。周临走出过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程渡站在书架之间。两只手还保持着捂耳朵的姿势。但耳朵前面已经没有人了。他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看着过道尽头的白光。没有跟上来。
      林暮声把日记合上。塑胶皮的封面在日光灯下反了一层暗蓝的光。她的左手搁在封面上。三根指头的蓝光比封面的蓝色深两度。更冷。更透。她把日记夹在腋下。推车往回推了三步。推到值班台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三本过期的登记册。一个断了一半的订书机。她把日记放进去。放在登记册上面。抽屉关回去。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两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座机。刚才她拨过去没人接的那个号码。周临的电话。周临拨回来了。
      她按了接听。听筒贴到耳朵上。纸霉味从抽屉里往外渗了一小片。凉的。和听筒里的电流底噪叠在一起。滋滋的。像有人把座机的听筒放在风口。风从话筒里穿过去。拍在振膜上。
      然后一个声音。
      "谁。"
      一个男人。中年。嗓子里有砂。每个字的尾音都很短。像不习惯开口说话。声带锈了。她说了自己的名字。林暮声。在图书馆旧书区找到了一张纸条。夹在书架第九排最下层的书缝里。纸条上写着周临。还有这个号码。
      听筒里沉默了五秒。
      然后那个人吸了一口气。不是吸。是肺里面漏了一下。像有人在封了很久的房间里推开了一扇窗。气压不稳。
      "纸条。那张纸条。"
      声音顿了一下。声带上一道刮擦的痕。
      "我放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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