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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017章 不要回头 林暮声推开 ...

  •   林暮声推开宿舍楼的门。
      下午的光打在脸上。不烫。六月下旬的太阳从梧桐叶子缝隙里往下漏,在水泥台阶上铺了一层碎金。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口袋里的薄书硌在大腿外侧。书角是方的。借书卡夹在封底和最后一页空白之间。已经不烫了。她把手指伸进口袋,指腹碰了一下卡面。塑料。常温。和昨天在图书馆柜台后面摸到的温度一样。
      她走下台阶。三级。水泥台阶的边缘磨圆了。历届学生的鞋底蹭出来的弧度。脚踩到最后一阶的时候,头顶那盏路灯灭了。
      下午三点十五分。路灯不应该亮着。
      她抬头看了一眼。灯罩里面没有钨丝的余光。没有闪。不在电压上。拔了插头一样干脆。她把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左手三根指头的蓝光在日光下面看不见,但指尖比周围的空气凉。小指第二节。无名指指甲根。中指第一关节。凉意分了三截。凌晨小腿上那块白色印记隔着裤腿贴着皮肤。比周围凉半度。没消。
      她继续走。
      宿舍楼往图书馆的方向,沿路七盏路灯。铁灯柱,乳白色球形灯罩,统一型号。上一个冬天换的新灯泡。她走过第一盏。
      第二盏在她靠近的时候灭了。
      和第一盏一样。不闪。直接断。像有人在她走到之前先一步按了开关。她停了一拍。半秒。然后继续走。第三盏还亮着。离她大概三十米。灯罩下面的光在日光里很薄,不仔细看会忽略。
      她往第三盏走。十五米。亮着。十米。亮着。五米。灭了。
      她把脚步放慢。鞋底和水泥路面的摩擦变成了一拍一拍的。和程渡在书架之间的脚步声一样。一脚一拍。不快。她在数。第四盏。第五盏。第六盏。
      第七盏在图书馆门口。她走到第六盏灭掉的位置停了下来。
      域没说。但灯灭的顺序已经讲清楚了。走到哪灭到哪。路径不是她选的。每一步域都知道。
      她把右手伸进口袋。掏出来的时候指间夹着自动铅笔。0.5的铅芯。按了两下。薄书在左手里。封面已经完全白了。比她第一次在枕头底下找到它的时候白。和凌晨墙上那片光的质感一样。纤维自己的颜色被抽走了。白的。空的。她翻到一页空白处。
      广播响了。
      头顶的路灯柱上挂着一只音箱。灰色的。防雨罩上积了一层灰。整个校园的路灯柱上都挂着一只。平时播上下课铃。偶尔播失物招领。音乐系的合唱团在周五下午四点会占用十分钟。现在不是周五。现在三点二十一分。
      音箱里先是一阵电流的嗞嗞声。老式收音机搜不到台的那种。持续了五秒。然后沉默。三秒。然后一个女声。
      中年。嗓音的尾音有一点沙。说话之前先吸了一口气。吸得短。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半句。
      林暮声的手指在薄书封面上收紧了。指甲掐进纸面。
      那个嗓子她认识。洗过澡之后说话的嗓子。被热水泡软的。半夜三点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门口,以为她睡着了才压到最低的那种声音。怕吵到她。恰恰因为压得小,才听得最清楚。她在第一副本的书架之间听见过这个声音。在第四区尽头的出口书上读到过。
      "暮声。"
      音箱里的声音叫了她的名字。每一个字的落点都打在记忆里同一个位置上。和书架之间的那次分毫不差。
      "你怎么不回家。"
      声音很平。不像问句。域在模仿她的嗓子,但没模仿语气。
      她的后槽牙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一下,又松开,再咬紧。
      广播继续。音箱里的声音在说一件她三岁那年发生的事。
      雨。大雨。大到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下。只站了一下就冲进去了。
      音箱里传出脚步声。脚踩在泥水里的那种。啪嗒啪嗒。每一脚都陷进去,又拔出来。然后是喘息。中年女人剧烈奔跑后的喘息。喉咙里拉风箱一样。喘几下,咽一口,接着喘。喘的时候怀里抱着什么。喘的时候背上有重量。
      摔倒。第一次。膝盖磕在石头台阶上。那个声音隔了二十年从广播里传出来。闷的。骨头撞在石棱上的闷响。音箱里静了半秒。然后一个女人闷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忍着的。怕背上的人听见。
      她妈的声音。
      林暮声把铅笔按在薄书上。铅芯压断了。啪的一声。很细。被广播里的雨声盖过去了。她按了一下自动铅笔的尾端。新的铅芯出来一截。指腹压在笔杆上。三根透蓝的指头的蓝光从指骨里往外走。
      摔倒。第二次。拐弯的地方。母亲整个人侧翻在地。音箱里的声音混成了一团。雨声。膝盖和地面的摩擦声。背上小孩的哭声。那个小孩是她。三岁。发高烧。额头烫到母亲的手一贴上去就弹开。母亲爬起来的时候用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还勾着她的腿。没松开。
      广播里的哭声扎进她的耳膜。她三岁的哭声。她不记得自己哭过。她记得的是手电筒灭掉之后她没有再哭了。但广播里她在哭。在她妈侧翻在地的那一刻。三岁小孩的嗓子劈开雨的噪音。尖得扎人。
      她把笔尖压在纸面上。
      摔倒。第三次。
      她没等广播念完。她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母亲跪在雨里。后背拱着。手电筒滚在地上,光照着雨丝斜着往下抽。母亲跪在光柱外面。跪在雨里。她从母亲背上感觉到后背在震。跑的颠不是。冷的抖不是。从胸腔里往外的那种震。母亲在哭。十五分钟后到了医院。棉袄解开的时候她的手还抓着母亲后背的棉毛衫。手指攥得发白。
      "够了。"
      她自己的声音。铅笔停了。说得很轻。压在纸面上的指节一根一根泛白。三根透蓝的指头的蓝光从笔杆下面漏出来,在纸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色的纸面上浮着蓝光。薄书的纸自己在发白。和凌晨一样。域在抽走纸的底色。
      她开始写。
      手腕的筋抽了一下。右手。拿笔的手。筋在内侧弹了一下,手指尖开始发麻。纸面的温度在往下掉。凉从笔杆渗进指腹。域在通过薄书感知她。信道应激。铅笔尖每一道痕都在域那边留下对应的振动。双向的门。域敲了她三个月。这次她敲回去。
      第一行。那又怎样。
      第二行。我还有一页没读完。
      第三行。你锁不住。
      十二个字。每个字都压得很深。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整本书在颤。从书脊传到封底。很大的振动。纸页没抖。抖的是书脊里面。有东西在翻动。大东西。域的信道在振。她敲得比凌晨重。凌晨她是防遗忘。这次她是回击。铅笔尖每画一道,域的广播就多一层底噪。
      她把薄书搁在膝盖上。左手压住书脊。右手捏住那页纸的顶角。往下撕。
      纸裂的声音很脆。比广播里的雨声尖。纸的纤维从书脊上一根一根断开。断到最后纸页弹了一下。在她手里。完整的一页。边角不齐。撕口是白的。自动铅笔的笔迹从背面透过来,每个字的凹槽都能摸到。
      她走到身后的路灯柱前面。那盏灭掉的第二盏。铁灯柱上的漆皮翘了一点,露出底下锈了半圈的金属。她把撕下来的那页纸按在灯柱上。手心压平。纸面贴着冰凉的铁皮。十二个字对着空无一人的校园小路。风从纸的边缘掀了一下。没掀起来。铅笔字压得太深了。
      路灯闪了一下。
      灯罩里面的灯泡跳了两跳。第一跳是暗的。第二跳亮了。然后稳住了。乳白色球形灯罩里透出橘黄色的光。下午三点多的日光底下,那点光不显眼。但它亮着。
      广播里的声音卡住了。
      雨声还在。但母亲的脚步声断了。卡在迈出去那一步的半截。音箱里发出尖锐的回授啸叫。持续了两秒。然后所有声音被切掉。只剩下电流的底噪。嗞嗞嗞嗞。五秒。然后底噪也没了。
      校园安静下来。梧桐叶在风里蹭了一下。远处操场上有男生在喊传球。
      林暮声低头看手里的薄书。
      封面在变。它已经白了。白的底色上浮出了新的东西。不在纸的表面。在纸的纤维里面。和扉页上那两行字的出现方式一样。从纤维的芯里往外长。
      字没有出现。出现的是一幅不完整的几何图形。几条线搭在一起。像有人画了一个出口标志的草图。画到一半停了笔。左下角空着一块。右上角的线条交叉处有个很小的缺口。她盯着看了五秒。边缘的蓝光一明一暗,节奏和她脉搏对不上。
      她把薄书合上。塞回外套口袋。从灯柱前面退了一步。那页纸贴在铁柱上。十二个字。铅笔字迹。风从纸角下面钻过去。纸角翘了一下。又贴回去了。
      广播还在响。腮帮子的肌肉松了。不是消了。是沉下去了。她低低说了一句。"我不在乎。"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往里收了一下。不是风。是空间本身。像有人从四面同时往中间推了半寸。很短。不到一秒。但她的耳膜感觉到了气压的变化。她站在那里没动。空气已经恢复了。她不确定刚才那一收是不是真的。但薄书封面上的出口信号闪了一下。更蓝了。

      程渡手里的试管滑了一下。
      没碎。玻璃管底在大理石台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旁边的同学没抬头。滴定管架上排着六只锥形瓶。他配好的标准溶液在瓶底晃。右手控制活塞。左手扶着瓶口。和每天一样的姿势。手指悬在旋塞上方半厘米。拇指朝外。掌心空着。但刚才试管从指间滑出去了。他把试管放回架子上。金属架被实验室的空调吹得冰凉。右手虎口开始发痒。
      不在皮肤表面。从疤的底下。组织愈合过的地方。那个位置有好几年没痒过了。记事起就有。烧瓶碎了留下来的。现在它在痒。像伤口在重新长。
      他伸手去揉。指尖刚碰到疤面。视觉黑了。
      身体还站着。左手还扶着台面。大理石的温度从手心传上来。但他看不见实验室了。看不见烧杯。看不见滴定管。看不见窗外梧桐。眼前出现的是一排书架。铁书架。隔板落了灰。书架间的通道很窄。侧身才能通过。光从几十排书架后面漏过来。被隔板削成薄片。打在地砖上像隔了水的影子。
      一个女人蹲在书架之间。
      背对他。看不清脸。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低。后颈露在外面。肩膀缩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像一个被按了暂停的人。不敢动。不敢松手。
      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近。近到衬衫的布料几乎贴着她的后背。他的两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直接压住了她两侧耳朵。力道不轻。掌根压住耳廓。掌心盖住耳道。手指拢住后脑勺。整个耳朵被包在两只手掌里。
      程渡在视觉里看着那个男人。看他的背影。看他深灰蓝的衬衫。洗过很多遍的那种。布料的纹路很清晰。看他后颈上两颗挨得很近的小痣。看他左耳里塞着的橘黄色耳塞。海绵的尾端露出耳廓外一小截。看他右耳空着。对着书架之间所有声音。
      那个人是他自己。
      画面断了。视野重新亮起来。实验室的日光灯照在锥形瓶上。同学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程渡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那道旧疤横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不痒了。刚才痒了大概十秒。
      他的手在大理石台面上撑了一下。指尖按在石纹上。他不认识那个女人。但手掌压在耳廓上的触感。手指拢住后脑勺的角度。虎口的疤卡在耳廓上缘的触感。他的身体认得。不是记忆。比记忆浅。比猜测深。在中间某个地方。那个动作是他做的。
      他的身体做了那个动作。他的手上留着那道疤。他不认识那个女人。但他的手认识。
      他看了一眼实验室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林暮声推开宿舍的门。
      苏眠不在。下铺的蚊帐拉开了一半。被子叠了。枕头歪在床角。桌上有半杯水。苏眠的杯子。下午有课。
      林暮声把门关上。锁扣弹进槽里的声音在空宿舍里回了一下。
      她面向那面墙。
      墙还是白的。半面。从踢脚线往上三十厘米处停了。和凌晨一样。没有铺满。域不急。但和凌晨不同的是墙上的字多了一行。
      不要怕。
      还在。第一行。域里程渡的笔迹。铅笔。窄的。右上角往下走的时候有一个往回拉的转角。
      下面多了一行。
      我在。
      和第一行一样的笔迹。一样的铅芯。一样的回字倒数第二笔往左旋的那个很小的圈。两个字。墙上没有纸纤维。字从墙皮的分子缝隙里渗出来的。和凌晨白色光斑往外渗的方式一样。墙的物质在字迹的位置被抽走了。剩下来的空。字浮现的那一刻,薄书封面上的出口信号闪了一下。和路灯闪的那一下频率一样。域在响应。
      她从口袋里摸出借书卡。
      卡面上的字还在。程渡。2023年6月20日。已注销。三个印刷体项目。她拇指在卡面上蹭了一下。指甲留下的那道从左上到右下的划痕还在。比纸面粗糙。常温。一块普通的图书馆借书卡。域还没有拉她。域在等她自己走。
      她把左腿的裤管往上扯了一截。膝盖以下,小腿外侧。凌晨跪在踢脚线上压出的红印已经消了。红印旁边那块很小的白还在。和墙上的白同一个质感。擦不掉。不疼。不痒。比周围的皮肤凉半度。域在标记她。不是入口。是标记。域在告诉她:我还在。你也在。
      她低下头。隔着外套的口袋,薄书封面上那个不完整的几何图形压在她的髋骨上。出口信号的方向已经有了。缺的那一角,要她自己去找。出口还没有就绪。域给了方向,没给门。门要她自己推开。
      她把借书卡放回口袋。和薄书放在一起。卡的纸角还是翘的。薄书的封底还是白的。
      墙上那两个字安静地浮着。
      我在。
      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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